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鐘鼓合鳴。殿門口那位小黃門通傳,大夏新后所乘的重翟車已到了殿外。
殿內,百官群臣開始整理衣冠,眾人也停止了交頭接耳,翹首以盼,靜待皇帝攜新后上殿。
即將舉行的典禮用時倒不會很長,畢竟結拜儀式已經于辰時先行舉行過了,待會要進行的,無非就是一個冊封大典,然后就是新后接受百官朝拜,最后再完成一個同牢、合巹的儀式。
殿內多是些外臣與朝臣,除少數幾個如玉瑤這樣的皇室宗親曾見過新后外,大多數人,都還不曾見過這位突然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又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女子。
母儀天下,這對于世間絕大多數的女子來說,已經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
......
在萬眾期待中,隨著一聲高唱,大夏皇帝劉厚和新后攜手上殿。
正昂著頭欲要看個究竟的許青白,衣角被身后的老曹輕輕扯了扯,老曹顯然又有些著急了,示意讓許青白趕緊低頭。皇權威嚴,若就這樣大搖大擺地仰面視君,會被認為是大不敬!
許青白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傾,只得作罷。
不一會兒,又有大黃門站立于殿前,開始要宣讀冊書。
許青白聽這聲音有些耳熟,猜想應該就是當日那位打過照面、執掌內廷十二監之首司禮監的孫懷謹了。
許青白還是沒能忍住,他緩緩抬頭,朝那金殿上投去了一道目光...
與他所料不錯,站在殿前側邊的,正是身穿一身蟒服,權柄滔天的內廷第一人。
殿前正中,寶座龍椅上,又坐著兩人。
其中一人著袞冕,上繡五爪金龍,面善而敦厚,神采飛揚。
他的旁邊,一女子身穿袆衣,繡五色雉雞圖案,光彩照人...
孫懷謹正在唱讀冊書,什么“導師道于六宮,作范儀于四海”云云...
而此時此刻,許青白對此早已充耳不聞,他立于大殿內,呆若木雞!
殿前中央,與那位皇帝并肩而坐的女子,他許青白認識...
不是別人,正是自已這兩年來,苦苦尋找的丫頭,黃雅!
許青白聽不見殿前的唱讀,也感受不到身邊的人山人海。
他的心臟被人狠狠地捏了一下,幾欲爆裂。
他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腳下的大地在跟著他一起沉陷...
又仿佛只有他孤零零地立于空曠的大殿里,他的身前,就只有此時端坐在龍椅上,鳳冠霞帔的女子...
一瞬間,有千百個念頭在許青白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有千百種情緒撲面而來!
他激動、興奮、疑惑、不解、緊張、惶恐...
他腿如灌鉛,頭如注漿,呆呆立在那里,手腳無措。
他渾身顫抖,如鯁在喉,面有大雨,正傾盆而下!
......
許青白癡癡傻傻地盯著龍椅那邊,兀立于人群,如鶴立于雞群。
殿前的孫懷謹還在唱讀著冊書,他無意間抬眼,面有不悅。
那曹姓的老禮官也察覺到了許青白的異樣,頓時將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一個勁地在后面扯動許青白的衣角,卻奈何無濟于事。
許青白開始愣愣地往前走去,他已經不能思考,什么時候邁的腿,連他自已都沒有意識到。
他推開身前的人群,一步一步,緩緩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終于,龍椅上那位鳳冠霞帔的女子,也察覺到了異樣。她抬眼而起,見殿中一華服男子正朝著這邊緩緩走來...
她只是隨意地看了一眼,頓時便如遭雷擊!
那個這些年來,曾朝思暮想,又無數次出現在她夢中的身影,此刻正朝著她走來...她不知道這個身影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這一切對她來說,仍恍然在夢中!
已經有五年沒見了,他個子又高了些,臉龐更有棱角了些,但她還是一眼就能在人群中認出來!因為她對他,曾經那么的熟悉!
她從寶座上站了起來,不顧身邊人的詢問,推開那位大太監的攔阻,在滿殿群臣異樣的眼光中,提著袆衣的下擺,沿階飛奔而下...
此時此刻,那些看著并不高、并不長的漢白玉石階,卻仿佛成了千山阻隔。她身上的鳳冠霞帔,就仿佛層層枷鎖。
她統統顧不得這些,義無反顧地,撲進了許青白的懷里...
同樣淚如雨下!
......
殿中,許青白與黃雅忘情相擁。
相對無言,唯有淚千行!
