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拗口,大青石上。
空中漣漪波動,許青白現(xiàn)出身形來。
剛一回來,許青白就聞到了陣陣烤肉的香味,四下一打量,只見龍行舟正躬身背對著自已,在篝火前忙活著...
許青白是獨自回來的。
當時,老儒生心情大好之下,就送許青白一個人回來了,說他自已要留下來先陪著劉璟澍翻兩天書,將那本《古今論》先翻透翻熟...
許青白自然并無異議,便只能跟這位認識沒兩天的師公拱手作別了。
而老儒生也沒表現(xiàn)出什么離別的愁緒,只是在臨別前囑咐了一句“君子慎獨,卑以自牧”算是勉勵了許青白一番。
倒是后知后覺的劉璟澍,聽見許青白說要走了,拽著后者的衣角,一個勁地挽留,說著:“許青白,是我先前誤會你了,對不住哈!行走江湖,不得不防,你也別往心里去,以后常來走動啊...”
許青白當時樂呵呵地,一個勁地點頭。雖然心里怪怪的,但他也確實高興,隨即燦爛一笑,爽快答應道:“下次再來領教石將軍的威猛...”
說完,兩人擊掌,同時哈哈大笑,算是約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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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拗里,龍行舟終于發(fā)覺身后異動,起身轉回來。
他手里還握著一根柳木穿著的野兔子,四只腿已經被烤得焦黑...
而篝火前,還插著一排烤魚,已經被烤得金黃...
地上,還收拾出了一只野雞,只是毛只拔了一半,還沒來得及開膛破肚...
許青白瞧著這陣仗,調笑道:“喲,今晚大魚大肉,這么豐盛?”
龍行舟沒好氣地說道:“不是還有一個蹭吃蹭喝的主么,瞧他那秉性,我怕備少了到時候你我餓肚子...”
龍行舟念念叨叨道:“你們也是,不搭把手也算了,這飯點都過了,在外頭游山玩水呢,半天也不回來!喏,地上那只雞你幫忙收拾一下,我只有兩只手,是真的伺候不過來了...”
許青白撿起地上那只雞接著拔毛,他望著篝火前的那排金黃烤魚,贊道:“舟哥,看不出來,你這手藝,有大進步啊?”
龍行舟抱怨道:“你都不知道,沒了你這兩年,我是怎么熬過來的,起初過得有多慘...”
許青白笑問道:“是什么支撐著你一路堅持過來的?是責任是擔當是愛嗎?”
“是餓,是窮,是無奈!”龍行舟聽出許青白在調侃他,氣鼓鼓地說道。
兩人忙活了一陣,龍行舟這才發(fā)覺老儒生還沒影兒呢,問道:“咦,那老頭兒呢?”
許青白頭也沒抬:“先走了!”
龍行舟破口大罵道:“這老小子,要走也不提前吱一聲,虧得我沿著山脊,攆了大半座林子...”
許青白幫著解釋一番道:“臨時有急事,沒來得及等到你!”
龍行舟想了想,嘿嘿說道:“我看未必是真有事,多半還是因為我心直口快,說了幾句快人快語,把這老頭給臊得慌,嘿嘿嘿,沒想到臉皮倒是挺薄的,自已識趣開溜了...”
許青白轉頭過來,語重心長地勸道:“舟哥,麻煩下次再遇到,記得要對他客氣一些...”
“憑什么!”龍行舟不以為然,叫囂道:“你舟哥待人接物,向來只會以德服人!”
許青白搖了搖頭,先有劉璟澍,后有龍行舟,都能對著一位儒家圣人大放厥詞了...
這算是怎么一回事!
看來,師公臨別時告誡自已的那番話,簡直是金玉良言啊,不可不引以為戒!
想到此處,許青白狠狠地點了點頭...
而此時的龍行舟,看到一旁的許青白搖頭又點頭的,心中暗自腹誹:“地府關了兩年,莫不是關傻了,變成了瓜娃子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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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數(shù)日,兩人一路西去。
路上,兩人忙著埋首趕路,不再四處逗留。
主要是許青白想著白白在地府耽擱了兩年,如今急著想要把時間給補回來。
而龍行舟也早已厭倦了這種風餐露宿的日子,巴不得早點趕到那大夏京城,不用再整日奔波勞苦。
......
這一日,許青白與龍行舟已經來到大夏王朝眉峰國境內,敘州郡。
眼下已是立秋時節(jié),但自踏入郡內后,兩人只感覺酷熱難耐。
頭頂一輪烈日炙烤,空氣中襲來陣陣熱浪,所過之處,地面龜裂,塵土飛揚。
那道旁的莊家地里,立著一根根枯黃干萎的稻禾,還沒有長大出穗,便被干死在田地里,葉子都已經焦脆了,一碰就碎...
