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去往中土,無事發生。
當然了,有老大劍仙坐鎮,有事才怪,約莫在三天后,正午時分,渡船忽然??吭谝蛔杉叶煽?。
寧遠走出門外,發現國師與姜蕓已經站在了船頭那邊,來到近處,定睛一看,前方是一片沃野千里。
姜蕓輕聲道:“是北俱蘆洲?!?/p>
寧遠微微點頭,他又不傻,猜都猜得出來,何況此前也聽國師大人說過,這次從北海關去往中土,中間會路過北俱蘆洲的南海岸。
這條橫跨近兩百萬里的航線上,北俱蘆洲剛好在中間偏左一點。
寧遠環顧一圈,“老大劍仙呢?”
姜蕓笑道:“陳爺爺已經先行一步,昨天就離開了渡船,說是要去北俱蘆洲找幾個熟人。”
寧遠心下了然。
別看老大劍仙枯坐城頭萬年,但其實浩然天下這邊,認識的人,真不算少。
大多來自眼前的北俱蘆洲。
亦是浩然天下的劍修圣地,從古至今,除了在上古時期,劍道氣運被寶瓶洲那個蜀國壓了一頭之外,北俱蘆洲的劍修,一座天下里,最多。
最高倒是談不上。
畢竟南邊還有個中土神洲。
文圣一脈,有左右,亞圣府邸,有阿良,一個是天下劍術第一人,一個是天下劍意最高者,也俱是飛升境劍修。
所以這樣一看,北俱蘆洲的“劍修圣地”,又有些名不副實,古往今來,飛升境劍仙,極少。
十四境,更是聞所未聞。
并且如今的北俱蘆洲,那個說話最管用的一洲扛把子,都還不是某個劍修宗門的劍仙老祖師。
是那趴地峰,龍虎山外姓大天師,十三境巔峰的火龍真人。
所以也因為這個,每每談及北俱蘆洲的劍修,別洲修士就總愛詬病,恥笑一句所謂的劍修圣地,卻是個玩火的老頭在管事。
這更是北俱蘆洲劍修最不能容忍的,外鄉還好,要是有人膽敢在北俱蘆洲境內,說這等鳥話,最后的下場,往往就是被輪番問劍。
老黃歷上的例子,出過不少了。
北俱蘆洲的山上山下,一盤散沙。
但是唯獨劍修,在某些方面,又極為團結,心照不宣,只要有劍修被欺辱,傳了出去,哪怕是死對頭的宗門,都很有可能會替仇人出頭。
私人仇怨,就只是小仇,但是涉及一洲的劍道風骨,就是大事,人人無法作壁上觀。
肯定沒那么全面,畢竟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但既然能傳播到天下九洲,還是有些說法的。
寧遠沒有詢問崔瀺,帶著早就想要下船的姜蕓,御風下落,身形穩穩落地,第一次站在了北俱蘆洲。
有些悵然。
因為在很早時候,當年頭一回離開劍氣長城的那個少年,就很想來北俱蘆洲一趟,四下走走,游歷一番。
甚至談得上是心心念念。
畢竟曾幾何時,身在家鄉的那些劍修,見得最多的外鄉人,就是腳底這座大洲的山上劍修。
第一世的自已,站在倒懸山上,還仔細琢磨過,想著等走完了寶瓶洲,下一個目的地,就是北俱蘆洲。
之后可能會先去中土神洲,然后是皚皚洲,流霞洲,西金甲洲,西南扶搖洲,最后繞上一個大圈,從南婆娑洲,返回劍氣長城。
后續……
寧遠自顧自呵了口氣。
只能說世事無常。
兩人腳下,是北俱蘆洲的南海岸,名為骸骨灘,但卻不是如它的名字一般,是那詭異森森的氣象。
視線之內,千里方圓地界,反而有好幾處霞光升騰,百里遠近,高山林立,一座宗字頭仙家,映入眼簾。
披麻宗。
離開渡口,兩人沿著骸骨灘唯一一條大江河畔,目的明確,就是去往披麻宗,之所以沒有御劍,是想要給這座宗字頭仙家,一些禮敬。
在劍氣長城,寧遠與姜蕓的身份,也都不低,更是極高,所以刑隱兩人,也曾翻閱過諸多檔案秘錄。
在屬于北俱蘆洲的那些老黃歷上,這座披麻宗,也有數位去過劍氣長城,戰死在蠻荒的劍修。
而難得的是,披麻宗并不是一個劍道宗門。
一路上,寧遠開始為姜蕓介紹北俱蘆洲的風土人情,以及一些山上禁忌,對于這一點,他比姜蕓還要熟諳。
姜蕓可沒來過北俱蘆洲。
當然,寧遠也是頭一回來,之所以了解,是因為在小的時候,跟著阿良去酒鋪喝酒之時,經常能遇到北俱蘆洲的劍修,一來二去的,自然就聽得多了。
