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情況已經明朗,白葉霜也不用顧忌暴露身份,幾人隨即出了錦城,再次返回青云山腳下。
山腳下,大道旁,一片古林蒼翠,林中盡是參天青松,亭亭如蓋。
入林十數步,來到一棵松樹下,一襲白衣的梅歡歌正吊在離地三尺的樹枝上。
她身上衣衫破碎,四肢耷拉,披頭散發,面目蒼白…
一如當日在青龍觀里,眾人救走了田百海卻無人管她!如今梅歡歌孤零零地掛在樹枝上,依舊無人來過問。
樣子有些凄慘!
眾人幫著將她放了下來,又就地在樹下刨了個坑,將她收殮進棺材里,填土堆墳。
誰曾想,前日還落落大方、風頭無兩的一代掌門人,今日已落氣于荒林,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墳頭!
福禍相倚,利弊得失,沒什么比命更重要!
沒了性命,福也好,禍也好,都沒法享受。
白葉霜立在墳前,不言不語。
她呆呆地盯著墳頭,眼中神色復雜,又似在默默與她這位狠心的師父對話,不知所想。
……
許青白走上前去,輕聲說道:“白姑娘,節哀吧…”
白葉霜輕輕點頭。
許青白放心不下,想了想,最后還是說道:“如果不是世事無常,說不定今天躺在這里的人,就是你了…”
許青白話說得很明白,此前梅歡歌這般逼她,已經讓她心存死志。如果不是白葉霜準備的毒藥被掉了包,這口檀香木的棺材還真會被她用上!
許青白這么說,并不是故意要挑撥她們師徒倆的感情,反正她都早已被師父當成商品待價而沽了,談不上還剩什么感情!
許青白是想減輕白葉霜心中的愧疚感,不想看到她憔悴。
白葉霜聽得出許青白的關心,莞爾笑道:“沒什么節不節哀的,經歷了這件事,生死之間,我已看得很淡!”
許青白沒料到白葉霜會是這般回答,自已剛才那一番誅心的話,是不是說得有些過頭了?
如果生死都看淡了,這對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來說,絕非好事!
許青白生怕弄巧成拙,便想著與她聊聊未來,聊聊希望,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接下來,你可有什么打算?如果實在沒地方可去,我倒有幾個地方,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白葉霜抬眼望來。
“西蜀浣花劍宗,雖與你們浣衣派只有一字之差,卻是一個劍道大宗門。我與他們門中的兩位劍子相識,她們跟你一樣都是女子,相信會給我兩分薄面…”
“如果你不嫌遠的話,東南赤城劍宗也可以,同樣是座劍道大宗門,劍意獨步天下,堪稱一絕,你去以后,必能進步神速,一日千里…”
“如果不想再練劍,東南赤霞山要不要考慮一下,拳法四大宗門之一,聽說那里有一位女子拳法宗師,是他們門中的長老,拳腳厲害得很,我可以幫你說說看…”
“哦,大夏青木書院也可以,我小師叔在那里任書院院長,另外還有一位發小同窗在那邊讀書,那座春眉湖日落夕照時,景色極美…”
白葉霜頻頻搖頭,等許青白一口氣說光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地方,她才盯著許青白,對視問道:“還有一個地方怎么不問了,夏京城呢,你的永樂坊,我去不去得?”
許青白猝不及防,但卻沒有張口就來。
他沒有躲避白葉霜含情脈脈的目光,而是認真想了想,望著她深邃似湖的雙眸,回道:“如果白姑娘愿意去,永樂坊自然也是歡迎你的…”
“那姬姑娘怎么辦?許青白,一山難容二虎,兩只母老虎,肯定是不行的!”白葉霜似笑非笑,饒有興致地問道。
這可又把許青白給難住了,實在是連他現在都不知道該怎么辦!
他本想從長計議好好捋捋,但似乎給自已的時間也不多!
白葉霜見許青白低頭沉默了半天沒搭話,“噗嗤”一聲,笑道:“逗你玩呢,別當真!”
