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趟南下,是有一個既定路線的,離開大隋山崖書院后,第一個落腳地,是與其毗鄰的西河國。
不算遠。
以翻墨龍舟的腳力,大概三四天就能抵達,這些時日,渡船上的若干人等,各有事做。
蘇心齋負責駕馭龍舟,劉重潤在旁盯著。
在寧遠的授意,以及督促下,寧姚成了裴錢的劍術師父,負責教她練劍,指點練氣士的修行。
所以寧遠又成了個甩手掌柜。
倒也沒有終日無所事事。
龍舟頂層,一間窗明幾亮的廂房內,書案那塊兒,紅衣小姑娘李寶瓶,正蘸墨提筆,在西河國一幅山水形勢圖上圈圈畫畫。
河道總督的頭銜,總不是鬧著玩的,這一路上的白天,小姑娘基本都要站在龍舟船頭,勘驗地形。
之前寧遠遞出的一劍,劈開的三千里河床,渡船早就走完,剩下的齊瀆路線,往哪出劍,開哪座山,也都是李寶瓶來規劃。
說白了,寧遠就是她的打手,小姑娘伸手一指,說要往東,他的劍光,就不能往西。
在開鑿齊瀆這件事上,論職位,李寶瓶這個河道總督,還要比他這個鎮劍樓主來的高。
而等到了晚上,李寶瓶就會回到廂房,借著燈火,攤開下一地點的山水形勢圖,規劃下個大瀆路線。
至于寧遠已經劈開,大概有兩萬余里的河床,后續修筑堤壩,打造防洪設施之事,不用他們來管。
大驪那邊,國師那邊,派遣有隨軍修士負責,這些才是真正耗費人力財力的大事,所以這樣一看,一切順利的情況下,等到齊瀆真正完工,料想至少都需要個一兩年。
他們只是先行者。
房內安安靜靜。
小姑娘眉頭緊鎖,每次落筆,都十分謹慎,畢竟是涉及一洲未來的天大事,做好了,是造福后世,辦壞了,可就遺患無窮。
寧遠就沒那么多需要考慮的了。
小姑娘要是問,他就試著給點建議,不問,他就坐在一旁,安靜修行。
與陳清流一戰后,兩把本命飛劍,出現了極多裂紋,這些可都需要耗費大量的神仙錢去修補,亦是劍修的頭等大事。
還有鎮劍樓的十二把氣運長劍,相較于本命飛劍,它們受損更多,趨近于破碎。
不過還好,現在的他,已經不缺神仙錢,別說修復飛劍,就算把谷雨錢當飯吃,短時間內,躋身玉璞境巔峰,也不是什么難事。
沒辦法,姜姑娘給的實在太多了。
雖說如此,寧遠也不會干那種一口氣吃成個胖子的事兒,修道之人,長生久視,不著急的。
還是該穩扎穩打。
況且就算大肆汲取海量谷雨錢的精純靈氣,在一個極短的時間內,達到玉璞境巔峰,對于殺力,其實并沒有多少提高。
初入十一,與十一巔峰,除了體內靈氣的總量高低,其實并沒有太大的區別,除非破境成仙人。
這也就是為什么,世間練氣士,在談論他人境界之時,很少會去往細了說,比如什么玉璞境初期、中期、后期。
只要不是道力深厚的遠古修士,同在一個境界的差距,真不算大,真正的差別,在于劍術,在于道法,在于各種術法神通。
打個比方,寧遠若是不動用任何術法,不施展任何劍術,僅以本身境界的靈氣對敵,殺力也高不到哪去。
五件至寶本命物,最大的作用,是源源不斷為他滋生靈氣,還有提高修煉速度,對殺力的增幅,其實不多。
數日后。
龍舟離開大隋邊境,抵達西河國京城。
之前幾次路過仙家渡口,都沒有???,寧遠今天干脆就給了寧姚一大筆神仙錢,讓她帶著蘇心齋,還有裴錢,去好好逛個夠。
一大筆,約莫百余顆谷雨錢。
神仙錢,有“千百十”的說法,一顆雪花錢,就價值世俗王朝的千兩白銀,一顆谷雨錢,可抵百萬。
恐怕就算把一條仙家坊市,整個買下來,都綽綽有余,之所以這么大方,除了她們幾個是自已的親近人之外,最近寧遠還琢磨出了一個道理。
窮養兒,富養女。
當然也不是字面意思。
窮養兒志,富養女德,為此,寧遠還想的很長遠,比如要是以后,媳婦兒阮秀,真給他生了對龍鳳胎……
那么兒子就得窮養,多磨礪,養擔當,女兒則必須富養,多呵護,養眼界。
與寧姚幾個約定好,一個時辰后,在渡口岸邊碰頭,寧遠便領著李寶瓶,徑直去往西河國皇宮。
兩人要去辦正經事。
相當于大驪的出行使者,要進宮面見西河國君主,商談開道引水,讓西河國境內的三條江河,并入齊瀆之事。
表面來看,是覲見西河皇帝陛下,商討事宜,可實際上,寧遠壓根就沒打算先禮后兵,與人好好說話。
他甚至沒有遞交崔瀺給的通關文牒。
離開渡口后,寧遠便帶著李寶瓶,御劍升空,無視京城數座天地陣法,身形宛若離弦之箭,就這么極為突兀的,闖入皇宮重地。
紅衣小姑娘都沒反應過來,只感覺眼前一花,自已就站在了一間金碧輝煌的御書房內。
當然了,此刻正在批閱奏折的西河國皇帝,同樣如此,只是剛回過神,想要怒斥來人,喚來近身侍衛的他,很快又額頭冒起冷汗。
中年男子模樣的西河國皇帝,竭力扭頭,看向站在身旁的青衫劍仙,訕笑道:“敢問仙師,所為何事?”
