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許青白便又馬不停蹄地上了路。
又等到了下午時分,他帶著喻香殘魄趕到一個小山村里。
這里是他從城隍廟里打聽得來的地址,是喻香此生轉世投胎的地方。
許青白在村尾找到幾間破破爛爛的泥坯房,見到了一個約莫六七歲年紀的小女孩。
小姑娘此刻正坐在羊圈里,獨自玩耍。
小姑娘赤著腳,身上的衣服單薄破舊,上面附著一層發黑的泥垢。
她蓬頭垢面,齊肩的頭發打著結塊,還沾著幾根枯草,像極了一個小乞丐。
她的小臉蛋好像已經很久都沒有洗過,看不清底色,唯有兩顆眼珠子咕嚕嚕地露在外面,漆黑碩大,卻似乎少了些神彩。
許青白走過去,輕喚了她幾聲,卻發現小姑娘仿佛沒有聽見一般,不理不睬。
小姑娘并沒有在意來人,她自顧自地玩得起勁。因為心智不全,至今還不會開口說話,從小便沒有玩伴,偶爾有兩個小兔崽子來找她一起玩耍,也多半是存了捉弄她欺負她的想法。
眼下,她的父母多半是下田干活去了。她們家里沒有那個條件,也沒有人能顧得上她,農忙時便會把她一個人關在羊圈里,防止她到處亂跑。
許青白打開羊圈的柵欄,走了進去。
羊圈里面很雜亂,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羊騷味兒。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姑娘的頭,喊了一聲:“小姑娘”...
小姑娘終于抬起頭,她看到陌生人也不害怕,雙手比劃,嘴里吱吱呀呀地說著什么。
許青白將她手心里抓著的幾顆羊屎蛋抖落,又找來一塊干凈毛巾,將她臉蛋、手心簡單擦拭了一番...
小姑娘臉上干凈后,雖然還帶著菜色,但是五官卻出奇的精致。
許青白將黑傘取出來撐開,與鉆出來的喻香一起共立傘下...
喻香看了看眼前的小女孩,見她雖然衣著破爛,但是長得乖巧,樂呵呵地說道:“原來,我這一世長這個樣子啊...”
許青白也跟著笑了笑,打趣道:“嗯,又是個美人坯子!”
自古女子愛美,哪個女子不喜歡被人夸獎。
喻香聞言也不例外,她似乎很高興,臉上又浮現起了兩道月牙彎彎兒。
喻香捏了捏小姑娘臉蛋,對著許青白笑道:“只可惜,等我這一世長大了,許公子都已經老了吧!”
許青白笑罵道:“等你長大了,世間俊杰多得是,能讓你挑了花眼。你提我做什么,我可等不起你!”
喻香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嘻嘻說道:“等我長大了,也還是要找一個像公子這般的翩翩君子。”
打趣了幾句,許青白終于收斂笑容,他對喻香點了點頭,躬身拜別,說道:“祝喻姑娘,此生有情人終成眷屬!”
喻香微微屈膝,緩緩還禮。
許青白隨即摸出從城隍廟里得來的另一張符箓...
這是一張青色的符箓,名曰往生符,能夠替陰靈一類暫時打開輪回之門,幫助其轉世投胎。
他神色肅穆,表情鄭重,口念密語,將符箓引燃后甩出。
往生符緩緩燃燒,停留在半空中,在喻香殘魄與小姑娘中間...
喻香含笑,身形慢慢化成一縷輕煙,繚繞而去,緩緩鉆入了正瞪大眼睛的小姑娘天靈之中。
許青白站在一旁,揮手作別。
在那道殘魄消散前,許青白看到她小嘴微張...
