曲雪珍自己也清楚，一旦季老爺子過世，她在季家也將很難有容身之地，所以向來對季延詞這位繼承人抱著討好的態度。
奈何對方并不領情。
就好比現在，男人連個多余的眼神都沒給她。
曲雪珍臉上笑意微僵，但很快緩過來，輕聲細語地俯身喚醒太妃椅上闔眸小憩的老人。
“老爺子，詞哥兒來了。”
季延詞恭敬垂頭：“爺爺。”
躺著的老人緩緩睜眼，瞳眸是有些渾濁的灰，眼下墜著碩大眼袋，干枯如樹皮的皮膚緊巴巴貼著骨頭，看著沒什么福相，反而有些駭人。
他的視線慢慢劃過眾人。
明明動作遲緩，可卻讓剛才還歡聲笑語的客廳立馬沉寂下來。
眾人低著頭，不敢與其對視。
其中自然也包括季延詞和林楓。
前者感覺到那束凝視的目光終于落到自己身上，帶著打量和審視。
季延詞喉結微滾，垂著頭恭敬道：“爺爺，孫兒最近找到一副鴻雁南飛圖，就想帶過來給您品鑒一下。”
話音落下，季延詞暗地里給林楓使了個眼色。
后者立馬會意，打開古樸的木盒。
卷軸被緩緩拉開。
那是幅山水潑墨畫，一只鴻雁飛翔于山川林海間，明明逍遙自在，卻又透著股寂寞蕭瑟的蒼涼。
只是畫者不詳，若非如此，這幅畫也不會滯留在拍賣場，到現在才被林楓拍下。
季老爺子的視線在畫卷上轉了轉，才終于緩緩開口。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開飯吧。”
聲音像大風刮過木板，又仿佛壞掉的手風琴。
干澀沙啞。
然后在曲雪珍的攙扶下起身，朝著餐廳走去。
身后，一幫季氏子孫跟在后面。
見老人走了，林楓才松口氣，低聲道：“每次來見你爺爺都提心吊膽。”
“不過你爺爺他也沒說對這副畫滿不滿意，是不是咱沒送到他老人家心坎上？”
林楓看著手上的山水畫，愁眉苦臉，“可惜我對這些也不是很了解，要是姜紀許在……”
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男人立馬閉上嘴。
然后干巴巴地看向一言不發的季延詞，聲如細蚊。
“對不起詞哥，我不是故意的。”
季延詞垂著眸，瞥了眼卷軸，桃花眼里浮出抹倦冷。
說起來，他之前從未在這種事情上費過神。
因為只要隨口說句“今天要去老宅”，姜紀許就會自動幫他準備好送給季老爺子的禮物。
二十多年來，沒出過一次差錯。
季延詞攥緊掌心，移開視線。
“把畫給管家，先去吃飯吧。”
林楓只好忐忑地點頭。
回過頭時，才發現季延詞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個人。
男人濃眉大眼，長相比起季延詞要遜色幾分，那是他的堂哥，季延汀。
林楓眉頭微皺。
季延汀向來將季延詞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現在過來找他一定沒好事！
果不其然，他剛走回去就聽見男人欠欠地挑眉道：“看來你這次的禮物沒準備好啊，爺爺連提都不想提。”
“我聽說姜大小姐結婚了，怎么，她一結婚，你連準備個禮物的能力都沒了？”
“這可不行啊我的好弟弟”季延汀笑著道，“要是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將來可怎么接管季家？”
“要不要堂哥幫幫你？”
林楓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
季延汀的行為和雷區蹦迪沒什么區別。
季延詞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堂哥既然有這份好心，不如自己去跟爺爺提？”
季延汀臉色陰沉下來，半晌，嗤笑一聲，壓低聲音：“季延詞，沒了姜家的婚約你以為你還算什么東西？不如你猜猜老爺子為什么突然喊我們過來？”
男人撂下一句，微微抬頭。
“勸你自己識趣一點，我考慮考慮還能在公司里給你留個位置。”
季延詞掀起眼皮：“這句話，我奉還給你。”