寧遠還說了一件事。
北俱蘆洲的劍修,萬年以來,難有飛升境,其實還是因為劍氣長城。
最初,在那段上古歲月,劍氣長城剛剛打造不久的時候,北俱蘆洲的劍修,去往蠻荒參戰,其實沒有那么多的情義。
只是奔著砥礪劍鋒而去的。
城頭練劍,殺妖證道,也最為契合劍修。
可人這個東西,怪就怪在這。
最早那撥馳援劍氣長城的外鄉劍修,與同道朝夕相處,久了,就會成為朋友,成了朋友,朋友又注定會戰死城頭。
當歷史上第一位北俱蘆洲的劍修,在一場大戰中,殺紅了眼,全然不顧性命,沖入敵陣身死后。
這份精氣神,就這么被傳承了下來。
后續為了大義,為了朋友,為了家鄉的浩然天下,北俱蘆洲,紛紛赴死的劍修,越來越多。
而不知多少年前開始,北俱蘆洲境內,山上就流傳開了一句話。
不到長城非好漢。
后續又衍生出諸多傳統,例如最讓別洲修士心神往之的……
一洲大地皆起劍。
河畔邊,寧遠攏著袖口,談及此事,少有的振奮莫名,與身旁女子解釋道:“每一位去過劍氣長城,沒有返鄉,又戰死在城頭的劍修,無論其生平事跡如何,哪怕是作惡多端,死后也有此等殊榮?!?/p>
“不管戰死劍修的境界高低,就算只是個未到地仙的中五境,只要死在了妖族手里,消息一經傳到家鄉,北俱蘆洲這邊,都會起劍?!?/p>
姜蕓眉毛一挑。
她好奇道:“怎么個起劍?”
寧遠往細了說,緩緩道:“顧名思義,就是起劍,不過這些遙祭同道的起劍,空前盛大,幾乎所有北俱蘆洲的山上劍修,都會出手。”
“有本命飛劍的,就祭本命飛劍,沒有的,那就祭佩劍,比過年還熱鬧,甚至某些屁大點的孩子,也會跟著家中長輩,手拿枯枝作劍,送行戰死劍仙?!?/p>
說到這,寧遠忽然嘆了口氣,喃喃道:“可惜從今往后,什么一洲大地皆起劍的傳統,估計就沒了?!?/p>
因為自從當年蠻荒事變過后,劍氣長城就再無戰事,九成九的外鄉劍修,也早就返回家鄉。
姜蕓聽了這話,頓時皺了皺眉。
“可惜?”
寧遠瞬間反應過來,啞然失笑,搖頭道:“是我說錯話了,北俱蘆洲沒有祭劍,不僅不可惜,反而是好事?!?/p>
沒有勞什子的一洲起劍,自然就不會有人死。
姜蕓突然又說道:“雖說如此,可幾年之后,北俱蘆洲的這個傳統,大概又要重新撿起來了?!?/p>
寧遠嗯了一聲。
確實如此。
一萬年來,北俱蘆洲劍修,就連不是家鄉的劍氣長城,遠隔千萬里,都要背劍南下,前去參戰。
又何況是以后的鎮妖關。
并且北俱蘆洲,距離寧遠的北海鎮妖關,還最近,自家浩然天下都出了問題,來了一大幫妖族,又豈會冷眼旁觀?
臨近披麻宗山腳。
寧遠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山門匾額,輕聲道:“等我從中土返回,處理完寶瓶洲那邊的事兒后,說不定就要再來一趟北俱蘆洲,游歷一番。”
不止是游歷。
還有別的要事,比如找兩位姑娘,太平山黃庭,與出身藕花福地的隋右邊,算算時間,兩人來到北俱蘆洲,也有好些日子,不知道此時此刻,身在何方。
趴地峰要去,那位火龍真人,與玄都觀老觀主關系莫逆,值得結交,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極為重要的事要做。
那就是找李二一家。
阮秀與李柳,數萬年的水火糾葛,該斷斷了。
原先來自神誥宗的賀小涼,之前在山水邸報上看過,聽說扎根在了北俱蘆洲以北一帶,開枝散葉,建立了山門。
也可以去聊聊,喝杯茶水。
當年拜訪大玄都觀,臨走之前,老觀主還對他叮囑過一事,據說北俱蘆洲的一處秘境,藏有他師弟黃柑的部分魂魄。
總之,眼前的北俱蘆洲,對寧遠來說,肯定是要好好走一走的。
不過不是現在,今天拜訪完披麻宗,耽擱一兩個時辰過后,就會再度返回渡船,火速去往中土。
姜蕓腳步微動,離著男人近了些,笑瞇起眼,嗓音糯糯,試探性問道:“寧大劍仙,帶我一起不?”
