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牙山腳下。
許青白走在最前頭,龔平隨后,再后面是李浩杰。
三人漸次登高,攀上那座斷崖山。
當年,一襲青衫獨上斷崖山送禮,一一挑斷龍虎豹狼四大首領的腳筋,最后拆了祖師堂,拂衣而去。
意氣風發,少年輕狂。
但后來,據蘭劍所講,正是當年被自已廢去后變成了跛子的田豹子,不知悔改,反倒變本加厲,助紂為虐。后來,他唆使那位上山的野和尚,打起了薛亞蘭的主意,最終引得青衣幫眾死傷殆盡。
其實,這件事,許青白這些年一直憋在心里,頗為自責。
要是自已當年心再狠點,不只是挑去那田豹子腳筋,說不定后面的事情便不會發生了。
對待十惡不赦之人,心慈手軟要不得,除惡須務盡,斬草需除根,否則,將反受其害!
對待朋友,兩肋插刀。對待敵人,也要兩肋插刀!
順著那些陡峭的石階而上,到了崖頂。
這些年,斷崖山上,歷經多次拆建,最后一次,得益于蘭劍那把大火,如今已經看不出當年的樣子了。
山門破敗,殘垣斷壁,四下荒蕪。
這時,從里面走出來一名道士打扮的人,打了個道門揖首,問道:“三位,來此何事?”
許青白回禮說道:“路經此地,故地重游!不知道長仙府何處,為何也會出現在這里?”
那道人回道:“貧道來自二百里外的玄黃觀,云游至此,見此地山水靈秀,又為無主之地,有意在此開荒建觀!實不相瞞,貧道這幾日滯留山上,正在四處勘察形勢風水。”
許青白看了眼地上的黢黑灰燼,想來定是道人這幾日所留。
各宗各派拓土一事,一般都會悄悄地進行,秘而不宣,唯恐在八字都還沒一撇的時候,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和阻撓。
道人之所以如實道來,恐怕是因為許青白剛才那句“故地重游”了。
近百年來,此地是出了名的土匪窩,一茬茬的土匪被端掉又冒出來,然后又被端掉…
道人不知許青白身份,擔心是哪位當家的又找回來了!
就算不是哪位當家的,就說幾年前將整座斷崖山付之一炬的那批人,事后聽說,為首之人是南邊哪座大宗門里的嫡傳弟子,不知怎的,與山中這伙土匪有舊仇,這才有了當年一十二騎,馬踏斷崖山的事。
道士不敢大意,萬一是那個大宗門里的人回到此地查看情況,或者是來抓一兩條漏網之魚,他擔心自已到時候說不清楚。
而不管是屬于哪一方的人,他們玄黃觀想要將此地占為已有,倒不如提前通報一聲,試探一下對方的反應。
這邊,許青白聞言,猜到了對方的用意,便說道:
“玄黃觀若是真有此意,自然無人可以橫加干涉!此地長期被賊人所惦記,最近幾十年來,為禍鄉里,匪患尾大不去。若是真有一正道宗門愿意坐鎮此山,倒可以絕了那些賊人的想法!如此一來,單單是建立山門一事,便已稱得上是一大善舉了!”
“無量壽佛!”
道人作揖,他心里原本的擔心和顧慮,頓時煙消云散。
道人聽許青白說話的口氣,不似在此落過草的匪寇,便問道:“施主可是從南邊那個大宗門而來?”
多知道一些內幕,便于日后相機行事。
許青白明白道人所指,便說道:“道長無需過多揣測,對于開山建觀一事,在下真的是樂見其成!”
道人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許青白三人,似在判斷真假。
許青白便直接挑明道:“我并非來自那赤霞山,但當年他們那位帶頭之人,我卻認識。道長只管放手去干,此事回頭我與那人知會一聲便是!誠如剛才我所說的,這是一件好事,相信那人也會支持的…”
“不知施主與那赤霞山什么關系?”