許青白抬頭看她。
白葉霜莞爾一笑,說道:“我呢,準備先在這錦城中逗留幾日,就當是散散心。等玩夠了瘋夠了,我還是要再回眉峰山去的…”
“為何還要回去?”許青白不解道。
白葉霜幽幽說道:“如今師父雖然走了,但浣衣派還在,宗門不能再沒了!那里還有我的姐妹,大家都是苦命的人,我們要一起抱團取暖,一起扛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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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觀的風波漸漸平息,原本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隨著時間一點點的流逝,也慢慢變成了秋后的扇子,無人過問。
也許人就是這樣,什么事情,只要新鮮感一過,再抓著拽著也會索然無味。
這些天來,許青白與白葉霜一直暫住在棺材鋪里。
這天,錦城里那位郡守鄭大人聞訊趕來,當得知是許青白幾人鬧得那青龍觀暫閉山門,一時感慨萬千。
當年,也正是許青白幾人,引出了青牛宮里的妖道張傳。那張傳眼看事情敗露,還搬出其背后的靠山青龍觀來作威脅,卻偏偏遇到了不信邪的許青白,隨后出手果斷斬殺。
沒想到才過了兩年,這幾個年輕人又跟背后的青龍觀剛上了,還憑一已之力,讓那田百海不得不打碎了牙齒往肚子里吞!
這位精明的郡守大人,在了解完情況后,心里頓時輕松了不少。
眼看天色已晚,他自掏腰包,買來好酒好肉,死活就賴在棺材鋪里不走了…
這位鄭其林鄭大人雖說只與許青白有過一面之緣,但跟游有方卻很熟稔!
兩年前,游有方與他不捆不相識!
這之后,游有方還曾光明正大地登過幾回郡守府,兩人談天說地,屁都能放到一處去,儼然成了忘年交。
只不過,讓游有方有些感到有些意外的是,馬三竟也與鄭其林認識!而且,看得出來,這兩人之間絕不是一位官老爺與一個城中百姓的關系,鄭其林言語之間,對待馬三很是小心翼翼,不失尊敬。
晚上的酒桌上,堂堂郡守大人,反倒當起了那個夾菜倒酒的人。
游有方倒不覺得有什么,反正每次去郡守府做客,他也從來不動手,今晚無非是從鄭其林的那位小妾換成了鄭其林本人!
倒是許青白看出了點什么!結合到此前游有方透的底,他心中有所猜測,但眼下人家都揣著沒說,自已也不便多問。
鄭其林心寬體胖,熱情地招呼著大家喝酒吃菜,調侃道:
“別看我當了個什么郡守小官,每年的俸祿銀子,除去吃吃喝喝,剩不了幾個子兒!不過今晚破費都已經破費了,大家也別幫我省了,哈哈哈,就算待會兒吃喝不完,我也總不好意思打包帶走不是…”
游有方倒不用別人勸,他三口一個大豬蹄,興許是喝高了,嘿嘿說道:
“鄭大哥有福啊,吃喝嫖賭四樣,單單一個賭還不曾見識過風采,剩下的三樣,別的不說,一個字,大氣!”
鄭其林狐疑地伸手摸摸自已的下巴,游老弟這話,聽著怎么不像是在夸人呢!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問道:“游老弟,講真話,鄭大哥我平時吃吃喝喝倒還湊合,不過這個嫖字,又從何談起啊?”
“嗐!”游有方不以為意,提起杯子,也不管鄭其林接不接,清脆地與他磕了一下,釋疑道:“就你府上那位嫂子啊,大氣得很!”
等游有方仰頭喝完自已杯中的酒,卻見鄭其林仍端著個杯子,楞楞地望著自已似有不解,他又耐心說道:
“我說的是小嫂子啊,就是你那房小妾!她出得廳堂入得廚房,每次我到你府上,她都給足了你面子,溫順又聽話,知書也達理,待人接物,樣樣恰到好處…你能娶到這樣的女人,真是羨煞了小弟!”
鄭其林眼珠子骨碌向下,像在思考。
游有方嘆道:“鄭大哥,你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嗎,跟你說話,咋這么費勁!你倆這關系,不就是嫖么?!”
鄭其林恍然大悟,他總算是搞明白了游有方的意思,他臉上不經意地抽搐了兩下,卻不便反駁,面有苦澀。
許青白雖對游有方的屢屢“壯舉”習以為常,但此時仍忍不住搖頭!
識字讀書,一知半解,似是而非,害死個人啊…
有兩只筷頭,不出意外地落在了游有方的腦門上,當師傅的卻不是要糾正徒弟的用詞不當、指鹿為馬,而是罵道:
“老子傳給你的‘石頭縫’,你就這么輕易傳給別人了?”
旁邊,白葉霜此時再也繃不住了,她極其沒有形象的,兩只胳膊趴在桌子上...
“咯吱咯吱”,肩頭抖動不已,根本停不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