咀嚼良久,許青白終于讀懂了那句話:“愿許公子,此生無情人永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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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魄入體后,小姑娘便沉沉地睡去。
許青白將她抱到一堆干草上面,又從旁邊抓了兩把干草蓋在她身上,免得著了涼。
他沒有去等小姑娘轉醒,他覺得似乎不該再去打擾她新的生活。
如果還有緣分,那就留著,等到日后再相見的那一天吧。
他也沒有去等小姑娘的家人,此番殘魄入體后,補齊了三魂七魄,如今心智已全,一定會給她的父母,一個大大的驚喜。
等到了傍晚時分,許青白已經吹著晚風,走在山間崎嶇的小路上。
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少年大步而行。
躺在干草上的小姑娘幽幽轉醒,她張開眼,瞪大了黝黑的眼睛,眼睛里多了一絲明亮的光彩。
她的懷里,塞了一個包裹,老舊泛白。
她的手里,握著一串糖葫蘆,鮮紅欲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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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香殘魂事了。
許青白又繞了兩百里路,來到青平國境內的巨樟郡。
這里多山勢,地無百里平,盛產巨木。
有工匠常年在山間伐木,再將一根根巨木順著境內的疊翠江艱難運出去,作為貢品,供給青平國和大越王朝的工部。
也因為這里山勢崎嶇不平,加之離著大匈邊境也不遠,巨樟郡內,常年有流寇盤踞作案,匪患相當嚴重。
而許青白繞道此地的目的,卻很簡單純粹。
這趟出門前,他答應過丫頭,要順道來這里,去她父母的墳頭,澆上兩杯濁酒。
黃雅5歲那年,所在的村子被馬匪洗劫,父母親人都被殘忍地殺害。
后來承蒙路過的許青白母親一行人出手搭救,幫忙埋葬了亡人,又將年幼的黃雅帶到了江南撫養長大。
此后十余年間,因為兩地隔得遙遠,黃雅與許青白又年紀還小,一直未能回來祭奠過。
這趟出門前,許青白曾經與黃雅商量過北上的路線,黃雅當時聽說許青白要從青平國經過,便扭扭捏捏地問他可不可以繞路來一趟巨樟郡。
許青白聽弦音而知琴意,便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
這天,許青白提著祭拜之物,憑著年幼時的記憶,終于在山谷里找到了那個村子的遺址。
十余年過去,這里已經荒廢,到處是殘垣斷壁。
齊人高的蘆葦野草,已經將倒塌的房子淹沒,看不見人跡。
許青白來到村側的一片樹林里,他扒開野草,十幾座荒冢映入他的眼簾。
因為當年草草地葬下,這些年來又沒個人來打理,如今變成了一個個低矮的小土包,上面長滿了雜草。
許青白取出提前準備好的鐮刀,花了小半天時間,一個墳頭接著一個墳頭地挨個割下去,露出了下面的土色。
當年因為時間倉促,眾人只是找來了一塊塊木板,寥寥寫上幾個草字,就當做了墳頭的墓碑。
這么多年過去了,有些木牌已經不見,剩下來的,要么已經腐蝕長蛀,要么也是東倒西歪。
許青白又跑進到村子,從一片殘磚爛瓦間找來一些木板,將那些墳頭腐蝕嚴重的都一一替換,又將那些還能用的挨個扶起,矯正后用石頭捶打,加固穩當。
他取出毛筆,研了墨,照著原先碑面上的文字,在新換上去的木碑上重新寫上字,對于那些字跡模糊的舊木碑,他也重新用筆描了一遍。
一番打整妥當后,許青白這才取出香燭,一一在墳前點燃。
他將琳瑯滿目的貢品集中擺在一起,又分別跑去十幾個墳頭燒紙磕頭,神色謙恭。
樹林里,頓時青煙裊裊,煙霧彌漫。
之前割草立碑花去了許青白不少時間,如今山上天色已黑,許青白卻不想草草了事,想著大不了就在山中過夜。
他將從山下帶來的那兩壺黃酒拿出來,把其中一瓶打開,跑去一一澆在十幾個墳頭,他又給自已開了一瓶,陪著他們一起喝著,喝得很慢,卻沒有停下。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喝酒!
等到了半夜的時候,許青白已經喝了很多,他喝醉了。
在這荒郊野嶺的地方,他已經有些失態。
少年人生的第一場醉酒來了,讓他頭有些重,腳有些飄,說話有些吃,舌頭有些笨。
平時少語的他,現在似乎放得很開...
他喋喋不休,一個墳頭接著一個墳頭的跑去跟他們說著話,聊著天,好像心里有很多話要說,更像是在傾訴。
皎潔月光下,少年終于醉倒。
他酣睡在山林密影中,十幾座荒冢間。
天穹作蓋,細草如氈。
......
一陣山風過后,樹木的枝椏隨風搖擺,簌簌作響。
月光從樹葉之間的縫隙中灑落,林下光影斑駁。
在其中一個木碑上,樹木的陰影被風吹開,露出了碑面上的文字...
頂上寫著:“先考黃亭之墓”
下面寫的是:“女黃雅”
不過,不知何時,已被某個好事之人,又在下面新添了一行小字,月光下清晰可辨:
上書:“婿許青白”
而那個好事之人,今晚正醉臥在地上。
此刻,他鼾聲大起,睡得很甜,臉上似有淺淺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