道人猶不放棄,旁敲側擊,多得知一點消息,便多一點主動,等回到玄黃觀,他也好交代。
但對于萍水相逢、初次見面的人來講,如此刨根問底,追問對方的身份,已經有些無禮了。
果然,就見龔平跳出來說道:“誒,我說你這道人怎么回事?我大哥說你可以修便是可以修,說你修不得,那你就一磚一瓦都動不得!你也崩瞎打聽了,反正如今山上山下,我大哥說話都能算數!”
道人抱拳,賠禮道:“山上修行,須事事謹小慎微,處處如履薄冰,還望施主如實相告…”
龔平見道人把自已的姿態放得很低,便開始順著桿子往上爬,大言不慚道:
“實話告訴你也無妨,當年將這處蛇鼠窩燒掉,將那些賊人盡數伏法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天下四大拳腳宗門之一,赤霞山掌門唯一親傳弟子,蘭劍蘭少俠…”
道人眨眨眼,靜待下文…
對啊,赤霞山我知道,天下四大拳腳宗門里的掌門唯一親傳弟子也確實牛氣,但這些又跟你有什么關系?
龔平一陣唾沫橫飛之后,突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短暫冷場過后,他嘴巴上不肯服軟,便又隨口胡謅道:
“那是我兄弟!”
其實,以龔平的想法來說,這也不能叫胡謅亂扯!
這位素未謀面的大兄弟認不認他都不是個多大的問題,你不把我當兄弟,難道還能阻止我把你當兄弟?
龔平見道人不咋信,便拉著旁邊的李浩杰說道:“不信你問問他,他跟那位蘭少俠,可是從小撒尿玩泥巴,一起長大的兄弟!
道人轉頭望向李浩杰…
道人也覺得,對面三人里面,就屬這個大個子看起來白白凈凈、斯斯文文,應該不會口出妄語。
哪知李浩杰見道人望來,直接了當地說道:“我沒玩過泥巴!”
道人又扭頭望向龔平…
你還有什么話說?
龔平急得跺腳:“比喻!比喻懂不懂!大個子,你會不會點幽默?”
李浩杰便接著補充了一句:“不過倒是一起比過撒尿,他沒我尿得遠…”
那道人一時有些無語,我聽你倆兄弟在這兒說相聲呢?你們倒是說說自已是什么來頭啊!
這邊,許青白已經在山頂溜達了一圈回來,入目一片荒廢,久無人跡,無甚收獲。
許青白招呼龔平二人,就要下山離去。
道人心癢難耐,追上來問道:“貧道還是想冒昧問一問,不知施主來自哪座山門?”
許青白暗自好笑,這名玄黃觀的道人,還真是小心謹慎,道心堅毅啊!
許青白停步說道:“非是不想告知,在下確實無門無派!”
道士欲言又止。
許青白又道:“無需猜疑,如果不是當年赤霞山先有了那場問拳,那么今日,就該是在下來一場問劍了!”
道人大驚道:“施主也與那伙土匪有深仇大恨?”
許青白莞爾一笑,轉身下山,似在回答,又似在喃喃自語:
“深仇大恨談不上,屁股沒擦干凈罷了…”
走出幾步,許青白又轉頭回來,高聲說道:“玄黃觀是吧?我還有一句話,先說不亂,勿謂言之不預也!”
“施主單說無妨…”道人說道。
許青白道:“我不管你是玄黃觀還是什么觀,你們最好就真的只是開荒建觀!如果是廣布教義,濟世救民,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如果日后發現你們掛羊頭賣狗肉,藏污納垢,行不軌之事,為禍鄉鄰...當年賊寇的下場,便是前車之鑒!”
許青白一改先前客客氣氣的樣子,這幾句后,其實已經說得極重!
什么叫玄黃觀還是什么觀?什么叫當年賊寇的下場?這還沒建山門呢,就聽到些晦氣的話!
但道人卻表現得神色如常,他并沒有因此而惱怒,而是打了個道揖,高聲回道:
“玄黃觀上下,靜待施主來年蒞臨...”
“如此最好!”
許青白順階而下:“我等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