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泉郡,驟起風雨,悄然而至。
劍宗一座藩屬山頭,山巔上,漣漪陣陣,出現一名高冠博帶的老人,稍稍踮腳,眺望遠處的小鎮輪廓。
老大劍仙笑問道:“國師大人,不過是一場小打小鬧,何必親自前來督戰?”
言下之意。
是說有我在,你崔瀺沒必要如此謹慎,莫說一個飛升境的斬龍之人,就算讓他回到三千年前的十四境,要殺他,老夫也不用多出幾劍。
崔瀺搖搖頭,“不是擔心老大劍仙阻攔不及,只是想看看這個陳清流,到底是何脾性。”
陳清都問道:“怎么說?”
崔瀺點點頭,緩緩道:“看看他是不是想尋死,也看看他這三千年夢游人間,對于外界天地的變化,知不知情。”
“想死,就讓他死。”
“若是有別的想法,例如此刻夢醒,就已經推測出我等的大半布局,明面上是問劍,暗地里……”
老大劍仙嘖了一聲,嗤笑道:“難怪此人成不了純粹劍修。”
陳清都繼而問道:“聽說此人當年飛升浩然天下,半路收了個嫡傳弟子?后來還成了白帝城城主?”
“魔道巨擘?叫什么來著?”
問到關鍵點了。
崔瀺微笑道:“鄭居中。”
老大劍仙隨口道:“此人會不會已經在來的路上?”
崔瀺搖頭,“不清楚,可能會,可能不會,不過他來不來,都對此事沒影響。”
陳清都頷首道:“來了,要動手,那就與他師父一起去死。”
他又有些好奇道:“中土神洲的白帝城,城主鄭居中,被天下修士稱為魔道巨擘的他……是怎么活到現在的?”
這句話的意思,很簡單。
是說既然是個流傳天下的魔道老祖,想必不是什么空穴來風,這樣的一個存在,文廟居然能視而不見?
儒家不是一向推崇除魔衛道嗎?
還讓這么一個普天之下,公認的魔頭,安然修行登高,以至于在成為山巔修士后,還讓他在中土神洲開宗立派?
燈下黑?
當著中土文廟,無數儒家圣賢的面,行燈下黑之事,可能嗎?就算亞圣是吃干飯的,小夫子禮圣,總不能也看不見吧?
說到此處。
老大劍仙忽然想起早年一樁舊事,略微沉思后,讓國師大人不必急于開口,他則是娓娓道來。
大概是萬年以前的歲月,也是登天之前的某段時期。
那會兒的人間版圖,并未斷裂,只有一塊浩瀚無窮的疆域,佛家剛剛興起之時,處于天下最西。
那時的自已,還沒有躋身上五境,一次與好友觀照龍君,三人結伴游歷,就去過一次還未打造出三千佛國的地界。
佛家興盛之地,最早喚作“靈山”。
而那座靈山腳下,有千里山嶺為“獅駝”。
其內骷髏若嶺,骸骨如林,千里方圓地界,無一絲活人氣息,卻有白骨血肉千萬斤,妖魔肆孽,瘴氣橫生。
陳清都見過一次陰間冥府。
可與那獅駝山嶺相比,不值一提,見此情景,還尚年輕,有著十足熱心腸的好友觀照,在接連斬殺數頭妖魔過后,便找上了當時還不是佛祖的佛祖,有過一場短暫的問道。
有多短暫?
一兩個呼吸而已。
因為當時的佛祖,雙手合十,就只與他說了一句話,滿打滿算,湊在一起,剛好十六個字。
“眾生平等,慈悲為懷,有教無類,阿彌陀佛。”
如今想來。
陳清都揉了揉下巴,微笑道:“草他媽的眾生平等,草他媽的慈悲為懷,草他媽的有教無類,草他媽的阿彌陀佛。”
一句話,帶了四個媽。
這位劍氣長城的老大劍仙,難得會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簡直是狗屎學問,完全是糟粕道理。”
崔瀺想了想,解釋道:“有教無類,其實最早是我們儒家提出,后來傳進了西方佛國,幾經周折,某些佛子又以自身佛法,與之結合,才會演變出另一種意思。”
儒家的有教無類,只說人族。
而佛教則不然,追求所謂的“眾生平等”,也不單單是對人族,妖魔,草木,哪怕是蛇蟲鼠蟻,一樣如此。
崔瀺說道:“這也是為什么,萬年以來,總共百余場三教辯論,佛家獲勝的次數,屈指可數的原因了。”
“身為人族,卻不能做到以人為主,以人為本,視外族異族為平等,從一開始,他們就很難站得住腳。”
崔瀺繼而笑著說了個三教典故。
具體是歷史上哪一場三教辯論,記不太清了,但是當時的議題,就是輪到佛家來出。
四個字,眾生平等。
代表佛門的那位佛子,功參造化,以三寸不爛之舌,說得儒道兩家修士,幾乎算得上是啞口無言。
句句皆是天下大義,句句離不開人間大美,真正意義上的唾沫橫飛,一人問道,舌戰群儒。
結果那場辯論,到了最后,佛家還是輸了,一敗涂地,那個佛子,差點被人罵得險些道心破碎。
見崔瀺故意賣關子。
老大劍仙也遂他的意,笑問道:“是哪位儒家圣賢干的好事?”
崔瀺脫口而出道:“亞圣。”
陳清都愣了愣,“還以為是小夫子親自下場。”
讀書人搖頭道:“就是亞圣,贏下辯論后,他也憑此成圣合道,神像被搬去了文廟,陪祀至圣先師左右。”
“那場辯論,也是最早人性本善的由來。”
老大劍仙對什么人性本善,不太上心,倒是對亞圣如何將那佛子說得道心崩潰,很是好奇。
于是,他追問道:“怎么贏得?”
