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軍務在身，許青白與朱鞏作別，沒再耽擱逗留，轉身進了大將軍府。
門口立即有軍士上前，接手將許青白帶入府中。
許青白還是第一次來這座府邸。
這里算得上二師伯李子青的一處行署，地處雞鳴城中央，四周都有軍營拱衛，可確保帥帳高枕無憂。
府內擺設陳舊，風格古樸，細微之處，隱隱透著儒雅二字。
庭內有蘭香、有竹影，堂上沒擺那些熊皮虎爪、刀工斧戟之物，很難將此與一座邊軍帥營聯系在一起！
許青白被帶至府內一花榭處，不是李子青的書房，更不是議事的前堂。
早已得到許青白進城消息的李子青，顯然已在此等候多時。
他向許青白招招手，許青白收拾好情緒，微微一笑，丟開帶路那名軍士，幾步小跑了過去。
兩人見了面，許青白見過禮，李子青示意許青白先陪自已在園子走走…
軍務反倒先不急了，師伯與師侄兩人，又有許久未見，心里都有話說…
閑庭信步，李子青先開口說道：“你大師伯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不介懷，更無需自責…”
許青白剛才路上初聞參軍處主薄楊萬里死訊，還沒徹底從低落的情緒中緩過來，這時又被李子青一上來就提及先生宋景，一時神色再度萎靡…
這幾年來，雖不在軍旅，但許青白修煉路上也殺過人。
他殺過來自那個神秘組織的八境黑衣武夫、殺過敘州郡里喜食人肉的獾妖、殺過青牛宮里采花殺人的邪道、殺過大漠里燒殺搶掠的馬匪…
這些人，無一不該死！
這幾年來，因為各種經歷，他也見識過不少人身死。
有夷州郡里被人折磨慘死的鄭家母子，有被人拿來活祭的女童姜李，有枉死城里救人不成反而背負一世罵名的老夏頭、有千算萬算最終把自已也算進去的董家老嬤嬤、有隱姓埋名在客棧里的店伙計歪嘴兒、有勢利歹毒賣徒求榮的浣衣派掌門梅歡歌…
這些人，有的死得無辜，有的死有余辜！
自打進了兵營，自打踏上這條修煉之路，死這個字，便注定繞不過！
都說一戰功成萬骨枯！哪一場戰斗，沒有將士們的犧牲？
又說修仙路旁多白骨！哪一人證道，沒有雙手沾人鮮血？
死亡對于許青白來說，并不陌生。
見得多了，經歷得多了，反而越來越習以為常！
但對于身邊的人的突然離開，特別是那些親近之人，他還是一時難以接受！
就像是縱然有人過來與你說：“他這是解脫了，是往生極樂去了，你應該替他感到高興才對！”
但你又如何能夠高興得起來？！
就像袍澤楊萬里！
就像恩師宋景！
……
————————————
這邊，許青白黯然說道：“當時先生是為了護下我，最后才走出了那一步！只恨我實力有限，成了先生的累贅…”
說到這里，許青白咬了咬牙，語氣堅定，又說道：“那些人該死，萬死難贖！我只想有朝一日，必要為先生報得此仇！”
李子青將許青白的表情變化看在眼里，輕輕搖頭說道：
“你大師伯以身殉道，并不是因為你個人。這件事是我們老儒生一脈的謀劃，從當年你父親為始，如今又以你大師伯為終…這件事福澤天下蒼生，你不過是卷入了其中，恰逢其時之下當了個引子！他不光是要護下你，更是要庇護下這座天下整片蒼生！”
許青白借機問出了這段時間以來，一直積壓在自已心里的問題：“這個機緣，是特意留給我的？”
雖說是個引子，但許青白接引天外浩然氣回歸時，從中得到的好處堪稱逆天絕世！
李子青對此已無繼續隱瞞的必要，揭露真相道：“如今告訴你也無妨，這既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同時，這里面也有師公師伯們因當年你父親之事，對你補償的意思！”
李子青頓了頓，接著說道：“當年你父親身死道消后，浩然劍便從此不知所蹤，即便是我們，也不知道它遁去了哪里！直到得知它又重新被你得到，我們便決定，要將這個機緣留給你，由你來完成這最后的接引…”
許青白又問道：“既已有所謀劃，為何還是會被人所乘？”
許青白并無責備之意，他只是心中疑惑，有些不解。
李子青神色凝重，說道：“當年你父親那次是對方第一次露面，以至于我們毫無準備，導致你父親最后沒能逃出來。等到你接引浩然氣這次，其實我們已經做好了準備，不然你大師伯也不會帶著小白趕過來！只不過，對方在暗我們在明，還是吃了他們有心算無心的虧…”
李子青見許青白轉頭看來，繼續解釋道：“當日，當發現那位神靈觸犯神禁，冒著被天道鎮殺的風險也要以真身下界的時候，我與你師公便火速趕來！只不過，我們路上都被人給攔了下來，所以才沒有及時趕到…”
李子青雖說得輕松，但當日，他可是提著一把刀，追得對方硬生生留下了一條胳膊，血濺當場！
至于他老儒生那邊，他被困于一道神靈結界，一番耽擱出來后，大徒弟宋景已經殉道。
老儒生一怒沖冠，他也再顧不這座天下的規矩與儒家約束，一個人去到天外，只身堵住天門！
老儒生學問多，口才好，打架不怕，罵人更損…
天門外，老儒生堵門半天，也破口大罵了半天！雖然到最后也沒有闖進去，但從始至終也沒人敢出來！
……
許青白這才從李子青嘴里知道了更多的內情，他轉頭過來，凄凄慘慘地問道：“先生他…”
許青白是想問，以先生圣人的境界，以儒家通天的手段，是否還有一線生機留下？
李子青明白許青白的意思，但此時卻緩緩搖頭，語重心長地說道：“對此，你還需謹記，切不可心存執念…”
“可是…”許青白不愿放棄。
“這是大師兄的選擇！”
李子青嘆道：“我與他師出同門，最了解他的脾氣！他有自已的風骨，有著讀書人的孤傲，相比于在一個儒家圣人的位置上尸位素餐，我想，他更愿意死得其所！”
許青白回想起當日昆侖山腳下的場景，他直到此時總算想明白了，當先生在訓誡神靈后，發出一聲“不過爾爾”的長嘆時，可能就已算到了事情接下來的走向，并已在那時心存死志！
后知后覺地想明白了這些，一時間，許青白心中壓抑，悲慟不已。
緩緩走在前頭的李子青，抬頭望了望天上，喃喃說道：
“自古論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謀于眾！師兄，大道昧履，你又比我先行了一步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