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白等到老道士走遠,這才一個人提著大紅鯉魚跟著下了船。
經此一鬧,已是破曉時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已有朦朧天光映照湖面。
來到湖邊渡口,許青白挑了一處連著湖水的低洼之處,蹲下身子,將大紅鯉魚身上的麻繩一一解開,又抱起魚兒,輕輕地投入湖水之中。
大紅鯉魚入水后,緩慢翻正身子,張合著魚嘴魚鰓,又緩緩擺動了一下紅尾巴,開始在水里來回游動...
只見它在水中轉了兩圈,又游了過來,繞到許青白身前不遠,擺動著尾巴,似乎是在表達謝意,久久不愿意離開。
許青白向它揮揮手,輕聲說道:
“走吧,湖里才是你的天地,以后再上岸可得小心些。還有,好好修煉,莫要再做那些蠅營狗茍的腌漬事,不然又得引來那些所謂的正道人士前來打殺你。”
大紅鯉魚在水里吐了兩串泡泡,然后一頭扎進水里,消失在荷塘里。
許青白看著它游走,消失不見,當下心情輕松,自言自語道:
“虹霓,紅鯉!這名字應該是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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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轉身回到船上,卻見先前的老道士緩緩從樹蔭下走了出來,顯然已在此觀察了良久,將此前一幕場景盡收眼底。
他滿臉笑意,向許青白問道:“就這么放了,不可惜?”
許青白坦蕩點頭,答道:“我心里踏實,得了一份問心無愧!它從此大江大湖,水闊憑魚躍,得了一份自由快活!不可惜,雙贏!”
老道士顧左右而言他,說道:“這世上像你這樣的人,畢竟還是少了些,不然就會有趣許多。”
許青白搞不明白老道士這是唱哪出,想了想,還是一本正經地回道:
“有趣不有趣,也得要看的人有心才行。就如這世間某處美景如畫,尋景的人會贊賞它,奔波趕路的人也只會嫌棄這一路漫長。”
老道士問道:“那如果明明做了好事,卻沒有人知道,不知是否還會值當?”
許青白說道:“可是還是希望這世間美景多一些,就算沒人看,沒人贊,擺在那里,也還是美的。”
老道士撫須,回味著這位后生話里的韻味,點頭稱贊。
他走上前來,從懷里摸出十個銅錢,說道:“既然魚也放了,我也沒有再收你錢的道理,今天這點善緣,也算上我一份。”
說著,他將十個銅錢塞到許青白手里。
許青白臉上笑得很燦爛,心里也暗自高興。
倒不是因為這十文錢的緣故,他是高興老道士有所改變。
圣人說,學以教化,遠野蠻,除愚昧,開化萬民,天下濟濟。
他現在覺得,自已先前那些苦口婆心的話語沒有白說,可能有那么一兩句真正落到了老道士的心坎里,讓他有所觸動,這才有了轉變。
他接過銅錢,捏在手心,對老道士行禮道:“既如此,我替那尾紅魚兒在此謝過,老天師有心了。”
老道士意氣風發,哈哈大笑,大喊道:“此事,甚妙!”
只見老道士凌空打了一個響指,空間突然傳出“啵”的一聲輕響,似乎是有什么東西在碎裂。
許青白再瞧對面,哪里還是什么老道士,身前的老者,模樣還是那個模樣,只不過,眼下又變成了一位儒衫文人的打扮。
一襲儒衫的老者對著許青白先行了一禮,又伸手打斷了正要開口詢問的許青白,他笑容和煦,率先開口說道:
“我乃此處高水湖中的湖伯,名叫顧一城。老夫生前也是一個讀書人,沒啥成就,死后倒是入了一地神譜,坐鎮此地。告訴你名叫余虹霓的鯉魚精也的確是條修煉成人形的鯉魚精,被我斬殺的那條鱉精姓王名橫...他們二人都是我湖伯府中化形的精怪,換句話說,都是我的手下。”
說完,只見湖面顫動,從湖水中,緩緩露出兩顆頭顱,一個杏眼含笑,一個方頭長頸,不是余虹霓和那名漢子是誰!
二人立于湖面之上,遙遙對著許青白點頭致意,一人盈盈而拜,一人雙手抱拳,許青白一頭霧水,但也忙對著二人回禮。
高水湖伯顧一城又繼續開口,將此事前前后后娓娓道來。
原來,許青白今晚獨自在船上翻書,此前房間內油燈跳動之際,他便不知不覺進入了顧一城施法演化出的一方小天地之中。
而眼下,隨著顧一城一聲響指,先前置身的小天地已經破碎,顧一城已真真切切地將許青白帶到了湖邊,在此與之交談。
在此前的小天地里,湖伯府的三人精心設計,擺出連環三局,考驗許青白本心。
第一場,由余虹霓輪番展開色誘,并告知可以人、財兼收,考驗許青白的貪欲、定力,要看他貪還是不貪。
第二場,由王橫出場,先演一出訛人的戲,故意激怒許青白,再由顧一城親自扮作道士降妖,假裝打殺了王橫,擒下了余虹霓,考驗他的本心、正氣,要看他救還是不救。
第三場,顧一城透露余虹霓的兩大妙用,考驗他的品德、善心,要看他放還是不放。
三場考驗環環相扣,直問人心。
許青白聽完,偷偷伸手掐了一下自已的大腿,有些疼。
他今晚的遭遇,可謂是柳暗又花明,峰回又路轉,狀況層出不窮,驚嚇一波接著一波。他感覺自已的小心臟都快有點兒受不,想搞清楚眼下是否還身處在局中。
對面的湖伯顧一城見此,只是笑著對著許青白輕輕點頭,示意讓他放心,眼下已是真實世界,再無它局。
湖上的余虹霓瞧見了許青白伸手掐腿的動作,又回想起今晚與他的那些個絢麗的場景,輕輕捂嘴泯笑,俏臉上不知不覺又飄來兩朵云霞...
這邊,顧一城對許青白說道:“設下此局,目的在于篩選,看清人心,選到一個合適的讀書種子,再將我高水湖中積蓄了千年的文氣送出。這期間,如果有一些冒犯,也請你不要介意。”
起初許青白睜大了眼睛,隨后樂呵呵地笑道:“還有這機緣?那我今晚被幾位騙過來騙過去的,也不是太冤了。”
顧一城隨即大袖一揮,袖口處產生陣陣漣漪,蔓延而出,再次隔絕出一方天地。
他問許青白道:“我觀你心性醇良,腹中有錦繡,心中有溝壑,不知師出哪家門下?”
許青白并無隱瞞,答道:“曾跟著儒家宋景,讀書十年。”
顧一城哈哈笑道:“怪不得,怪不得,原來是宋圣門下。嘿嘿,老夫這眼睛,還真是毒辣啊!”
他沉思片刻,又對著許青白鄭重說道:
“這文氣積蓄千年,得來殊為不易,其中匯聚了多少我輩讀書人的文墨心血。我今日獨斷,轉手送于你,也望你日后能好好珍惜,切莫辜負了我等讀書人殷殷期盼。”
許青白正了正衣襟,神色肅穆,鄭重躬身行禮,說道:“小子許青白,恭請前輩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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