崔瀺微笑點頭,“天下大義,都被那禿驢說了個干干凈凈,能怎么贏?無非就是讀書人擼起袖子,罵人而已。”
陳清都笑呵呵的,“好比我剛剛罵他佛家?”
崔瀺點點頭,“意思差不太多,不過亞圣當年所說言語,要更加粗俗一點,話里的那個‘媽’字,夾帶更多,那場辯論,亦是萬年以來,最為不堪入耳的一次,當然,也是令世人最為津津樂道的一次。”
陳清都感慨道:“真是有趣。”
枯守城頭一萬年,錯過了太多事,想到此處,老大劍仙不免有些唏噓。
從這點來看,入夢三千年的斬龍人陳清流,與自已,豈不是大差不差?都已隱世多年,也都沒趕上無數趣事。
話到此處。
崔瀺方才開始說起那個白帝城城主,老人慢條斯理道:“對于流傳天下的魔頭,儒家不是不管,事實上,長久歲月以來,九洲歷史上誕生過的上五境妖魔,基本只要現世,都被抓去過文廟功德林。”
“各有懲戒。”
“但鄭居中,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魔道賊子,此人行事,看似隨心所欲,實則樣樣在理。”
“不出手則已,一旦出手,鄭居中就一定會在文廟的規矩內行事,細數其修道生涯,明面上,從未逾越雷池。”
“此人手段繁多,儒釋道兵,哪怕是劍術,都有涉獵,說他萬法皆精,也不為過,嗯……類似陸沉。”
“打個比方,鄭居中若是想殺誰,對方又是一名儒家門生,貿然動手,查出來了,難免會被問責。”
“怎么辦?”
“對他來說,好辦,簡單的很,比如給那個想殺之人,隨手布置一道問心局,致使其率先犯錯,再懷揣大義,將其鎮殺,旁人就算知道是他從中作梗,又能如何?”
陳清都立即會意,“好比寧遠走的那趟書簡湖?”
崔瀺笑瞇瞇點頭。
當時的書簡湖,陳平安為何會陷入左右為難的境地?
還不是崔瀺這個做師兄的,故意為之。
那么寧遠如果斬了陳平安,會如何?
不算上那位持劍者的話,壓根就不會有事,該吃吃,該喝喝,老子殺一個魔頭顧璨,有錯嗎?
你攔著我殺,我就連你一并宰了,有錯嗎?
真要如此,你陳平安的師兄左右,哪怕是先生文圣,身為儒家正統門生的你們,又能如何?
所以陳平安當時,才死活不愿去請師門幫忙,他也知道這個道理,自已所行之事,壓根就站不住腳。
閑聊至此。
一名身著黑衣,背負長劍的年輕女子,與一位前不久新婚,此刻已經變作婦人的姑娘,聯袂而至。
寧姚阮秀。
寧姚不知道崔瀺有什么謀劃,對她來說,也不想知道太多,她只是懷抱長劍,看向老大劍仙,問了一句話。
“老大劍仙,我能不能參與?”
其實以她的性子,本不該前來詢問,事實也確實如此,早在察覺到兄長與人對峙的時候,她就打算御劍趕過去。
是已經成為大嫂的阮秀喊住了她,表示莫要急躁,出劍之前,先去請示老大劍仙,避免打亂可能應有的諸多謀劃。
陳清都瞥了眼崔瀺。
崔瀺微微點頭。
他對寧遠,確實有極大信心,對方若是一名紙糊的飛升境,崔瀺肯定放手不管,可斬龍之人,從來不是泛泛之輩。
即使那人早已不是什么十四境劍修。
可從天人跌落至飛升的陳清流,若是對上某些水法修士,完全可以將其視作十四境,沒有任何水分。
阮秀從始至終無言語。
寧姚會去,作為妻子的她,自然也會,誰也不想剛剛喜結良緣,轉頭就成了個被人議論,說成克夫的寡婦吧?
想到此處。
阮秀自顧自的搖了搖頭。
嗯,大婚前后的那兩日,老娘雖然在床上,成了個騷浪蹄子,衣裙換了一件又一件,搔首弄姿的魅惑于他……
但說到底,是那小子把不住褲襠,可不是老娘故意要榨干他,一名金身境體魄的上五境劍仙,不至于如此孱弱。
我奶秀胸脯大,腰肢細,屁股翹,單論模樣,一看就不是克夫的主兒,恰恰相反,是旺夫才對。
一道璀璨劍光,率先起始于此地山頭,在此之后,又有一抹火紅道氣,如朝霞初升,尾隨其后。
兩人聯袂遠去。
望著此番畫面,老大劍仙今兒個,有了第二次感慨,也是第二次唏噓,微瞇起眼,喃喃道:“不知道多年以后,這三個年輕人,會走到哪一步?”
這三人。
一個是天地異類。
一個是劍道妖孽。
一個是遠古火神。
當下皆是玉璞境。
嘖嘖,如此陣仗,能不能敵得過一位享譽人間三千年之久,曾經浩然劍道與劍術第一人的陳清流?
結果未知。
不過肯定大有看頭。
……
……
這一仗,涉及好多,我仔細打磨打磨,一路走來,寧姚和阮秀,基本沒有打過架,也把她們拉出來寫寫。
還是得偏群像一點,不然一直將視角落在寧小子身上,不好去塑造其他人物,所以可能會有寶子們說我水。
見諒啊,實在不行,養幾天書,也沒關系的。
反正姜姐有工作,不會因為你們養書就餓死,沒這回事,小姜每天吃好喝好,身段飽滿,不比秀秀來得差。
哈,明天見。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