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上,許青白既是宣布秘諭,也是在表達自已的意見。
此事本就因他而起,由他上奏朝廷請旨,這才有了北上抗匈的差事!
接下來,許青白命人將一幅巨型地圖鋪在地上,上面早已圈圈畫畫,并用朱、黑二色筆墨批注。
這幅囊括兩朝的巨型地圖上,山川地勢、城池集市一目了然。
哪里有駐軍,所屬哪部,屯兵多少,無比詳盡。
最為醒目的,是一條近乎筆直的紅線,它穿梭于各大城池間,貫通南北。
紅線的一頭,正是當下他們崔嵬軍的駐地。
紅線的另一頭,則指向大匈腹地。
眾人順著紅線箭頭的方向往北看去,霍然發現,另一頭戛然而止的地方,正是大匈王朝心臟之地,京城上都。
于是,措手不及的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齊齊瞠目結舌。
他們先前看過秘諭,心里雖有所準備,但很多人思忖的,是像前兩次出任務一樣,作為一把利刃出鞘,撲過去吃掉某支敵軍!
不一樣的地方,可能無外乎需要深入敵境作戰,將面對孤立無援的局面。
誰都沒有想到,他們崔嵬軍這次會玩得這么大!
這已經不是深入了,這是深陷啊!
地上這幅巨型地圖,是許青白與唐嗣業的杰作,兩人關門閉戶多日,反復琢磨修改,最終敲定了這個計劃。
對其他人來講,他們都是第一次見到,在感受到震撼之余,也不忘一陣推演,各自判斷。
許青白將眾人吃驚的表情盡收眼底,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此時瞇眼笑道:“直搗黃龍,這便是我軍此次的計劃!諸位,有什么意見,現在可以提出來議一議,暢所欲言!”
此言一出,堂上總算是炸了鍋,實在是大家肚子里裝著太多的疑惑,不吐不快!
龔平因為近水樓臺先得月的緣故,仗著親衛營光耀校尉的名頭以及許青白唯一狗腿的雙重身份加持,平日里,又要比其他人多接觸到一些機密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曾對這幅地圖有過驚鴻一瞥,不恥上問過后,雖然當時正忙著與唐嗣業敲定細節的許青白語焉不詳,三言兩語就將他給打發了,但這并不妨礙他現在要比在場的其他人,多上那么一丟丟的優越感。
貼身站在許青白身后的龔平,上前跨出一大步,大聲喊道:
“靜一靜,都靜一靜,大家別急,都有發言的機會,挨個來…”
龔平遙遙看到人群里,就屬折沖將軍孔卓嗓門最大,開始點名道:“孔老二,要不你起個頭,打個樣?”
誰說官大一級壓死人?這條鐵律對于龔平來說就是個例外!
在崔嵬軍中,還沒誰能壓他一頭,就連許青白有時候都不得不看他的臉色行事。
崔嵬軍擴編的時候,龔平的親衛營從一千人擴充到了三千人,龔平也跟著鳥槍換炮,搖身一變,從都尉變成了校尉。
可當了校尉還不滿足,龔平還不忘跑去糾纏許青白,非要為自已個討要個封號,連光耀校尉都是他絞盡腦汁,自已想出來的…
至于其中的說法嘛,也很簡單,如今他都當上五品大官了,可以光宗耀祖了!
許青白原本不給,但龔平軟硬兼施,最后來了句:“不給不足以告慰他兄長的在天之靈…”
一句話,便讓許青白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縱然與孔卓幾人相比,龔平還是低一級的校尉!但在龔平看來,對于一個區區從四品的裨將,他同樣不放在眼里。
一來,他私底下本就與孔卓幾人臭味相投,關系莫逆,以至于當著一眾軍官的面,仍能以“孔老二”稱之喚之。
二來,還是他的優越感在作祟!用龔平的話來講,那就是放眼全軍,他這個光耀校尉,就算拿唐嗣業的“偏將”位置來換,他都不干!
這邊,“孔老二”的外號時常被人拿來叫喚,孔卓并不以為意,正事要緊,他趕忙問道:
“我們需取道虎門關、黑水城、玉笳城、騰龍城、蠻王城、映月城,它們無一不是有重兵把守的高墻巨城,我研究此次行軍線路,有些城池本可以避開,但這一路上,我們甚至還故意繞道從這些巨城經過,這是為何?計劃是否過于冒進?”
這邊,龔平扯了扯衣領子,說道:“此事我與將軍有過經驗,不用擔心,有請下一位…”
許青白瞪了一眼龔平,將還在胡鬧的龔平給瞪了回去,對孔卓以及眾人解釋道:“在敲定線路時,確實是故意為之!”
眾人側耳傾聽,靜待下文。
許青白接著說道:“半年前,裴秀領著五萬大軍長驅直入,直撲邊軍帥營,攪亂戰場風云,最后于濁水河畔,坑殺兩萬步卒…”
許青白不忙著給出答案,卻反問道:“時過境遷,但我仍想問問,諸位作何感想?”
提起這茬,眾人盡皆沉默。
許青白走下臺來,腳踩在攤鋪在地上的那幅巨型地圖上,沿著虎門關、黑水城、玉笳城、騰龍城、蠻王城、映月城,依次走過,一步一城,說道:
“敵人膽敢孤軍深入,直取我軍帥營,禮尚往來,我們又該如何?”
堂上眾裨將、校尉、都尉,大小武將,盡皆起身。
許青白低頭看著腳下,喃喃自語道:“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最后停步在上都的位置轉身,眼神凌厲,一一掃視堂上眾人,又道:
“半年前,敵人終究還是有些小家子氣了,但作為回禮的一方,我們的膽子不妨再大一點,步子不妨再邁得開一點!諸位有沒有興趣,陪我走一趟上都,親自送上大禮!”
許青白低頭,看著身后走過的一座座巨城,此時才解釋道:
“這些大城,既是硬骨頭,但同時也是油膏滿滿的肥肉,只要敲開外面那層硬殼,便能吸髓吃肉!我們崔嵬軍是誰?小菜一碟又怎能入得了口!”
“吾欲斬龍足,使之朝不得出,夜不能伏!”
眾人聽得心潮澎湃,腰桿不自覺地挺得筆直。
“此行,與裴秀蛇行鼠步不同!我們就是要正大光明,一路橫推過去,戰一切膽敢攔路之敵,破那些千年來未破之城!”
“我就是要將北邊的脊梁骨一節節打碎,打得敵人聞風喪膽,一勞永逸,打出個百世太平!”
許青白從地圖上移步下來,走到眾人跟前,再次一語驚人:
“濁水河畔,大將軍已被叛將項文杰毒殺!裴秀承襲天道,不日便將成為這天底下新的兵圣…”
人人驚悚,對于此事,除唐嗣業外,就連自詡近水樓臺的龔平都是頭一遭聽說。
許青白之所以選擇現在道出實情,是為了激勵斗志,同時,也是考慮到如今邊境形勢漸穩,大越一方已經死死拖住北邊,還隱隱反占了上風,此時就算泄密,也再出不了什么大亂子了。
就在大家還在為此震驚錯愕,久久沒有緩過神來的時候,許青白遙指上都,大聲問道:
“拋開這一切不說!奔襲上都,兵圍皇城,為大將軍李子青討一個說法,單單這個理由,夠不夠?”
此言一出,人人抬頭!
無一人再有問題,也無一人再有進言!
……
三日過后,崔嵬軍傾巢而出。
浩浩蕩蕩的隊伍里,全軍上下,人人左臂系著一塊白布。
五萬崔嵬軍,堂而皇之,登門還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