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首山。
為了那份“賭約”,寧遠算是卯足了勁,新婚后的第一天,摟著新娘子,勤懇耕耘,幾乎就沒下過床。
可總算沒死在女人肚皮上。
這天夜里,穿戴齊整的寧遠,離開住處,去了山腰那邊,找上正在抄寫功課的裴錢。
沒打擾,師父坐在一旁,就這么看著弟子的一筆一劃,許是也因為這個,裴錢抄寫的格外用心。
寧遠一張年輕的臉上,滿是欣慰。
原來裴錢的字兒,已經這么好看了啊,不比師父來得差了。
等她忙活完,收好書籍,背上小書箱,在寧遠的示意下,兩人走出門外,男人繼而取出一把荷葉傘,撐在手上。
寧遠低頭笑道:“這便帶你回藕花福地?”
裴錢點點頭,沒說話,不知怎的,一向大大咧咧,性子跳脫的她,這會兒卻有些沉默寡言。
寧遠想了想,“近鄉情怯?”
裴錢搖頭。
寧遠也不再過多詢問,略施手段,荷葉傘登時光華流轉,傘邊各處,皆有素潔光輝傾瀉而下,將師徒兩人包裹其中。
下一刻。
藕花福地,南苑國京城,一條極為熟悉的大街上,出現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寧遠領著裴錢,循著記憶,熟門熟路,拐進一條小巷,在一座府邸門前停步,正是當年他曾暫居過的宅院。
門口并無把守,寧遠推門而入,發現這么久過去,這處府邸還是沒有租出去,空空如也,但是有些意外的是,各處廂房,內里干凈整潔,纖塵不染。
裴錢突然松開師父的手掌,說要獨自去逛一逛南苑國京城。
寧遠自當應允。
有些事,做師父的也不好管,不過他還是留了個心眼,暗中散出一道陰神,默默跟在小姑娘身后。
寧遠也很快走出府邸。
門外大街,故人重逢。
寧遠一時沒回過神。
因為相比當年,種老夫子蒼老了不知多少,上次見面,只是雙鬢微白,如今聚首,已是滿頭成雪。
并且以寧遠如今的境界,一眼就能看出,種老夫子現在的這個金身境武夫體魄,腐朽不堪。
短則數月,長則一年。
大限將至。
互相打了個招呼后。
寧遠皺眉道:“種先生,怎么回事?”
老人搖搖頭,指了指天上。
寧遠跟著搖頭,直截了當道:“藕花福地以前的那位老天爺,已經離去,此刻福地之主,是我?!?/p>
種秋稍稍訝異。
隨后他灑然笑道:“寧劍仙當年走后,我們藕花福地,很快又有一位謫仙人前來歷練,因為他……”
“我們又跨越了一個六十年。”
種秋開始娓娓道來,聽完之后,寧遠總算了解了前因后果。
他當年前腳離開福地,沒有間隔太久,大概也就三四個月,又有一位謫仙人前來歷練,姓陳,名平安。
而也是他落地福地的那天起。
整座藕花福地的版圖天下,頃刻就有了莫大變化,靈氣陡然增多,許多歷史上的人物,真正意義上的“復活”。
寧遠曾親身參與,那場六十年飛升戰,被他所斬殺的前十高手,除了鏡心齋童青青,春潮宮周肥,以及武瘋子朱斂之外,全部再現世間。
又一場腥風血雨。
好似同一個版本。
牯牛山之巔,陳平安劍術與武道大成,劍斬復活后的“丁嬰”,力挫福地數位絕世高手,成就天下第一人。
而也是因為這場飛升戰,導致藕花福地的光陰流水,一天之內,加快了整整六十年。
這份光陰流逝,還只針對修行中人。
所以種老夫子,也在那一天過后,壽命銳減一甲子,他本就沒有走修道路子,金身境武夫,比之凡人,長壽不到哪去。
種秋還說了這些年藕花福地的變化。
松籟、北晉兩國,已經被南苑國統一合并,成為過去式,其中出力最多的,都不是他這個國師種秋。
而是原先的南苑國皇后,現在的“劍仙周姝真”。
這位皇后娘娘,自從當年得了寧遠的一本修道秘笈后,境界突飛猛進,陳平安參與的那場飛升戰,她還活了下來,又得一份莫大機緣。
根據種秋回憶,上次他與周姝真見面,對方提了一嘴,說她此刻的修為,按照某些古籍記載,應該是那練氣第八層巔峰。
寧遠心下了然。
龍門境劍修。
擱在藕花福地,確實很厲害,可能算不上天下第一,但前三是肯定有的,倘若周姝真還溫養出了本命飛劍,那就更加不得了。
難怪會被稱作劍仙。
種秋忽然開口:“周姝真自不必多說,寧劍仙很是了解,而南苑國皇帝陛下,也有了修道之心,他曾多次找我提及此事,讓我以后若是見了寧劍仙,就說上幾句好話,不求帶著他飛升離去,賜下一本長生秘笈也好?!?/p>
寧遠壓根沒理會這話。
他只是問道:“種老夫子,要不要去浩然天下看看?”