“季延汀，還沒爬到我頭上就迫不及待地過來耀武揚威，你高興得太早了。”
“好，那就等著瞧，到時候可別說我沒給過你機會！”
季延汀放完狠話大步離開。
林楓有些擔憂：“這么跟他撕破臉真的沒關系嗎？”
季延詞垂著眸：“本來就是敵對關系。”
林楓看著神色落寞的男人，眼皮一跳：“詞哥，你別把那家伙的話放在心上，不管姜家支不支持你，你都是季氏唯一的繼承人。”
可事實上他們都清楚，季延詞能受到老爺子的重視一方面是因為他能力還不錯，更重要的還是他身上有和姜紀許的婚約。
若是沒有姜紀許，季老爺子絕不會越級將季延詞升為季氏總裁。
餐桌上，季延汀看了季延詞一眼，故意開口：“延詞，姜小姐呢，你今天怎么沒帶她一起過來？”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投來隱晦的目光。
季夫人神色微僵，試圖糊弄過去：“紀許最近工作挺忙，阿詞也不好這時候去打擾她。”
旁邊一位看上去和季夫人年紀差不多大的女人捂嘴輕笑。
“可我怎么聽說姜家那丫頭好像結婚了呢？”
“怕不是小夫妻新婚燕爾，所以才沒空來陪我們吧？”
“結婚？”季延汀故作驚訝，“姜大小姐不是和延詞訂下婚約了么，怎么會！”
林楓氣得咬牙。
這個死綠茶！
擱這兒內涵誰呢！
季延詞面色不變，只是攥著筷子的指節泛著抹白。
在場的其他人明顯看熱鬧不嫌事大，一個接一個——
“哎喲，這姜家怎么回事，婚約說取消就取消，也太不把咱們季氏放在眼里了！”
“姜家那位之前不是愛我們詞哥兒愛得死去活來嗎？怎么會突然轉了性子呢？”
“詞哥兒你也別太難過，天涯何處無芳草，姜家不行，還有李家沈家是不是？”
“可我怎么在微博上看哥哥最近和娛樂圈的一個女明星走得很近呢，姜紀許不會因為這個生氣，所以才跟哥哥取消婚約的吧？”
說話的是季延詞二姑的女兒季明玥。
一個還在上初中的小姑娘。
空氣霎時陷入沉寂。
每個人都心懷鬼胎，更多人在暗中觀察著季老爺子的神色。
曲雪珍正在替老人剔除魚肉里的小刺，低垂著頭當做什么都沒聽到。
挑完刺后，她將雪白的魚肉放到后者碗中，輕聲道：“今天的鱸魚不錯。”
季老爺子眼皮微抬，聲音干澀沙啞。
“不合時氣的東西，拿走。”
季延詞薄唇緊抿，放下筷子。
“對不起家主，和姜家的事是我沒處理好。”他低著頭，“我認罰，還請爺爺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季老爺子抬起宛如枯枝的手，曲雪珍心領神會，立馬將拐杖遞給他。
然后攙扶著老爺子站起來。
“別的事我不過問。”老人佝僂著腰，“你只要記住，季家最不缺的就是人。”
季延詞頓時面色蒼白，唇瓣囁喏了片刻，最后只說出句：“……是，家主。”
季延汀勾起唇角。
季老爺子在曲雪珍的攙扶下慢慢挪動，嘶啞的聲音傳過來。
“即日起，撤除季延詞總裁身份。”
“新任總裁……誰先為公司簽下最新項目的合作單，就由誰擔任。”
季老爺子走后，其他人干脆也不裝了。
“沒想到老爺子這次居然這么狠心，竟然直接把詞哥兒你的職位給撤了。”
“是啊，咱們誰不知道老爺子從小到大最疼的就是詞哥兒啊。”
眾人眼紅季延詞已久。
不光是他的同輩，還有季延詞父親那一輩。
沒辦法，誰讓老爺子不惜躍輩也要把繼承人定給季延詞，現在好不容易等到個落井下石的機會，他們又怎會輕易放過。
季夫人面色陰沉，聞言冷笑。
“就算我們家延詞暫時失勢，你以為你們就能得意了嗎？”她的目光掃過笑得最歡的幾人，一字一句，“別忘了老爺子是怎么說的——”
“誰先為公司簽下最新項目的訂單，誰才是新一任總裁。”
她冷冷道：“延詞，咱們走。”
季延詞起身，路過季延汀時被男人狠狠撞了下肩膀。
后者語氣囂張：“我的好弟弟，這次我可不會再讓著你。”
季延詞瞥了他一眼。
“有本事就來。”
兩人之間氣氛劍拔弩張時，不遠處，一雙清澈稚嫩的眼睛悄悄注視著一切，粉嫩的唇角微微翹起。
耳邊突地響起不耐煩的女聲：“走了明玥！”
季明玥乖巧地跟在女人身后走出季家老宅。