官道上,有一波又一波的流民,拖家?guī)Э冢嶂佂肫芭琛⑼脸j陶罐,牽著幼小、扶著老弱,病懨懨地走在逃荒的路上。
大道兩旁,目之所及,竟是寸草不生,不僅不見一縷綠意,就連那些低矮處的樹皮都被扒了下來,草根都被翻了出來,被饑不擇食的人們,吞入肚中。
龍行舟越走越熱,到了后來,不得不卷起袖管,解開襟扣,罵罵咧咧,埋怨著這是什么鬼天氣,都立秋了,怎么還這么酷熱...
許青白望著一波又一波逆行的人流,或三三兩兩,或十幾二十幾人結伴為一群,中間嬰兒啼哭者有之,老者哀嚎者有之,實在是慘不忍睹。
自古民間有“三災一禍一疫”的說法,三災均為天災,分別為洪澇、干旱、蝗災。一禍為人禍,指兵事戰(zhàn)亂。而最后這一疫,指的是瘟疫,它一般都是伴著前頭的三災一禍出現(xiàn)的。
老百姓但凡是運氣不好,遇到了其中一個,抗災避禍的能力都十分的脆弱。
輕則入不敷出,不得不忍饑挨餓。
重則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餓殍遍野,落得個十室九空的局面。
自古以來,大災大難之中,扒樹皮刨草根是再正常不過的,還有那吃白土充饑的,甚至是逼得走投無路之下,吃死尸的...
歷史上,就連那易子而食、析骸以爨也從未禁絕過...
不可謂不慘絕,不可謂不悲烈。
這在那些錦衣玉食的人眼中,多半會覺得不可思議,更有甚者,會有“何不食肉糜”的疑惑...
很多人會覺得毛骨悚然,慘絕人寰...
在那些容不得半點沙子的“正直”文人眼中,常常還會拿來口誅筆伐一番,借以標顯自已的人性光芒、道德光輝...
殊不知,在這些最底層民眾的心里,這又是多么的絕望,多么的煎熬無奈啊!
......
許青白最見不得這些民間疾苦,一路觀望,愣愣無言。
不遠處,一位老翁終于是走不動了,跌坐在地上。
他的身旁,有子女過來扶著他,想著讓他站起來。
老翁一臉頹色,艱難地揮動著手臂,似乎是在趕著子女趕緊走,不想自已成為他們的拖累...
許青白緩緩走了過去,見老翁面帶草色,嘴唇干裂,連忙解下自已腰間的水壺,遞到老翁嘴邊。
老翁咕嚕吞下兩口清水后,氣色好轉了一些,拿著水壺,望了望許青白,又望了望身邊的孫子...
許青白點點頭,說道:“這壺水,都送你們了...”
老翁這才顫顫巍巍地將水壺遞到早已眼睛放光的大孫子手里。
小男孩接過水壺過后,對著許青白說了一聲“謝謝”,隨即輕輕泯了一口,可能剛好只打濕兩片嘴唇,又懂事乖巧地將水壺遞到了爹爹娘親手里...
許青白扶起那位老翁,問道:“老人家,我們是從外地來的,初來乍到,也不知道這里發(fā)生了什么,怎么會是眼下這個光景?”
那老翁兩口清水入口后,情況好轉了些,又承蒙許青白贈水之恩,便依言回答道:“唉,這方圓百里啊,自從去年春末開始,便滴雨未下了,地里顆粒無收,大家迫于無奈,都忙著出去投奔親友、逃荒躲災去了...我們啊,其實也已算是最后幾撥了,如今該走的該逃的,都已經走得七七八八了,我們實在是熬不過去了...”
許青白又問道:“整個敘州郡都是這樣嗎?”
老翁的兒子這時幫著回道:“說來也奇怪,就只有咱們這方圓百里范圍,出現(xiàn)了旱情!這一年多來,不知怎么,天上的雨水都繞著走,就是落不到地上來!”
許青白望望身后的龍行舟,龍行舟問道:“沒有這么巧合的事,有沒有什么傳言出來?”
那瘦骨嶙峋的漢子答道:“具體就不知道了,現(xiàn)在風言風語,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咱們這地方的人,觸怒了河神,所以才被降下責罰...也有人說是旱魃作怪,影響本地風水...但無論如何,也不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能惹得起的,只希望惹不起躲得起...”
許青白見也問不出什么名堂,便不再多問,留下一包原本為自已路上準備的肉干,與這家子老小作別,繼續(xù)逆流而去。
許青白心中有些好奇,而龍行舟眼下也來了興趣,二人疾行,欲要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