對于種秋所說,南苑國皇帝陛下,想要跟著他入山修道這件事,寧遠稍稍琢磨,就能得知事情始末。
前有皇后周姝真,從他這得了修道仙緣,境界突飛猛進,數年時間,成就劍仙之位,享譽天下……
有了這么個例子,旁人又豈會不渴望?
但寧遠懶得搭理這些。
他看向眼前老人。
種秋默然片刻,隨后嘆了口氣,說了四個字,“心灰意冷?!?/p>
身為南苑國文圣人,武宗師,平生孜孜不倦,追求修身治國平天下的種秋,在接連經歷兩次飛升戰,真相大白之后,方才醒悟,好像無論他做什么,都是無用功。
文落廟堂,武去江湖,辛苦搬山幾十年,結果到頭來,還不如頭頂那位老天爺動動手指頭的事兒。
認真來說,種秋經歷過三次飛升大戰。
第一次,他尚年幼,初入武道。
第二次,他親身參與,卻無力左右戰局。
最后一回,已經沒有多少心氣,連牯牛山都沒去的他,卻在“老天爺”的略施手段下,短短一天,步入暮年。
怎會不失望?
于他種秋而言,自已所在的南苑國,包括整個藕花福地家鄉,都只是個某人用來關鳥的籠子。
而福地生靈,皆是籠中雀。
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站在了國師椅子上,每當他想要推陳新法,改革天下,就會突然冒出無數關隘,將其扼殺。
老人很是疲憊。
寧遠雙手攏袖,緩緩道:“種先生不必灰心喪氣,前面我也說了,以前的那位老天爺,已經離去,藕花福地此刻的主人,是我。”
“以前他怎么管,我不清楚,但是換成我,絕對很不一樣,先生可以放心,對于福地往后,我也有一個大概規劃。”
“藕花福地,各處勢力宗門,山上山下,我不會有任何干涉,戰亂也好,太平也罷,也都交由世人自已解決?!?/p>
種秋打斷道:“寧劍仙是想以福地觀道?”
寧遠笑著搖頭,指了指自已,“我的大道,無需借力。”
老人默不作聲。
停頓片刻,寧遠繼續先前沒說完的話,“目前對于藕花福地,我的想法不多,只有三兩個,種先生不是外人,我也就一并說了?!?/p>
種秋拱了拱手,“洗耳恭聽。”
寧遠緩緩道:“雖然我保證過,不去干涉福地運轉,左右天下格局,可說到底,我還是一位修道之人。”
“所以每隔三年,我會抽取藕花福地些許的天地靈氣,當然,不是只取不送,這段時間內,我會拿出一大筆神仙錢,用來提升福地品秩?!?/p>
“此外,我還打算在南苑國境內,修建一座劍宗下宗,不對外公開,位置隱蔽,門內弟子,從外界上宗選取,他們的職責,就是照看這座天下,以防有魔頭降世,惹來生靈涂炭?!?/p>
說到這。
寧遠忽然說了個請求,側身作揖道:“這座尚未落實,還只在口頭上的劍宗下宗,宗主人選,我也有了想法。”
“想請種老先生,擔任我下宗宗主?!?/p>
年輕人句句誠懇。
“修建山門,需要多少開銷,不用先生費心,我來出,而下宗事務,即使我這個上宗宗主,也不會插手,一切都聽種先生的。”
種秋深深看了他一眼。
老人沒有回答,而是突然問道:“外邊的那座浩然天下,到底是個什么光景?真是儒家管轄?”
“如果是,那么由一幫讀書人照看的人間,是不是比藕花福地,要好上數倍?天下安穩,海晏清平?”
