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眉峰山中那道蹙眉相似,同樣眉頭緊鎖的,還有遠在萬里之遙的慕容彩鳳。
上都,這座同樣繁華的大匈王朝京城里,城中積雪還很厚,春寒料峭,冬天走得極遲。
緊挨著皇宮的一條寬闊街道上,一座府邸占據著這條街道的黃金位置。
從外面看,這處不怎么起眼的地方,與相隔不遠的皇宮比起來,并不富麗堂皇,反而顯得有些過于斑駁陳舊。但無論是本地的百姓還是稍微知道點內幕的人,對于此地都諱莫如深,多會選擇繞著走。
周邊這一帶,因為有了它的存在,都戒備森嚴。無論是那些明著在大街上巡邏的披甲軍士,還是那些隱匿在四處的暗樁暗哨,不管白天還是黑夜,肅殺之氣彌漫不去。
這一切,只因這座臨街的建筑門頭上,頂著三個金燦燦的大字:“牙門院”!
一個執掌著大匈王朝諜報、暗殺、督察諸般事務,一個大權獨攬,可一言決人生死、定人功過的神秘的衙門!
深深的庭院中,里面又有一棟兩層的小木樓,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平時少有人至。不說牙門院外那些巡邏盯梢的人,這牙門院里面更是高手如云。
牙門院的其中一項老本行,便是專職行那暗殺刺殺之事,其內豢養高手無數,既收編有一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又網羅有一些山上的修煉之人,麾下諜士、密探、刺客、死士不計其數,他們組織精密,分工明確,各司其職,各行其事。
就說前面衙門與后院這棟小樓之間,不過區區百步的距離,但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多少年下來,但凡那些缺心眼、不開眼闖進來的,無論是名門正派里的修士,還是一些個魔頭人物,還沒見著誰能走到小樓十步之內的。
這里的底蘊,不可謂不深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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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小樓一層大堂里,燈燭通明。
慕容彩鳳正埋頭在那成山成海的案牘間,緊鎖眉頭。
她看得有些累了,也有些乏了,喝過一口濃茶,雙指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希冀著能讓自己提提神...
去年冬天,她被打發著去了一趟夏京,參加大夏皇帝的納后典禮。在夏京城里,她鬼使神差地遇到了代表大越王朝賀婚的許青白。在典禮上,她撞見了許青白的落寞蕭瑟,也終于見到了那位讓她心里一直惦記的姑娘。典禮還沒結束,她便不顧朝堂禮儀,也顧不上那些流言蜚語,追著許青白便跑了出來。
她在那處山崖上尋到了許青白,陪著他淋雪,陪著他喝酒,陪著他醉臥在漫天冰雪中,守了他一整夜。
那一趟,她心里本也高興,特別是后來,她又在永樂坊里小住了三天,提前過了三天“女主人”的癮。
可等她依依不舍地回到上都時,這才發現皇宮里的局勢已經亂到快要失控的地步。
原來,先前將自己遣去出使夏京,都是她那位皇兄、也就是當時的太子慕容軒,處心積慮布下的一場陰謀。
......
這些年,大匈朝堂上可謂是暗流涌動。
父親慕容玄德年輕時,勵精圖治,將偏居一隅的大匈,一步步變成了一只張牙舞爪的巨獸。長期夜以繼日的勞累,也導致他早早地落下了病根。
慕容玄德染上了一種怪病,沾不得一點風!就連在批閱那些奏折時,都要在殿中提前掛上密不透風的簾子,再由心腹太監讀報。而且,太監們翻奏折的速度還得緩慢無比,稍微翻出一絲絲風,就能讓坐在對面的慕容玄德感到不適。
而身處皇室家族,每一代人都會為了爭奪那唯一的大統之位,而斗得頭破血流,甚至六親不認,手足相殘。大匈的情況也不例外,僅有的兩位皇子瞧見父皇這副模樣,為了日后自己能坐上那把龍椅,可謂是不擇手段。
這些年,隨著慕容玄德年紀越來越大,身體每況愈下。三年前,他萬般不得已之下,將長子慕容軒立為了太子,讓其暫攝國政,以作考察,他自己則撒手躲到了宮闈幕后,極少再出來露面。
而被立為東宮沒多久的慕容軒,則是急著要在父皇與群臣面前表現一把。他上位沒多久,便對外用兵,舉全國之力向南發起了一場戰事,希冀能靠著擴展大匈疆域版圖的不世之功,順利坐穩太子之位。但事與愿違,這場戰事最后以大匈失利而落下帷幕,還破天荒地被人領兵長驅直入,兵臨上都城下。
這在滿朝文武看來,無疑是有失國格的大事,像是打在慕容軒臉上的一記響亮耳光,更猶如一道晴天霹靂,將正做著千古帝王夢的慕容軒劈醒,似在嘲笑他多么地不知天高地厚。
這之后,朝堂上議論紛紛,一時流言四起,說是慕容軒讓慕容玄德大感失望,后者已經萌生了廢長立幼的想法。
而慕容軒瞧見父皇依然還能夠活潑亂跳,似乎還有好幾年可活,與此同時,又遲遲不肯正式退位,頓時感受到了威脅。
有一天,慕容軒聽自己安插的耳報神趕來稟告,說慕容玄德早上一口氣竟吃了三個肉包子...這頓時便讓他坐不住了,便開始實施自己那個邪惡的計劃...
