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子將山神娶親的經過講完,聽得許青白三人唏噓不已。
說到這里,婦人返回里屋,取了一包東西出來,放在桌上。
許青白認得,正是自已當年留下來的那包銀子,外面那塊藍色泛白的手帕,現在已經是那位張奶奶的遺物了。
正是這包銀子,為曾家人招來了禍事。
婦人說道:“這些年,我們家就算再困難,都一直都不敢動用這包銀子,生怕動了以后,這門親事就再也沒有了回旋的余地。”
許青白將手帕打開,把銀子“稀里嘩啦”倒在桌上,他將手帕取了出來,又小心翼翼地折好,說道:“這事兒怪我!”
許青白便也將此事的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從當年在黃花郡城里畫鐘馗、然后借宿喻家老宅開始。
本來,許青白只是順路過來,想看一眼當年的小姑娘,本不想打擾到她。但汲取了這包銀子的教訓,加之今晚又發生了這么多的事情,他現在臨時改變了主意。
如果再遮遮掩掩的,反倒會讓他們一家人不安心。
許青白拉拉雜雜講了許多,但沒提當年帶著喻香殘魄去與那位書生相見的事情,畢竟,前一世是前一世的事情,這一世有這一世的生活!
許青白直言,山神白舉以及他的一眾鬼仆,都已經伏誅,讓他們不用擔心,以后沒有人會來找他們的麻煩了。
兩口子這才知道,原來許青白他們是山上的神仙,便拉起曾小悅,一起磕頭謝恩。
許青白趕緊將他們扶起來,自責地說道:“這事兒是我當年辦事沒譜,連累了你們,如今又怎么當得起!”
漢子起身,咧嘴說道:“雖然中間有許多曲折,但畢竟是你把小悅變好的,又剛巧趕來替我們家化解了這場禍事,不管怎么說,這下好了,什么都好了!”
在扶他們起來的時候,許青白湊近掃了一眼曾小悅。
剛巧,曾小悅也同樣在打量著自已。
四目不經意地相對下,各自都有些尷尬,又各自趕緊收回目光。
不得不說,換上一身農家衣服的曾小悅,別有一番小家碧玉的風情,她本就生得俊俏,特別是那兩只杏眼,如同兩汪清潭,異常得明亮清澈。
許青白會心一笑。
當年,送喻香那縷殘魄來這里的時候,許青白曾見到過她六七歲時的樣子,眉眼間依稀還有當年的影子。
當時,許青白還曾開玩笑來著,說喻香這輩子投胎,又得是個美人胚子!
許青白甚至還能從曾小悅的眼底,依稀看到當年喻香的影子!
樣子雖已大變,但神態尤有幾分相似。
過了這一劫,當年那個癡情的女子,這一世,總該老天開眼了吧!
驀然間,只聽曾小悅怯生生地問道:“你可是許公子?”
聽到曾小悅開口,許青白心里一驚。轉世后的曾小悅,不光神態,聲音竟也與喻香有八九分相似!
初逢只剩殘魄,再見猶是新人。
許青白詫異問道:“你還記得我?”
曾小悅搖搖頭,卻又說道:“這些年,我老是會做同樣的夢,在夢里,有人向我揮手作別,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卻記得他的聲音,他說他姓許,他祝我...”
曾小悅說著說著,不敢再看許青白,聲音漸漸如蚊蚋...
許青白點點頭,大方說道:“祝姑娘此生,有情人終成眷屬!”
“對了!”
曾小悅得到印證,顯得歡喜極了,她脫口而出后,發現父親母親皆轉頭望著自已,小臉蛋噌的一下就紅了,又趕緊低頭下去,閉口不語。
許青白將她少女的嬌羞看在眼里,笑著問道:“你愿不愿跟我去個地方?”