不得不說。
武力,永遠是最好的說話方式。
寧遠面無表情,開門見山,只說了兩句話。
一句自我介紹。
“我叫寧遠,她叫李寶瓶,從北邊大驪來的?!?/p>
一句道明來意。
“接下來,這個小姑娘如何說,你就如何做,聽不聽得懂?能不能做到?”
中年男子點頭如搗蒜。
寧遠便松開他的肩頭,袖袍一招,拘來一條質地不俗的太師椅,擱在書案前,對李寶瓶眼神示意。
于是,初出茅廬的小姑娘,就這么坐在了一國君主的面前,有先生在旁的情況下,她倒也沒犯怵,反而底氣十足。
這位書院新晉賢人,摘下小書箱,自顧自從里頭掏出一份早已被她規劃好的西河國山水形勢圖,抬眼看向西河國皇帝,開始娓娓道來。
接下來就很好辦了。
無非是一個說,一個聽,有寧遠杵在一旁,對于李寶瓶的話,這位西河國皇帝,哪敢有半點反駁。
這輩子沒這么阿諛奉承過。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
一大一小,走出御書房,寧遠再一個掐指,縮地山河,帶著李寶瓶出現在城外大街。
距離在渡口碰頭,還有近半個時辰,剩下這點時間,還能領著小姑娘好好逛一逛,買點喜愛的物件。
李寶瓶有些心神恍惚。
回過神后,小姑娘仰起臉,問了個心中疑惑,“先生,咱們如此行事,以力壓人,那皇帝表面上答應了,可等事后,等我們一走,他反悔了怎么辦?”
寧遠笑著搖頭。
李寶瓶滿臉疑惑。
“先生,怎么說?”
男人便以很篤定的語氣,隨口道:“沒關系,要是他事后反水,那很快,西河國的江山,就會換人了。”
寧遠也沒解釋太多,拍了拍她的小腦袋,讓她不用多想,不用操心這些,待會逛這仙家坊市,喜歡什么買什么,先生別的不多,就是錢多。
李寶瓶乖乖點頭,笑瞇起眼,一把攥住先生的袖子,生拉硬拽的,進了臨近的一家書肆。
而關于寧遠說的那句話,倒也不是假的,反而千真萬確。
因為根據崔瀺所說,他這趟南下,開鑿大瀆,去與各國交涉,就是代替大驪王朝,先禮后兵。
一路上的這些世俗王朝,愿意相助大驪,開鑿這條貫穿南北的大瀆,是最好,可要是不肯……
那就不是成為大驪的藩屬國這么簡單了。
一句話,比如今日交涉的這位西河國君主,事后反水,那么要不了多久,大驪的一支鐵騎,就會兵臨城下。
將其徹底覆滅,致使西河國,從今以后,消失在寶瓶洲版圖,此地也不再是什么大驪藩屬,而是會變成一國治下的州城之一。
小插曲。
逛完了仙家坊市,眾人在渡口碰面,登上渡船,在蘇心齋的驅使下,龍舟再度升空,繼續南下。
此后一路,山水往復。
下一個落腳處,位于南澗國與古榆國接壤的邊境處,那里矗立有一座寶瓶洲人盡皆知的仙家門派。
神誥宗。
亦是寶瓶洲諸多仙門的執牛耳者,神誥宗宗主,道家天君祁真,仙人境,此人更是明面上的一洲修士第一人。
日月輪替,光陰如梭。
這天深夜,與李寶瓶談妥一些事宜后,寧遠離開她的廂房,走出門外,獨自站在欄桿邊。
摘葫飲酒,眺望云海。
這段時間,重新撿起修行后,寧遠忽然想起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那就是自已的玉璞境,當時在龍首山,在宗門內,新婚那晚的破境,為何沒有遭遇大道心魔?
