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完了事情,崔瀺沒有著急走,這位大驪國師,雙手攏袖,望著山門外的風景,沒來由問道:“勝券在握?”
聽起來不像問句,更像是一句感慨。
寧遠略微思索,“國師是在說將來的問劍白玉京?”
崔瀺搖搖頭,道出兩字。
“蠻荒。”
寧遠瞬間了然。
老人是在問,幾年后的浩然與蠻荒大戰,如今來看,是否勝券在握,是否能在一個極小的代價下,將妖族阻攔在外。
寧遠陷入深思。
明面上來看。
幾乎是板上釘釘。
畢竟浩然天下,不是家鄉劍氣長城,而現在的浩然天下,也不再是以往的那個浩然天下。
雖然山上山下,人心層面,并沒有變好多少,仍舊一盤散沙,可說到底,有了那么多前車之鑒后,文廟也開始重視了起來。
哪里重視?
三座鎮妖關,不就是了。
倘若按照以往的儒家,壓根就不會這么興師動眾,哪怕等到劍氣長城被攻破,妖族大肆入侵,這幫讀書人,還是會不見棺材不落淚。
他們有一萬年的時間去準備。
別說三座鎮妖關,萬載光陰,只要有心,十座都建得起來。
可他們作甚去了?
教書育人。
當然了,教書,教化人心,想要讓世道變好,一步一步往上走,這沒錯,可想要促成這一前提……
需要山河穩固。
王朝兵書,有句話,是為“攘外必先安內“。
挑不出毛病。
不過在寧遠看來,在這一層面上,應該反過來,必須先要攘外,平定外族禍亂,才有安內之機。
一國首重,當是國力。
那么一座天下呢?
亦是同理。
難道等蠻荒入關,妖族侵犯浩然天下,肆意妄為,燒殺搶掠之際,希冀著讀書人去跟他們講道理?
有用嗎?
行得通嗎?
縱觀古今。
有哪件左右天下風云的大事,是靠動動嘴皮子就能贏的?
出口成章就能贏,那怎么老秀才當年,去了劍氣長城一趟,還是無功而返,在老大劍仙面前吃了癟?
登天一役,人族內斗,青冥天魔致使中州陸沉,劍氣長城與蠻荒天下的萬年大戰,用的是刀槍劍戟,還是三教學說?
無他,一個字,打。
真理只在劍鋒之上。
即使這片大地,三教林立,圣人頗多,可說到底,人間從來從來,都只有四個字而已。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三教圣人之學說言語,絕大部分,自然極好,好的不能再好,可那只是建立在太平豐年的境地下。
一旦天下大變,很多道理,自成篩糠。
可不管如何,在當初蠻荒事變,以及繡虎崔瀺的布局推動過后,文廟都有了不少變化,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文廟。
這幫讀書人,也有較大一部分,認可了崔瀺的事功學說,其中當由禮圣為首,鎮妖關的打造,也是他親自主持。
所以又回到先前那個問題。
三座鎮妖關,阿良,左右,寧遠。
文廟會派遣一撥儒家圣賢前去,此外,浩然十大王朝,天下九洲,諸子百家,包括曾被文廟邀請議事的宗字頭仙門,都會出力。
這么一算。
不說舉整座天下之力,半數,或者三分之一,總該有了吧?
這種陣容,他年能不能將妖族拒之門外?能不能打得那幫崽子落花流水?不讓任何一頭妖物,登上九洲陸地版圖?
只看明面。
毋庸置疑。
甚至可以說成是一邊倒。
到那時,若是文廟有意,禮圣振臂一揮,說不得,不僅可以將蠻荒阻攔在外,還能反過來,攻入蠻荒。
真不是說笑。
畢竟明面上就是如此。
畢竟曾有蠻荒一役,十四境刑官,深入托月山腹地,單人單劍,殺得十四王座,只剩飄零。
蠻荒元氣大傷,巔峰修士銳減。
寧遠卻還是沒有過多樂觀。
長久沉思過后,年輕人搖了搖頭,緩緩道:“道阻且長,勝算有,但其實并不算多。”
崔瀺笑道:“是說周密?”
寧遠微微頷首。
讀書人跟著點頭。
深以為然。
若是以往的文海周密,說實在的,差點意思,不是說他的謀略不行,而是除了謀略,其他都差點意思。
武力永遠高于智計。
高不過,那就是武力還不夠高,僅此而已了,打個比方,一名十五境劍修,能不能做到改天換地?
