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聲音,許青白這才恍惚。
身后的琵琶聲已歇,自已也不知道在船頭站了多久。
轉身回顧,是秦時雨站在身后。
“許公子,我是不是擾你清靜了?”
秦時雨小聲問道,語氣中帶著歉意。
許青白收攏思緒,搖頭說道:“無妨,忽然想起一些舊事罷了…”
秦時雨聞言,嫣然一笑,又脆生生問道:
“那你想得怎么樣了?”
許青白微微翹起嘴角:
“也無風雨也無晴…”
秦時雨略微沉思,又問道:
“許公子,你身上一定有很多故事吧?”
因為許青白的事跡,身為大越人的秦時雨,自然知道一二。
許青白反問道:“秦姑娘,每個人從小到大,從年幼到年少,再到壯年,暮年,都會見很多人,遇很多事,不是嗎?”
秦時雨回道:“話雖是這么說,但在這個世界上,一個平庸之人的一生,又哪及某些卓越之人精彩!很多人終其一生,漫長歲月,不過都耗費在許多無謂的事情上罷了!”
許青白打量著秦時雨,能說出此番話來,絕不僅僅只是一支好看的花瓶。
秦時雨見許青白有些奇怪的望著自已,有點兒不好意思,又說道:
“許公子,我剛才這些話,許是說的不知天高地厚了,如果說的不對,你聽過就算了,可別笑話我…”
許青白笑道:“秦姑娘說的其實很在理,少有人能說出這般透徹的話!”
秦時雨慌忙擺手:“不敢當!不敢當!我就是一時心血來潮,胡亂說的…”
許青白道:“秦姑娘不必拘謹,更不必妄自菲薄,就當是閑聊,暢所欲言就好了!”
秦時雨微微埋頭,道:“不瞞許公子,我出身卑賤,吃的苦要比別人多些,感觸便也跟著多了起來…”
許青白問道:“秦姑娘仙子一般的人物,不知多少人排著隊,只為能一睹芳容,何來吃苦一說?”
秦時雨回道:“別看我外表光鮮,但說到底,也只是一位伶人!單不說小時候學藝時吃過的苦,就說眼下吧,不管名氣再大,終究沒有自由可言,不過是一只被人圈養籠中、待價而沽的金絲雀罷了!而且,我知道,等我可以逃離這只籠子的那天,也不過是從一只籠子騰進另一個只籠子而已…”
“這又是為何?”許青白不解。
秦時雨凄然一笑,說道:
“等那個時候的我,不過是從許多人駐足圍觀的開屏雀,變成某個權貴府上,視為禁臠的家養雞罷了…”
許青白條件反射的想說點兒什么,卻又不知道該說點兒什么。
秦時雨的話,雖然悲觀,但許青白卻知道,她說的都是實情!
花有花期,女人最動人的年華沒幾年。
在可以預見的某天,當秦時雨的名聲達到高峰時,很可能會像她說的那樣,被人收入帳中。
盡管如此,許青白還是安慰道:
“秦姑娘,就像在這個世界上,大多數的人,都會說出諸如事與愿違、天不遂人愿之類的話,但總還有人感嘆天公作美、有情人終成眷屬之流不是!”
秦時雨抬頭看來。
許青白想了想,雖然冒昧,但出于好心,還是說道:
“世人皆把你比作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生于泥潭沼澤雖無法選擇,但幾時盛開,花枝幾尺,花盤幾丈,卻是你自已的事情!”
“不必深陷腳下,也不必困頓于過往,向陽而生,逐光而行,滋意生長,開到荼靡!”
秦時雨聞言,那一雙丹鳳大眼,從黯淡變得有些光亮。
她欣喜問道:“許公子,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
許青白微微頷首,調侃道:
“你可是上了三珠六翠榜的人,已經不是你口中的那些平庸之人能比的了,我相信,你也是被上天眷顧的人,之后一定能覓得一良人,相親相愛,白首到老!”
“咯咯咯…那小女子就托許公子吉言了!”
秦時雨一掃此前的陰霾,笑得燦爛,顯得心情極好。
頓了頓,她又饒有興致的問道:“許公子,你跟那位姬萱姑娘定了婚約,能不能跟我講講,她究竟是一位什么樣的女子呀?”
姬萱排在三珠六翠榜榜首,雖然榜單說明了排名不分先后,但明眼人都看的出來,姬萱一人,力壓群芳,也難怪秦時雨感興趣。
見秦時雨思維跳躍,突然就跳到了這個問題上,許青白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比美之心,女人勝之。
女為知已者容,也為勝已者妒。
提起姬萱,許青白不知該從何說起,便回到剛才那個話題,笑著說道:
“用你剛才的話來說,她也跟你一樣,雖然外表光鮮,但也有自已的煩惱…”
“?。烤瓦B天神山上的明珠,都有煩惱?”
秦時雨張了張嘴巴,顯得不可置信。
“怎么會沒有呢?生在這個世界上,販夫走卒有販夫走卒的煩惱,顯赫權貴有顯赫權貴的煩惱,只不過煩惱不盡相同罷了…”
秦時雨問道:“姬姑娘她貴為天神山上的明珠,被族人捧在手心!我還聽說她修煉天賦極好,年紀輕輕,已經是一位劍修了…”
“況且,況且…”
許青白微笑看著她,耐心等待著她把話說完。
秦時雨將視線落到自已腳尖,說道:
“況且…姬姑娘她能遇見了許公子,又是多么的幸運啊!”
許青白沒想到秦時雨說的是這個,明顯一愣,隨即打趣道:
“秦姑娘,你這不也遇到我了嗎?”
秦時雨微微跺腳,嗔怒道:“許公子,你知道我說的遇見是什么意思…”
許青白撓撓頭,有些尷尬道:
“我能遇見姬萱,是我的幸運!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配得上她…”
“不是這樣的!”
秦時雨卻不知怎的,著急將許青白打斷。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話一出口,就后悔了。
果然,就見對面的許青白,不解的望著她。
秦時雨整個人俏臉通紅,聲如蚊蚋,慌慌張張的解釋道:
“我的意思是…”
“許公子,你文韜武略,蓋世之才,不知是多少女子心里,夢寐以求的如意郎君!”
“這樣的許公子,配得上任何人!我想,就算那位姬萱姑娘再好,再世間絕色,你也是足夠般配的…”
秦時雨連著解釋了一通,又心虛的看了許青白一眼。
她惱怒剛才怎么就鬼使神差的,冒出那么一句話,搞得自已好狼狽…
見許青白半天也不答話,又有些惱怒許青白是不是存心的,存心要看自已出糗難堪的樣子!
許青白倒真不是故意的。
正當對面的秦時雨慌張解釋的時候,許青白心里,卻莫名升起一種不安的感覺。
他已經顧不得秦時雨在說什么,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神不守舍。
天邊,不知何時飄來了一朵黑云,將皎白的明月包裹在內,不見了光亮…
“不好!”
許青白忽然一陣心悸,他猛地跨出一步,將身邊人接住。
剛才還侃侃而談、追著他問這問那的女人,此刻,已經軟綿綿的倒在了許青白的懷里…
再無生機!
許青白目眥欲裂,怒不可遏。
他抱著秦時雨的尸體,側頭看向船頭某處…
花燈下,一個朦朧的身影終于顯現出來,開口便嘲諷道:
“冤家路窄,咱們又見面了,許青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