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
許青白記得除夕那晚與小師叔蔡文君的約定,準備要啟程去往青木學院一趟。
青木學院位于大夏西北,位置還在夏京的西北邊,路程不算近。
而暫時借住在永樂坊的姬萱,也終于架不住家里的反復催促,要跟著許青白同行一程。
至于姬萱的家具體在哪里,每次許青白問及時,后者總是一笑而過,語焉不詳!她只是告訴許青白,反正也在西北邊。
許青白雖對姬萱的身世來歷十分好奇,但三番五次問不出個結果來,也只能作罷。
告別了老宅眾人,許青白特意叮囑了一番龍行舟跟龔平這兩二貨:“我走以后,別人都放心得下,但你倆都給我老實點,別出去惹是生非!”
龔平悄悄瞥了眼姬萱,又瞥了眼元歌,嘿嘿說道:“大哥只管去放浪形骸,家里的嫂子有我幫你看著,可保大后方不亂!”
龍行舟朝龔平擠了一個眼色,對于龔兄弟如此得體的話,眼中滿是贊賞。
許青白假裝沒聽見,又來一個勁地盯著龍行舟看。
龍行舟見推脫不過,難道非要逼著自己也表個態?
他想了想,也開口說道:“你盡管去追風踏浪,家里的龔兄弟有我幫你盯著,可保他不會亂來!”
“你們這都什么跟什么!”許青白一時頭疼不已,趕緊轉身就溜了。
一丁點分別前的離愁都沒有,完全醞釀不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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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西。
兩人都沒急著趕路,走走停停,閑庭信步,就如同結伴春游一般。
路過一個村舍,此時正值農忙,田間地頭都是農人忙碌的身影。見此場景,兩人一拍即合,選擇逗留一兩日,體驗一番農家生活。
兩人借宿在一對老夫婦家中,老兩口膝下無子,暮年相依為命。
白天,許青白幫著老翁播麥,姬萱幫著老嫗采桑。
傍晚,許青白下河摸魚,姬萱入林摘果。
晚上,他們又與這對老夫婦圍坐在篝火旁,粗茶淡飯就著河鮮山珍。
老翁咧著漏風的牙,講著山林里的鬼怪故事...
老嫗瞇著渾黃的眼,顯擺著紡布織造的手藝...
老翁身子骨硬朗又健談,老嫗心善又慈祥。老翁常嫌棄老嫗啰嗦,老嫗也經常抱怨老翁孩子氣,兩位老人雖各有各的臭脾氣,還會時常斗斗嘴,慪慪氣...但幾十年磕磕碰碰下來,總還是這么過來了,總還是不離不棄。
許青白看得出來,老兩口其實很恩愛!
這是一種真實的流露,流于只言片語,流于舉手投足!在一個個不經意投來的癡迷眼神里,在一個個不經意流逝的繾綣日子里!
紅塵陋室,最見真情。人間煙火,最撫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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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天色已盡,兩人尋到一處廢棄的小廟,也沒多想地便鉆了進去。
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總比露宿荒野要好上一些。
廟門早已不見了蹤影,黑漆漆的門洞上,布滿了蛛絲,一看就罕有人至。庇檐腐朽,上面掛著幾張碎瓦,檐下的石墻上,有幾個淺淺的字跡鑿痕,墨彩早已褪盡,依稀可辨“和合二圣廟”。
進到廟中,倒也寬敞,四下察看,到處殘破不堪。
大殿正中擺有一神龕,其上已滿是灰塵。香爐里插著幾支不知何年何月的香頭,早已沒了香火。
墻上掛著一幅年久發黃的掛像,許青白執炬近看,見上面繪有兩個精致的小人,蓬頭、垢面、赤腳,胖乎乎的,樣子討喜。其中一個手舉一株并蒂蓮花,另一個抱著個圓圓的寶盒。
掛像上,兩個小人惟妙惟肖,旁邊還有四句題款:“和氣乃眾合,合心則事和。世人能和合,快活亦樂呵。”
掛像下頭,案上又有一對小人泥雕,造型模樣與掛像上的一般無二。
殿內,姬萱也湊近過來,她盯著掛畫上的兩個童子看個不停,只覺得兩個大胖小子肉嘟嘟、胖乎乎,模樣長得喜人。
“這是個什么廟,怎么供著兩個小人?”姬萱好奇問道。
許青白搖頭:“我也看不出來,興許是這一帶的民間信奉吧!”