誠然,人間有十五境的三教祖師,與他持平,此人想要隨心所欲,恣意妄為,還是會遭到阻力。
那么十六境呢?
十六境能不能把十五境瞪死?
武力可以沒有智計,反過來,智計,卻萬萬不能沒有武力,這也就是為什么,崔瀺需要有一把劍。
老話還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可現在的周密呢?
他坐擁半個“一”。
寧遠能在短短幾年內,接連破境,此刻還順利躋身上五境,成為劍仙,與他“對半分”的周密,就會止步不前了?
沒有的事。
一善一惡,并無高下之分,所以周密吃下這半個‘一’過后,才能憑此大補之物,摸索到十五境的大道。
偽十五,這種境界的修士,哪怕修道歲月,以及道力等等,比不上遠古十四境,可真要打起來,不見得就會弱。
某種程度上,還要更強。
事實上,老大劍仙也私底下與寧遠提過一嘴,表示上次他曾與周密隔著那處天淵,遙遙見過一面。
大致得出一個結論。
要是老大劍仙與他不計生死的問劍。
老大劍仙一定會死。
周密則是必然被打廢。
甚至做不到以命換命,不是老大劍仙的殺力太低,而是一名偽十五的巔峰修士,境界太高使然。
世間流傳,劍修對敵其他脈絡修士,可以視作拔高一境,可這只是在一個境界不高的層面上。
上五境過后,劍修的這種天然優勢,會越來越低,特別是在飛升過后,除非是類似寧姚的這種超絕天賦,不然什么劍修高一境的話,都是貽笑大方。
劍修高一境,也不是這么算的。
要是每個境界,都能高他人一境,天底下就不會有什么百家林立,早他媽轉去練劍了。
而修真且修仙的世道,境界越高,就越發難以出現螞蟻食象的例子,經當年蠻荒事變,妖族損失大半王座,這不假,可并非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元氣大傷。
周密吃下半個“一”。
又吃下所有被刑官劍斬的大妖神魂,旦夕之間,瘦子成了胖子,恐怕即使是蠻荒大祖,在沒有坐鎮托月山的情況下,都不會是周密的對手。
僅他一人,便抵得上昔日的十四王座。
猶有過之。
而試想一下。
浩然這幾年,文廟大動干戈,召集群雄議事,九洲大興土木,諸子百家出錢出力,打造三座天塹關隘……
瞞得過周密?
瞞不了的。
那么周密能不能大致推算出,以后鎮妖關的總體戰力?又會不會由此針對,布局謀劃,安放一顆顆棋子?
兩個字,一定。
周密不是蠢貨。
刑官宰了那么多大妖,沒關系,蠻荒少了它們,折損戰力不假,可又不是從此就一蹶不振。
實際上,當年的十四王座里面,除了少數幾個,其他大妖的輩分,都不高,乃是蠻荒后世誕生的妖族翹楚。
那么曾經隨人族聯袂登天的妖族,那些戰后未死,道齡超過萬年的妖族前輩……去了哪?
任何一座天下,都有其真正底蘊所在。
蠻荒也不例外,以前的十四境讀書人周密,難以號令沉睡的遠古大妖,可身為偽十五境的他呢?
所以寧遠才會覺得不容樂觀。
崔瀺自然也知道這一點,老人呵了口氣,喃喃自語,重復了一遍寧遠先前說過的話,“道阻且長。”
走出一小段距離。
寧遠停下腳步,側身笑問道:“國師這次,只是來跟我瞎胡扯的?”
崔瀺也不繞彎,點點頭,開門見山道:“近期大驪鐵蹄,已經成功登上老龍城地界,不過這其中,也出現了不少阻力。”
“真武山,神誥宗,一直處于觀望狀態,而書簡湖那筆買賣,也僵持不下,聽說玉圭宗宗主荀淵,還親自來了一趟。”
寧遠一愣,“聽說?”
老人笑著搖頭,“那倒不是,有確切消息。”
寧遠略感疑惑,“真武山,神誥宗,哪怕是玉圭宗,也不過宗字頭仙門而已,這三家,湊在一起,都沒有一位飛升境……”
“國師一個仙人境,謀略通天,還需要我來處理?”