甚至是水到渠成,心境沒有絲毫漣漪。
說句難聽的。
前腳把秀秀給睡了,自已后腳就躋身了玉璞境。
古怪得很。
要知道,天底下的修道之人,無論是誰,只要是證道上五境,就必然會有其對應的心魔浮現。
就像是一種冥冥中的天道規矩,修士想要躋身上五境,就定然會遭遇心魔,也必須要打殺心魔。
而無論能不能將其打殺,在那青冥天下的最高處,天外天里頭,都會憑空滋生,多出一頭化外天魔。
即使是妖族修士,在這一點上,也不例外,不過相較于人族,妖族大多數,在靈智上有缺陷,所以自然而然,妖族的破境心魔,往往更為容易渡過。
而寧遠卻沒有。
一絲苗頭都無。
奇了怪哉。
按理來說,哪怕寧遠的一顆劍心,一條劍道,極為純粹,一往無前,可心魔這東西,可不單單看這個。
任何有情之人,有情之物,都躲不開。
說簡單點,沾染紅塵俗世越多者,上五境遭遇的心魔,就會越發強大,所以山上人,也都信奉那句“不問世事”。
佛家也有類似的修行言語,比如達成六根清凈之境,就能無懼任何邪祟魔障,心若琉璃,超凡入圣。
可寧遠是嗎?
是個屁。
年輕人那心里頭,藏著無數的人和事,有家鄉,有故人,有好友,有弟子,有道侶,等等。
啥玩意都有。
六根從來無清凈,并且還恰恰相反,底層心境之中,哪哪都是窟窿,宛若篩子,八面漏風。
可這樣的一個人,在躋身上五境之時,愣是沒有遭遇心魔大患,證道之路,走得極為順暢。
寧遠沒來由想起一個可能。
神靈。
貌似也只有這點說得通了。
因為任何一位正統且純粹的遠古神靈,在其修道生涯中,無論哪個境界,都不會有心魔滋生。
秀秀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當然,這些隱秘,也是秀秀與他所說。
真正的遠古神靈,修道破境之時,不僅沒有心魔亂神,還不會有什么瓶頸之說,當前境界只要抵達圓滿,即可一步入關。
真正意義上的得天獨厚。
換一種說法。
天底下哪個心魔,敢去招惹遠古神靈?
再打個比方,若是神靈也會滋生心魔,天庭五至高,一樣如此,那么青冥天下的白玉京,拿什么看守天外天?
饒是如此。
寧遠還是覺著不太對勁。
自已可不是什么遠古神靈,說到底,空有神性,沒有神位的他,認真來看,半個都算不上。
憑什么沒有心魔侵擾?
天地異類?
也不對。
若是因為這個,上一世的自已,就不會誕生出一頭惡念了,以此來看,壓根也說不通,站不住腳。
思來想去。
最終還是沒能想出個所以然,寧遠遂回攏思緒,收起養劍葫,轉身回到廂房,卻不是繼續打坐修行。
男人取出一支畫軸,攤開之后,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巍峨千百丈的仙家山頭,云霧裊裊,氣勢磅礴。
一件鏡花水月的法器。
畫卷中,山門八根立柱之下,青衫居中,山主夫人依偎在旁,左右兩側,站著一眾劍宗之人。
寧遠嘴角略微上揚。
山中何所有?
一襲青衫的萬般美好。
……
遠在數萬里之外的青衫遠游客,想著自已的家中,一片美好,可老話說得好,不如意事常八九。
事實也確實如此。
龍泉郡。
神秀山山巔,刻有“天開神秀”四個大字的崖畔上邊,一位身著青色衣裙的女子,已經在此閉關多日。
不是什么破境閉關。
而是煉殺心魔大患。
哪來的心魔?
劍宗山主夫人,火神轉世的阮秀,這世上有哪個瞎了眼的心魔,敢入主一位至高存在的心境?
還真有。
因為這頭堪比上五境練氣士的心魔,是她的道侶所化,亦是她在新婚當夜,施展秘法,拘押而來。
女子半張臉閉著眼,神光氤氳,好似立地成佛,另外半張,截然相反,黑霧繚繞,譬如墜地成魔。
涼亭那邊,阮邛一個勁唉聲嘆氣。
這會兒他又有些后悔,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同意這門親事,那挨千刀的臭小子,真就是一顆老鼠屎。
可事已至此。
又能如何呢?
阮邛怔怔出神,無能為力的他,望著那個自已看著長大的姑娘,滿是傷感,喃喃道:“我的傻閨女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