兩人均看不出個所以然來,許青白在殿中四處逛了逛,拖回來一張爛桌子,他拆下些木料來,靠著墻邊點了一堆火。等到殿中亮堂了起來,這才又去尋來兩條爛板凳,鼓著嘴梆子吹了吹上面的灰燼,將就湊合著與姬萱坐了下來。
殿中很空曠,兩人稍有動作,屁股底下的板凳便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感覺隨時都可能散架一樣。
男女獨處,沉默一陣后,對面的姬萱挑起了話頭。她看了許青白的胸口一眼,問道:“還沒琢磨出個門道?”
許青白知道姬萱在問什么,他苦澀地搖搖頭,一臉無奈。
許青白的仙府內,那一尺一刀一印的附近,正靜靜懸著一把劍,它不僅渾身銹跡斑斑,更看不出有什么與眾不同來。
但怪異的便是,它不僅削鐵如泥,異常鋒利,被許青白以煉天訣煉化進仙府中以后,竟然強橫地將那一尺一刀一印從原來的位置上擠開,獨自霸占了那株蓮花頂上最居中的位置。
“我冥冥之中,能夠感覺到這把劍的不凡,但不凡之處在哪里,卻也說不出來...許青白,它對你來說,指不定是場機緣,你日后要好好研究,不要輕易放棄!”
這把劍,許青白曾給姬萱仔細看過。此劍出世的時候,雖無天地異象,但站在一旁的姬萱卻能感覺到陣陣心悸。與此同時,她手中那把青蛇更是顫動不已,幾欲要奪鞘而出。
憑著自己的直覺,再加上青蛇當時直觀的表現,都讓姬萱判斷出,此劍絕不會如表面上看起來那般普普通通!
姬萱瞧見許青白的模樣,好言安慰道:“一時瞧不出來也沒什么,倒是不急的...”
許青白這時問道:“姬姑娘,為何你如此篤定?”
姬萱瞇眼說道:“可還記得當日鑄劍大會上,我登臺后一一去瞧那些放在劍匣里的寶劍?”
許青白點點頭。當日自己上去后也來了個如法炮制,就是被姬萱給帶偏的。
姬萱淺淺笑道:“給你說個秘密吧,我呢,其實是傳說中的先天劍胚之體,但凡世間名劍,其實大多都是有靈的,我能與劍溝通,悄悄跟它們說上話...”
許青白瞪大了眼睛,怪不得,那日鑄劍大會上,姬萱會上去一一“試劍”,更怪不得,最后與她產生劍意共鳴的,正是她先前“試劍”時最中意的這把青蛇。
許青白激動地問道:“聽說那先天劍胚之體舉世難尋,無一不是有著大劍仙的天資?”
姬萱仰著腦袋,俏皮地回道:“劍仙指日可待...”
許青白聽著這話有些熟悉,仔細一回憶,想起正是那天臭屁的云塵說過的話!
許青白連連感嘆道:“現在想想云塵,還真是班門弄斧啊!”他覺得,云塵能在姬萱面前說出這么大言不慚的話,似乎不比自己當日登臺“試劍”丟臉丟得小!
姬萱說道:“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感覺到此劍的諸多詭異之處!此劍讓我心悸,卻又偏偏讓我感覺不到靈的存在,無法與之溝通...”
許青白問道:“何故?”
姬萱正色說道:“如此便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此劍本身就沒有產生那個靈,或者說就算有靈,但已經有損,所以才導致我不能溝通。這在那些古劍、殘劍上偶有發生,因為大戰折損、因為年代久遠等緣故,都有可能導致劍靈殘缺、沉眠、甚至是消亡、湮滅...”