寧遠笑著反問,“那個時候,你的倒懸山,應該也搬到這邊了吧?不做生意了?不想賺他個三千萬了?”
姜蕓翻了個白眼。
老娘的意思,你還不明白?
只是想與你走趟江湖啊。
到了披麻宗山門,兩人跟大多數來此的修士一樣,行至門房處,姜蕓快步上前,就要給人遞交通關文牒。
寧遠卻忽然想到了什么。
所以果斷扯住她的袖子,將她給拉了回來,而后寧遠低下頭,從方寸物中一番摸索,最終取出一份材質泛黃的小冊子。
交給披麻宗的門房修士,拉著姜蕓站在一旁,耐心等候。
寧遠其實是有通關文牒的。
每一位劍氣長城的本土人士,也都有,最初是上任隱官蕭愻頒發,這么多年來,寧遠一直隨身攜帶。
不過一直吃灰,沒用過。
不管是東寶瓶洲,還是去過的桐葉洲,幾乎沒有任何一個仙家宗門,或是王朝國都,認得出劍氣長城的鈐印。
拿出來也只會被人駁回,碰一鼻子灰,所以不如不拿,但是此前他稍稍思索,覺得此刻身在北俱蘆洲,就可以拿出來了。
應該認得出。
因為寧遠知曉一件事,那就是曾經的劍氣長城,有個規矩,凡是外鄉劍修,駐守城頭超過十年,隱官一脈,就會親手制作一份譜牒,交給對方。
沒什么大用,只是個代表身份的小玩意,大概就等于劍氣長城認可了這位外鄉修士,以后就是自家人了。
很顯然,披麻宗的這位下五境門房,沒去過劍氣長城,見識少,認不出寧遠的通關文牒,甚至連劍氣長城都沒聽說過。
寧遠沒有與他解釋過多,表示認不出沒關系,勞煩小仙師回去稟告一聲,將此物交給師門長輩一觀。
結果又鬧了笑話。
這位尚且年幼的小仙師,眼見寧遠氣度不凡,確實沒有揮手趕人,還火急火燎找上自已師父。
可他的師父,居然也認不出。
不過人家也不傻,是個老成持重的,猜出這份瞧著寒酸的通關文牒,興許來歷不凡,詢問過寧遠后,立即飛劍傳訊,去往披麻宗祖師堂。
不多時。
一位姿色平平,懸佩法刀的中年女子,出現在眾人視野內,從披麻宗最高峰,俯沖而下,轉瞬即至。
此前在渡口那邊,寧遠購買了一份骸骨灘的山水邸報,對于這座宗字頭仙家,談不上很了解,但也猜得出此人是誰。
披麻宗現任宗主,虢池仙師,玉璞境修士,竺泉。
而披麻宗的頂尖戰力,上五境的女子修士,也只有一人而已,正是眼前這位,哪怕竺泉刻意遮掩了氣息流轉,也難以逃過他的雙目。
寧遠當即拱手抱拳,朗聲笑道:“劍氣長城,寧遠,見過竺泉宗主。”
中年女子沒有立即回話。
而是仔細打量起了對方,那份劍氣長城的譜牒,做不得假,只是無論怎么看,這人貌似都不太像那邊的人?
年少時候,聽去過劍氣長城的師叔所說,那邊的劍修,劍氣、劍意,都挑不出毛病,厲害得緊,可地盤實在貧瘠,窮山惡水的,一眼望去,全是糙漢。
居然能有這等美男子?
竺泉卻也沒有因此懷疑對方的身份真假,畢竟之前門房傳訊,就如實說了,這對年輕男女,是以雙腳趕路,沒有御風而行,冒犯披麻宗規矩。
不管是不是裝的,拜訪自家宗門,有沒有不懷好意,至少表面來看,是懂禮數的。
于是,中年女子同樣回了一禮,沒有什么高人架子,笑道:“在下竺泉,披麻宗現任宗主,見過寧劍仙?!?/p>
竺泉瞥了眼寧遠背后的長劍。
然后這個玉璞修士,就當即抽出法刀,直截了當的,說了句極為契合北俱蘆洲劍修性子的話。
“寧劍仙,初來乍到,要不要與我問劍切磋一場?”
她甚至不是什么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