為了以防萬一,慕容軒先是將慕容彩鳳給支開,派遣她出使大夏。趁著這個間隙,慕容軒買通了慕容玄德身邊那位心腹老太監,居然要向父親的膳食里投毒,制造暴斃的假象。
但慕容玄德也不是一般人,被投毒那天,他見自己那位心腹神色緊張,舉止失常,便稱自己不餓。之后,他又命人將膳食仔細查驗,果然在其中發現了一味劇毒之物。
那名老太監立馬被拿下,之后在監牢里受不了折磨,很快便將慕容軒吐了個干干凈凈。
慕容玄德勘驗筆錄無誤后,立馬在皇宮里展開了一場血腥大清洗,宦官、內臣、宮女,前前后后斬首一百余人。這期間,慕容軒知道事情敗露,不能善了,便選擇了畏罪上吊,結束了自己短暫而荒誕的一生。
重新出山的慕容玄德聽聞消息后,震怒之余又痛心無比。受此連番刺激后,他悲怒交加,氣血攻心,不久也撒手人寰。
彌留之際,慕容玄德將慕容彩鳳召到榻前,這位強吊著一口氣,當時已是進氣少出氣多的老人,摩挲著自己女兒的臉頰,說道:“可惜你不是男兒身...”
送走了父皇,慕容彩鳳主持大局,按照父皇的遺愿,將已被分封在外地,做了兩年親王的慕容栩迎回了上都。
這位親王可謂是人在家中坐,福從天外來!他不料自己此生還有峰回路轉、走蛟化龍的一天。他歡天喜地,屁顛顛地趕回上都,隨即登基,就此成為了大匈王朝新一代的掌舵人。
......
這位與慕容彩鳳同父異母的兄弟,此前一直不受慕容玄德所待見。僅有的兩個兒子中,慕容玄德將長子立為儲君后,便火急火燎地將慕容栩打發到了北邊的苦寒之地,說是親王,但其實就是禁足。這類分封在外的藩王,如果沒有取得朝廷的同意,是不得隨意走出封地的,否則將被視為叛逆。
也因此,就連慕容玄德出殯的時候,因為沒有圣旨,慕容栩作為當時僅剩的一子,都沒能回上都來送上一程。
慕容栩作為次子,小時候,不管他如何在慕容玄德面前表現,似乎都打動不了父親冷漠的心,總不能讓后者滿意。
直到有一天,他無意間聽到一句流傳于民間的諺語,說的是“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話糙理不糙,他突然意識到了事情背后真正的原因!他猛然發覺,在觀念傳統、思想頑固的父皇面前,他這輩子似乎都不會有出頭之日了。
卻不料,命運老是喜歡與人開玩笑!如今,父皇死了,皇兄也死了,放眼整個天下,自己倒成了王朝唯一的繼承人。
這些年來,他其實心里一直窩著一口氣。有對父皇的失望,不忿!也有久居人下,常年遭受到那位皇兄打壓、迫害、嘲諷,進而累積的無數屈辱!
如今形勢逆轉,他終于等到了出頭之日,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不是不報,時辰未到!雖說自己那位短命的兄長一死百了倒也干脆,但他還有親人妻兒留下啊!前些年,跟著兄長一起站邊,逼走自己的那撥文武大臣們也還在啊!
而這些人,都將會是他的出氣筒,新君上位,剛好殺人立威!
所以,這段時間來,慕容栩上位剛坐穩位置,便開始羅列罪名,大范圍地清除異己。如今整個上都城里,都被禍害得風聲鶴唳,稍有風吹草動,便會搞得人心惶惶。
一些個大臣們整日里坐立不安,紛紛翻出舊賬來,仔細回憶這些年是否曾經一不小心惹到過這位新皇,或者小心分析能不能與昨天入獄的某個大臣撇清關系!甚至每天上朝前,不少官員都會對著妻兒一陣交代囑咐,生怕自己這一走便再也回不來!
如今,整個上都城里,最為風光的,便要屬那些捕快衙役了。他們整天忙著踢門,闖進那些平日里見著了都要趕緊點頭哈腰的大人們府上,二話不說就開始綁人!刑部那邊這陣子也忙得焦頭爛額,案牘堆成了小山,貪墨、忤逆、謀反、叛國...無一不是些直接能砍腦袋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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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小樓里的慕容彩鳳,手里正拿著一份密報。
這份密報上說,慕容栩這幾日行事愈發乖張出格!就在今晚,他竟然命人闖入了已故太子慕容軒的后宮,宣自己那位嫂嫂進宮侍寢,簡直是朝綱敗壞!
看到這里,慕容彩鳳不禁眉頭緊鎖。
就在白天的時候,傳自己進宮議事的慕容栩,居然在談完一些瑣碎事兒后,就當著一個小太監的面,湊上來對自己毛手毛腳!
慕容彩鳳當時便出言呵斥,氣氛一度搞得很難堪。
而慕容栩也不知道是不是震懾于后者還執掌著的牙門院的緣故,又或許是念及她扶龍有功,雖然當時陰沉著臉,但最后還是選擇了隱忍不發!
想到這些,慕容彩鳳一陣火大。兩人雖然同父不同胞,但仍是血濃于水的親姐弟啊,怎能干出這種腌漬事兒!
慕容栩的內心陰暗、性格扭曲程度,由此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