“那第二種可能呢?”許青白鄭重問道。
“第二種可能便驚世駭俗了,這只是一種概率極小極小的事件...”姬萱說道:“這位劍靈壓根就瞧不上一位先天劍胚,不屑與我溝通!”
許青白聽后嘖嘖伸舌,如果真是這樣,這得是怎樣的劍靈存在,才會連一個先天劍胚都不正眼瞧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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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殿里漸漸寂靜了下來,篝火偶爾爆裂,發生“噼啪”的聲音,許青白也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兩人先前察看的那幅掛畫上,這時跳下來兩個白白胖胖的小人,躡手躡腳地往篝火這邊靠過來。
走到近前,他倆機靈地停頓了許久,見篝火旁的一男一女并無異樣,特別是男的,還在輕輕打著鼾...
兩個小人對視了一眼,這才放下心來,隨即一陣竊竊私語。
其中一人小聲問道:“大寶,你說這倆人怎么平白跑到咱們家來了?是機緣巧合還是另有所圖?”
另一人答道:“二寶,沒看到這兩人都在這里睡大覺么,當然是趕路的人,來此借咱們這座破廟遮擋一夜風塵!”
那位二寶點點頭,又說道:“不過看這兩人好像是山上來的神仙,會不會不好惹啊?萬一要是被他們發現了,會不會把我們給抓走?”
大寶想了想,咬牙說道:“二寶,咱們有多久沒開張了?你瞅瞅咱們這個家,不僅小,最近連個活人都不來了,都破爛成了什么樣!沒了那些功德香火,我倆都喝幾年西北風了,反正我是快要堅持不住了...”
二寶似乎膽子要小許多,但被大寶一頓鼓動后,不禁也有些動搖,他沉思片刻,小聲說道:“那咱們待會兒都機靈點,稍有風吹草動不對勁,趕緊鉆回掛畫里面去...”
不料,二寶話音剛落,便被對面的大寶給敲了顆板栗子。大寶一手插腰,一手指著二寶的鼻子罵道:“你虎啊,鉆回掛畫里去干嘛,讓人甕中捉鱉么!如果事發,咱們得趕緊往門外跑,得把他們給引出去,千萬不能讓他們對這里生疑!”
二寶揉揉小腦袋,笑著連連點頭:“對對對,還是你想得周到,要不怎么說你是大寶呢!”
準備妥當,說干就干,兩個小人又躡手躡腳地朝著許青白和姬萱摸了過去...
兩個小人手里摸出一根紅線來,先將一頭輕輕系在了姬萱的腳腕上,隨后他們屏氣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又拉著紅線一路過來,悄悄將另一頭也系在了許青白腳腕上。
眼見大功告成,兩個小人相視一笑,又輕輕擊掌相賀!
躡手躡腳地退走,隔得遠遠的,二寶提著的一顆心終于落地,轉頭說道:“大寶,咱們這趟差事能積功德不,應該沒有亂搭紅線吧!”
大寶此時欣賞著二人的杰作,他盯著少年少女身上那根若隱若現的紅線,老氣橫秋地搓了搓臉蛋兒,說道:“廣撒網才能中魚,就眼下我倆這慘淡的光景,既然有人愿意送上門來,那就別挑三揀四的了...再說了,萬一呢,萬一撒中了一條大魚呢!”
二寶點點頭,附和道:“但愿能夠綠柳成蔭!”
兩人手中輕點,荷花、寶盒分別發出一縷微弱的光線,射向那根紅線!
細細的紅線就此隱去,肉眼再不可見。
做完了這些,兩個小人這才相視一眼,彼此滿意地點點頭,隨后手挽著手,邁著小短腿,重新鉆進了掛畫里面。
......
殿內,姬萱依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一動不動。
許青白仰躺在凳子靠背上,鼾聲依然沉穩連貫。
篝火旁的兩人都不曾覺察到今晚的異樣!
等到若干年后,久到連這兩個小人都快要把這一記隨手給忘了的時候...
有一天,這座破敗的小廟上空,突然無數五彩天光破頂而入,鉆入神龕后面那兩尊泥胎塑像中。
在這一刻,這兩個小人的金身,陡然拔高了三尺。
天降祥瑞,大道應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