四下開始傳來陣陣議論聲,人多,嘴雜,中間夾雜著一些不懷好意的嗤笑、陰陽怪氣的碎語...
柳依依與姬萱相互對望了一眼,兩人眼中,皆有疑惑。
玉瑤睜大了眼睛,她本已上前了一小步,不過想了想,還是暫時退了回來。
慕容彩鳳一個勁地盯著許青白,又一個勁地打量著他懷里的那位大夏新后,若有所思。
那位姓曹的老禮官,雙腿一軟,被兩個稍微年輕一點的同僚一左一右地扶著,這才勉強能夠站立。他面如死灰,知道眼下已惹下了大禍!他實在是搞不懂,此前曾兩次登門,一向表現得溫文爾雅、知書達理的許青白,今天為何會如此失了方寸!
要說先前在殿中,許青白身邊圍著一群鶯鶯燕燕的相談甚歡,這還在老禮官的認知范圍內。
他本以為,那位自已找過來的大匈長公主在一陣爭風吃醋后親手替許青白整理衣冠,這已經算是破天荒的事情了。不曾想到,他原本覺得已經破天荒的事情,不過才是道開胃小菜...這位許將軍竟不知何故,這會兒又跟大夏的新后抱在一起了!
我的許將軍,這可是在大夏啊,這可是在人家的金鑾殿上啊!
......
“大膽!”有一道呵斥聲驀然響起,震得整個大殿都跟著瑟瑟發抖。
殿前的司禮監大太監孫懷謹,怒目看著殿內正發生的這一幕,他被氣得七竅生煙!在他的授意下,一隊披甲執戟的殿前侍衛闖了進來,將許青白團團圍住。
黃雅聽見聲響,從許青白懷里抬頭起來,她將許青白護在身后,轉頭朝著龍椅上的男人望去,淚眼婆娑,緩緩搖頭。
龍椅上的劉厚早已坐不住了,這時正站在殿前,看似平靜地看著這一切,面上看不出喜怒哀樂,不知所想。劉厚見黃雅望來,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輕輕揮手。那隊殿前侍衛隨即收戟,沿著原路退了出去。
黃雅這才轉身回來,對著許青白,梨花帶雨地輕聲喊了一聲:“哥...”
許青白連連點頭,揮淚如雨。
黃雅已五年不見許青白,許青白又何曾不是五年沒見著他的丫頭。
都說女大十八變,許青白無緣見到她桃李年華時的模樣,再見面時,已是一身鳳冠霞帔的樣子!
只是,這個時候的她,秀眉不為他而畫,紅妝不為他而抹,嫁衣也不是為他而穿...
黃雅踮起腳尖,伸手幫許青白拭去臉頰上的淚痕,問道:“你怎么現在才來?”
許青白一把抓住黃雅的手,說道:“對不起,我來晚了!別怕,哥這就帶你回家...”
黃雅臉上浮現起笑容,露出高興欣慰的樣子,只不過這道笑容來得快,去得也快,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懊惱、是失落、是苦楚...
黃雅清澈的眼眸里,似有無盡的掙扎,在一番斗爭后,理智似乎戰勝了沖動,黃雅輕輕將手從許青白手里抽了出來,破涕為笑道:“哥,我在這里很好...”
許青白再次呆立在當場!他心念急轉,脫口問道:“他們就是當日綁走你的人?”
黃雅搖了搖頭。
“不準跟哥慪氣了!”
“是不是有人在逼你?”
“別怕,哥現在厲害著呢,能對付這些壞人!”
黃雅統統搖頭。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苦衷,快跟哥說啊!”許青白急道。
黃雅擠出一道淺淺的笑容,又用手在自已的耳垂上點了點...
這是他倆小時候常玩的小把戲,那個時候,許青白的個子就要比黃雅高上一些,小丫頭有時候想說些話又怕被人聽去,她個子夠不著許青白,于是只要一做這個動作,許青白便會彎下腰來,方便讓丫頭捂住他的耳朵說悄悄話。
許青白見黃雅這時又做此動作,更覺心中一陣凄苦。他彎下腰,不顧眾目睽睽,跟小時候一樣,讓自已保持一個半蹲半立的姿勢。
黃雅見此,暖心一笑,她像小時候一樣,捂住許青白的耳朵,附耳緩緩說道:“哥,你要是早點來就好了...可是現在,我已嫁做人婦,跟人拜過堂了,更...我再不能跟你走了...我辜負了娘,我對不起你,哥,我的心里好苦...”