“去哪兒?”曾小悅忙抬頭問道,兩只杏眼閃閃發光。
“明日去黃花郡城,去張奶奶墳前磕個頭...”許青白說道。
曾小悅點點頭,回道:“剛才聽你說起這位奶奶,我心里就挺不是滋味的!既然現在知道了她與我...與我前一世的關系,那我便沒有不去祭拜一下的道理!許公子,我明天就隨你一起進城好了...”
曾全與婦人也表現得極其開明,也說明天要一同前往。
許青白讓婦人把銀子收起來,說這本就是當年給曾小悅留下的。
婦人原本推脫不取,說他們家里窮是窮了點,但日子反倒過得踏實,用不著這些銀子。
龔平見狀,插嘴問了句:“又不是給你們的,小悅姑娘過兩年嫁人,你們不準備點嫁妝?”
婦人與自家男人對視了一眼,也覺得話在理,便只好收了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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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一行人便收拾準備妥當,去往黃花郡。
幾人來到一座孤零零的土堆前,許青白只說到了。
望著這座低趴的小土堆,甚至不仔細看,沒人會注意到這是一座荒墳。
想到那張奶奶老來孤苦無依,死后也沒人再記得,眾人臉上皆有點凄然,心里不是個滋味。
在場的幾個男子還好,女子卻尤為多愁善感一些。
那婦人見狀,鼻子一酸,眼眶有些濕潤。
婦人二話不說,便領著曾小悅,將從城里買來的紙錢香燭等一應祭品擺好,然后將香燭點燃。
許青白與曾全,一個爬上土堆拔草,一個在旁邊勾土修墳,各自忙活了起來。
等到這座低趴的墳頭,終于有了點墳的樣子,大家伙這才重新回到墳頭前,挨個磕頭。
大家一人分去一疊黃紙,圍在一起,在墳頭旁邊點燃。
燒紙的空檔,婦人念叨道:“這位嬸嬸,一生未嫁,在喻家幾十年如一日,又將那位喻家小姐視作至親,卻不料世事無常,最終落得個晚年無依無靠的結果!想來,那些年,她一個人守著一座空房子,日子一定很難熬...”
曾全默默地燒著紙,沒吭聲。雖埋在這里的人與他非親非故,但畢竟是他女兒上一世的親人。況且,正如自已婆娘說的,他也替老婦人這輩子感到唏噓。
悲天憫人,是人之天性,人人皆有憐憫之心!但往往越是窮苦的人,悲喜越能相通!
火光很旺,將曾小悅的臉蛋映得紅彤彤的。
按照她們家鄉的說法,這是生前的親人長輩,心里高興。
曾小悅對著曾全與婦人說道:“爹,娘,以后每年我們都來此祭拜一下奶奶吧!”
婦人連連點頭說好。
曾全“嗯”了一聲,說道:“那就定在每年的今天,以后雷打不動...”
這邊,許青白從懷里掏出兩張紙來。
一張,是從郡守府那里換來的喻家老宅的房契,另一張,是城里一家大錢莊兌出來的一百文銀的銀票。
許青白將兩張紙交到曾小悅手里,說道:“曾姑娘,你們也別回村子去了,這座喻家老宅,我物歸原主,另外這一百兩銀子,留著給你們在城里落腳用!”
見曾小悅似乎不敢做主,許青白又對曾全與婦人說道:“給你們的就拿著!我不愿看著那處老宅就此荒廢下去,你們去住,我放心!以后我要是再從這邊路過,也能有個歇腳的地方,討碗水喝不是!”
曾小悅見爹娘沒有反對,這才點點頭,將兩張紙收起來后,甜甜說道:
“許先生,以后你來黃花郡,我替奶奶為你熬雞湯喝...”
對曾小悅來說,初見時的那聲“許公子”,是在幫上一世的喻香姑娘所念,而如今的一聲“許先生”,則是在為這一生的自已所喚。
而對許青白來說,這一聲“許先生”,既像是在跟喻香作別,也像是在跟另一個她,久別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