依照寧遠來看,崔瀺此舉,委實是有些小題大做了,如今大驪坐擁一洲山河,論強橫程度,遠遠高于尋常宗字頭仙家。
只要沒有出現飛升境層次的麻煩,都不是大事,仙人境,國師大人自已解決,仙人以下,一個許弱就夠了。
崔瀺沒說話。
老人就這么直勾勾看著他。
寧遠抹了把臉,只好應下此事,點頭道:“過段時間,我就南下一趟,國師大人,此行有沒有什么避諱?”
崔瀺果斷搖頭。
“想遞劍遞劍,想殺人殺人。”
很是突兀,老人繼而說了句,不太像是他這個身份該說出來的話,只見崔瀺揉了揉下巴,微笑道:“那些腌臜之人事,最好殺個干干凈凈才好。”
“也讓某些心高氣傲的山上仙師,知曉偌大的東寶瓶洲,到底是誰在管事,到底誰才是老天爺。”
“老夫其實也曾想過,對于整合一洲之地,對那些山上仙門勢力,還要不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爭取做好每一筆買賣,令雙方都能有利可取,都能妥善滿意的程度。”
“可思來想去,既然大驪已經有了一位貨真價實,戰力滔天的鎮劍樓主,有些事,就沒必要這么麻煩了。”
“不服就打,無用就殺。”
崔瀺一抖衣袖。
“既有武力在身,何必虛與委蛇?”
寧遠聽得一陣飄飄然,心想國師大人的學問就是高,就連夸我,都夸得這么清新脫俗,嘖嘖……
男人豪氣的大手一揮。
得,看來本座這把劍,是不得不出了!
……
崔瀺走后。
寧遠返回山門,帶上一直等候在此的秀秀,兩人一道,御風去往神秀山,期間也將所有事情告知。
真武山,神誥宗,玉圭宗這些字眼,阮秀全然不上心,聽過就忘,她只是聽出了一個關鍵意思。
臭小子又要遠游。
她微微皺眉,面露不快。
可終究沒有說什么。
寧遠也不知該去如何安慰,言多必失的情況下,男人只是自顧自掏出養劍葫,一味喝著酒水。
很快抵達神秀山。
新婚第三天,夫妻兩個,方才來“回門謝親”,犯了習俗規矩,免不了會被阮邛說教一通。
吃過一頓豐盛午飯。
明擺著心情郁郁的阮秀,跟老爹打了個招呼后,看也不看寧遠一眼,徑直去了劍爐那邊。
神秀山主峰。
阮邛獨自坐在臨近山巔的臺階上。
一襲青衫拾階而上,喊了句爹后,挨著老丈人坐下,翻手之間,遞過去一壺竹海洞天酒,動作一氣呵成。
阮邛撥開壺嘴,腦袋一湊,聞了聞,轉頭笑道:“拿出這么好的酒,怎么,你小子是想收買我?”
寧遠咂了咂嘴,無奈道:“爹,沒這回事,什么收買不收買的……您老人家要是想喝,以后天天都有。”
阮邛笑呵呵道:“那就全仰仗我的好女婿了。”
寧遠撓撓頭,欲言又止。
見他這副模樣,漢子有些氣不打一處來,冷不丁開口道:“年少有為,堂堂上五境劍修,就這么點氣量?”
阮邛喝了口酒。
“兒女情長,終究只是小事。”
又喝一口。
“男兒志在四方。”
漢子咧嘴笑道:“其實沒必要去糾結這些,秀秀是明事理之人,她只是一時氣悶,僅此而已了。”
“哄?有必要嗎?”
“你小子又沒做錯什么。”
“你去真武山,神誥宗,書簡湖等地,是辦正經事,又不是去逛窯子,好比凡俗夫妻,一個家中紡衣,一個在外勞作。”
“而將來去往鎮妖關,抵御妖族,亦是同理,天下之大,浩然九洲,若是無國,豈會有家?”
這可能是阮邛第一次,就事論事,站在寧遠這邊,漢子的言語,平淡無奇,就像是一位長輩,在教導家中晚輩。
阮邛隨即抬起下巴,指了指劍爐所在,認真道:“臭小子,你還年輕,還有很多時間,也有很多世面沒見過。”
“大可放心遠游,我除了是你的老丈人,還是秀秀的爹,有我在,她就不會有事,無需擔心。”
“這么多年,我能把我閨女養大,自然而然,也能繼續護她周全,你盡管出門游歷,爭取早日躋身更高境界。”
言盡于此。
寧遠差點就要淚流滿面。
得,什么也甭說了。
高高舉起酒壺。
咱爺倆碰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