黃雅的手在許青白的臉龐不住地摩挲著,她無比眷念地盯著許青白看個不停,就仿佛最后一次深情地打量著自已的情郎!
她在告別,是在跟許青白告別,跟自已告別,跟他們的過去告別。
她猛地轉身,擦干自已的淚痕,她早已花了臉,紅妝已變淚妝。
黃雅對著寶座上的劉厚一拜,故意當著滿殿群臣的面,高聲說道:
“啟稟陛下,妾身本為大越青平國人氏,年幼時全家遭遇變故,幸得此人之母許李氏搭救,并帶至江南收為義女。此后,娘親許李氏駕鶴西去,我與身邊這位兄長許青白相依為命。他雖不是親兄,但勝似親兄!今日妾身大婚之日,幸得再與兄長相聚,特請陛下恩允兄長以妾身娘家人的身份,于今日大殿之上,補上之前的送嫁儀禮!”
“準!”殿前的劉厚沉聲說道。
殿中不少人豁然開朗,我說怎么回事,原來是這位身份神神秘秘的大夏皇后,好巧不巧,撞見娘家人了。
但也有不少人將信將疑,這中間,不乏一些心思玲瓏之輩,畢竟先前殿中發生的事情,多少有些超出了常情。
那位老曹心里的大石頭終于落了下來,事情又出現了轉機,而且似乎還只好不壞!
要這么說,許青白還能掛上一個大夏國舅爺的頭銜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許青白,只盼著這位年輕后生不要再折騰什么幺蛾子出來了。
姬萱注視著許青白,先前黃雅附耳說的那些悄悄話,其實她都聽進了耳朵里。
不光是她,她已經察覺到,其實這座大殿里,不乏還有幾位來自山上的高人,相信以他們的耳力和手段,這也不算是什么難事!
兩年前,修為就要比許青白還要高上幾個境界的慕容彩鳳當然也聽到了!她先前看見許青白手足無措的模樣,對黃雅的身份就有所揣測!
當年,慕容彩鳳曾逼著許青白說一大堆關于黃雅的事情,她對這位女子好奇已久,如今總算是見著真人了!
按說,慕容彩鳳見此場景,應該暗自高興才對,但她瞧見許青白那副失魂落魄的可憐模樣,心里老不是滋味,跟著一陣神傷!
......
黃雅轉身回來,迎面對著許青白。
她如那年一般,上來挽住了許青白的胳膊,歪著頭,又哭又笑道:“哥,送我出嫁吧!”
許青白看著黃雅,一陣失神。
黃雅假裝嗔怒地瞪了許青白一眼,催促道:“哥,丫頭今天終于要嫁人了,你得高興才對哦!”
“嘻嘻,以后我就是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后娘娘了,你放心,沒人能夠再欺負你的丫頭了!”
“哥,以后我罩著你!”
“哥...你聽見沒有,乖,送我上去,聽話!”
黃雅搖了搖許青白的手臂,在一聲聲催促中,許青白也終于開始邁腳。
他雙腿僵硬,走到殿前,沿著那些漢白玉石階,許青白一步步拾階而上。
劉厚此時已經恭立于臺階盡頭,等待了許久。
許青白行動遲緩,顯得頹唐又木訥。
等他終于爬上最后一級臺階,劉厚迎了上來,伸手從許青白手里,將黃雅接了過去!
那位大太監孫懷謹將許青白攔在下面,尖聲說道:“就此止步!”
許青白渾渾噩噩地轉身,又沿著石階而下。
這個時候,站在上方的孫懷謹冷哼一聲,陰陽怪氣地在背后問道:“我說國舅爺,作為皇后娘娘的娘家人,您就不祝福兩句?”
許青白充耳不聞,下了臺階,又穿過寬闊的大殿,在一道道目光聚焦中,緩緩朝著殿外走去。
他雙眼空洞無神,走出大殿,只見漫天雪花飛舞,地上不知何時,已墊了薄薄的一層雪。
他抬頭望天,說來也怪,此時的天上,竟還掛著一輪驕陽。
一抹陽光刺進他的雙瞳,他渾身打了一個哆嗦。
瞳孔緊縮,他突然清醒了許多。他望著天上,突然想起了今日天上的紅鸞星動,天喜星明。
他笑了笑,今天可是個百年不遇的良辰吉日,更是丫頭的好日子...
他緩緩轉身,立于殿外,對著殿內寶座上的兩位新人,遙遙大喊道:“鳳凰于飛,翙翙其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