寧遠搖搖頭,與他如實告知,“其實大差不差,人心這個東西,無論是藕花福地,還是在浩然天下,都一樣。”
“區別在于大小?!?/p>
“對藕花福地來說,浩然天下就是真正的大千世界,其內無奇不有,哪怕是九洲之中最小的寶瓶洲,都能塞下無數個藕花福地,并且天外有天,除了浩然,不止一座天下,整個人間之上,還有無垠太虛,太虛深處……”
種秋難得露出一絲憧憬。
寧遠又笑著問了個先前問過的問題。
“所以言盡于此,種老先生,還不打算隨我去那邊看看嗎?”
寧遠自顧自說道:“不是非要讓先生遠離家鄉,只是出于你此刻的狀態考慮,去了浩然天下,相當于從下界飛升,先生也能迎來一場大道饋贈,從而堪破武道瓶頸,抵達下一個境界后,壽命也會提升?!?/p>
“想要做更多的事,第一要素是什么?”
“無非活得久罷了?!?/p>
種秋終于松口,點了點頭。
不過他還是加重語氣,說了句心中所想,“寧遠,此前種種,我希望你信守承諾,不求你能穩妥照料我的家鄉,至少,不會將它視作自家菜圃,予取予奪,不把福地生靈,當成你的傀儡玩物?!?/p>
“當然,我種秋也不是個刻板迂腐的讀書人,只要由你制定的規矩,我認可,那么往后我在其中行事,一定遵守?!?/p>
寧遠笑著擺手,“種先生多慮了?!?/p>
他繼而想了想,認真道:“我有個想法,大概意思,就是等藕花福地的品秩,抬升到最上等,等此地靈氣的濃郁程度,與浩然天下不相伯仲之時,就將它徹底打碎,接引落地。”
聞言,種秋心頭一驚。
寧遠笑著點頭,“先生會如此失望,無非就是感覺自已,以及自已的家鄉,只是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生死皆由外人掌握,那么事到如今,我做了這個福地之主,就愿意為先生斷去這份失望。”
一襲青衫淡然道:“不瞞先生,我的家鄉,其實最開始,與藕花福地差不太多,都是一座觀鳥所用的籠子。”
“只是版圖大了點,家鄉那邊,有一座十幾萬里的天塹長城,我們這些劍修,生于此地,世世代代,都要鎮守城頭,負責抵御妖族禍亂?!?/p>
“以前我也極為失望,更是厭煩,所以幾年之前,我就親手打碎了它,直到掙脫牢籠,才知天下之大?!?/p>
寧遠攏著袖口,輕聲道:“說句不太好聽的,對于這個,我是過來人,所以種先生的所思所想,我都一清二楚?!?/p>
“所以我愿意舍棄一座藕花福地?!?/p>
“所以我愿意給先生這一份希望?!?/p>
種秋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么好。
寧遠則是心緒飄遠。
他驀然回想起幾年之前的東寶瓶洲,那個夜晚,坐落在北部版圖的驪珠洞天,有一位儒家圣人,力扛天劫。
那場驪珠墜地。
與蠻荒城破一戰。
好像,貌似,興許……有那異曲同工之妙?
齊先生,不惜大道性命,是要為小鎮六千凡俗,扯斷枷鎖,他寧遠,則是要為劍氣長城,換來一個真正自由。
“我們”,好像都在做同一件事。
只為天地廣闊,只為一份自由。
而在寧遠眼中。
眼前的國師種秋,在很大程度上,與齊先生,極為相似,這也是他愿意如此以禮相待的真正原因。
我寧遠,幾經周折,已經不怎么對這個世界失望了。
那么力所能及之下。
我是不是也應該去讓旁人不那么失望?
恍惚之間。
一座藕花福地,無聲無息,陷入光陰凝滯。
一位老道人出現在寧遠身后。
他喃喃自語道:“時隔數年,在你眼中,人間依舊無小事嗎?齊靜春的學問,真就從未落在空處?”
東海老道長嘆一聲,看向身側隨之浮現的讀書人虛影,亦是幾年之前,齊靜春留下的一道殘魂。
老道人板著臉,“我輸了?!?/p>
“齊靜春”微笑點頭。
讀書人看向那名背對于他的青衫劍修。
年輕人前后兩次,誤入藕花深處。
這場觀道。
到此,徹底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