要上車時，女人卻嫌惡地將她趕去了副駕：“到前面坐著去，后面的位置你弟弟還要坐呢！”
季明玥默默地轉身去了副駕駛。
可剛上車，一個耳刮子就扇了過來。
她躲閃不及，被打得眼冒金星，耳邊更是響起一陣嗡鳴。
駕駛位上的男人陰沉沉地盯著她：“以后再敢亂說話，我就把你的嘴縫起來！”
女孩乖順地垂著頭：“爸爸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坐在后座的女人也罵罵咧咧：“死丫頭，要是咱家因為你被季延詞盯上，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季明玥悶不吭聲。
她的外婆在季家并不受寵，前兩年外婆去世后，他們的日子過得更艱難，而她的父母每天只想著如何才能從公司里多撈點油水出來，沒有一點爭權的心思。
女孩垂著眸，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眼底的暗光一閃而過。
等到半夜，兩人都睡了，季明玥才從角落里拿出一個手機，插上全新的電話卡，然后撥出一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不一會便被接通。
熟悉的女聲從聽筒里傳來。
如果季明玥的父母聽見一定會驚訝。
跟她聯系的，赫然是季老爺子身邊的曲雪珍。
“你怎么突然打電話過來，害我一點準備都沒有，差點被那老不死的發現。”
季明玥臉上還頂著鮮紅的掌印，表情卻是一片淡漠。
“你要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也不配跟我合作。”
曲雪珍被噎了一下，只能在心里嘀咕兩句，然后繼續道：
“季延詞丟掉婚約，那個老不死的也撤掉了他的職務。”
“目前事情的發展跟你預料得一模一樣。”
她頓了頓，不解道，“不過你今天為什么要在飯桌上說那種話，交給別人去做不是更好？”
季明玥眸光微閃，看著籠罩在夜幕下的城市，淡淡：“就是看不慣他那個樣子。”
曲雪珍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附和。
“的確，渣男不配。”
姜家大小姐對季延詞怎么樣，她這個當后奶奶的都看在眼里，絕對沒話說。
而且人家謙遜有禮，也從沒因為她的身份看不起她，每次來老宅時準備的禮物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偏偏遇上季延詞那個渣渣。
有福之女不進無福之家。
現在脫離季家這灘爛泥，挺好。
“第一步計劃已經實現了，后續你打算怎么辦。”
季明玥稚嫩的小臉上閃過抹冷光。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就先讓他們去爭好了。”
姜紀許躺在床上，腦子里滿是白天陸瀝深和宋明珍的對話，努力幾次入睡失敗后，干脆開燈拿平板畫圖。
點開軟件后，女孩看著最近的幾張圖庫文件，不由愣了下。
她原來在不知不覺間畫了這么多張陸瀝深的肖像么？
從充滿煙火氣的美食小巷到石榴花盛開的校園街道。
仿佛只要有陸瀝深在。
她就能擁有無限靈感。
姜紀許舔舔唇，將畫好的幾張圖發到了某紅薯的賬號上。
這個賬號是她初中的時候開通的，剛開始刷著玩，后來看到很多人都在上面發畫稿，當博主，姜紀許就也試著將自己畫的稿子發出去。
她那時候沒有專業學過，只能算業余水平。
不過可能正是因為比較貼近大眾水平，反而吸引了不少粉絲關注。
從最初的筆觸生澀，到后來的游刃有余。
這個賬號將近有三十多萬的粉絲關注。
已經算是體量較大的博主了。
剛一發帖，后臺就跳出評論。
【斯哈斯哈，終于蹲到太太新作！這是太太新招的模特嗎？顏值也太高了吧？！】
【誰懂啊！某位博主半年不更新一更新就是高質量高水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