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璇用力把黑色塑料袋拍在臺上,臺面上傳出“咚”的一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過去。
羅璇用力扯開黑色塑料袋,里面露出一瓶茅臺,兩條中華,兩盒茶葉。
一片驚呼聲席卷會場。
這下子,沒人去看拉著白幅的人了。所有人都盯著臺上那堆東西看,雙眼發(fā)亮。
羅璇指著臺上的東西,大聲說:“在我還不知道自己要做羅桑廠廠長的時候,已經有好幾撥人要向我‘匯報工作’了。這些日子,我總算知道,這工作,都是怎么匯報的!我也總算知道,羅桑廠是怎么被人掏空的!”
新廠長一上來就開罵,罵得如此犀利,張東堯只聽見四周倒吸涼氣的聲音。
全場嘩然。
趙書記猛地睜開眼,上半身彈起。
羅璇沒停,繼續(xù)不停歇地說:“他們憑什么給我送禮?我算什么?父老鄉(xiāng)親都知道我,一個小女孩子,紅星廠的女兒,你們多少人都是看著我長大的!有人說,我今天上臺講話,多少人盯著我看,我要裝出個樣子來——可是,鄉(xiāng)親們!我有什么可裝的?!”
羅璇指著自己身上的羽絨服:
“我就是羅桑縣長大的女孩子,從小穿樣衣長大,難道就因為你們把我捧到這高臺上來,我就鍍了金身,我從此就不一樣,我從此就能享用這些——這些茅臺!這些中華!這些茶葉!我能嗎?你們捧我上來,是為了讓我裝樣子的嗎?”
工人們張大嘴。有人稀稀拉拉地高聲說:“——不能!”
“所以,你們說,我是誰?”羅璇指著自己。
“你是羅璇!”工人們喊起來。
“——我是羅璇!”羅璇舉起一只手,高聲說,“我不站在這里,我是羅璇,我是羅桑縣的女孩子;我站在這里,做羅桑廠的廠長,我還是羅璇,我還是羅桑縣的女孩子!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羅桑縣人,我心里裝著家,我就想咱們家好!你們說,這些東西,我能收嗎?我該收嗎?我敢收嗎?!如果我收了,我還有臉在家里待下去嗎?我還有臉面對你們嗎?!”
工人們吸著涼氣,抬起臉,面上因為激動泛起光澤。
王嬸混在人群中,用手背輕輕抹了抹眼角。
“鄭廠長死了!王經理死了!他們死于什么?死于貪婪,死于懦弱!人都有欲望,但人要學會克制自己的欲望!無法克制貪欲的人,膽子再大,也是懦夫;穿得再好,也是乞丐!前陣子,我們羅桑廠,死了多少人?造成多大的損失?這么沉痛的教訓,有些人就是不吸取。權力,來自于鄉(xiāng)親們的信任。但有人用這份信任,把這份權力拿去換錢,這對嗎?”
“不對!”工人們吼起來。
羅璇擰開茶葉罐,現(xiàn)場的議論聲猛地爆發(fā),因為羅璇從茶葉罐里掏出幾卷厚厚的百元紙鈔。
“這兩盒茶葉,是供應商送我的,說是王經理留下來的老規(guī)矩。我一打開,這是什么?里面是三萬元的紙鈔!我請問,供應商兄弟們,你們每年的利潤才多少?給我送這些錢,合適嗎?你們是心甘情愿的嗎?難道羅桑廠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合作模式嗎?”
白幅猛烈地搖晃起來。供應商顫抖著嘴唇,高聲喊起來:“可我們活不下去了啊!我們不送禮,你們都不給我們結款!”
“結款。”羅璇點點頭,看向工人,“還有什么問題?”
工人們猶豫地看著羅璇。有人想說話,被旁邊的人拉住:“不許拆羅廠長的臺!”
羅璇笑了:“今天我來,就是要把話說開的。”她指著自己身上的羽絨服,說,“跟我,你們還怕什么?你們都是看著我長大的,雪災我都跟你們站在一起,難道我今天站得高了點,你們就不認識我了?就不敢說話了?雪災的時候,你們砸過我家的門,我還把你們鎖起來,還記得嗎?”
現(xiàn)場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有些人漲紅了臉:“這事過不去了。”
于是,有工人問:“那我們的集資——”
羅璇舉起兩根手指:“所以現(xiàn)在是兩個問題。供應商的貨款什么時候能結?工人的集資怎么辦?”
“對!”全場高呼。
趙書記用力抓住張東堯的胳膊:“她……她都在講些什么!”
張東堯皺著眉,死死地盯著臺上。
羅璇說:“我一樁一樁來。工人的集資,羅桑廠認下了;工人的借款,縣里出面用低息貸置換了。這沒什么可說的。上個月的工資,本月10號會準時發(fā)放——”
現(xiàn)場熱烈的掌聲淹沒了羅璇的話。
趙書記唾道:“我舍了這張老臉,找之河服裝集團借了兩千萬的款!”
掌聲結束,羅璇說:“羅桑廠還有一個銀礦,預計今年年中能收回成本;還有一塊地皮,也有資金回籠。也就是說,從6月開始,供應商兄弟們,你們的貨款,我們會根據(jù)付款時間先后,逐一結清;工人兄弟們,也不必再擔心工資。我們只要扛到6月。”
供應商聽了,卻很不滿意,梗著脖子說:“羅廠長,既然您說,把話說開,那我們也就不客氣了。6月才開始回籠資金,回籠多少,還不知道。等發(fā)到我手上,有多少,也不知道。最重要的是,我們的錢全壓在羅桑廠這邊,能不能活到6月,都是個問題!我們背后還有很多員工和家庭等著吃飯,光是等回籠資金,這只是個虛無縹緲的承諾。”
工人們也開始發(fā)問:“是啊,廠里雖然認了我們的集資,縣里也幫我們置換了低息貸,但貸款不還是得我們自己還嗎?我們那點工資,用來填貸款的窟窿,也是九牛一毛啊!可廠子這個情況,還能有分紅嗎?有人掏空了羅桑廠兩代人的財富,可這并不意味著,我們這一代人就應該被犧牲啊!”
這一下子,剛剛還熱烘烘的氛圍一下子冷了下來,所有人都清醒了。是啊,就算資金回籠了,就算工資順利發(fā)放了,可貸款的窟窿怎么辦?
內債不是債,那是羅桑廠高層看著數(shù)據(jù)說的。
化債,對于每個普通工人來說,都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錢呢,我們的錢究竟流去哪里了啊?!”有個老工人流著淚,“怎么就全沒了呢?”
“是啊,辛辛苦苦大半輩子,聽廠里的話過來的,可怎么聽著聽著,我的錢,全變成貸款了呢?”
“我們錢究竟去哪里了?”
“怎么還貸款啊!”
眾人嘶吼起來,有人哭,有人叫,有人扭曲了面孔。絕望嗎?絕望的。迷茫嗎?迷茫的。但絕望和迷茫都毫無意義,因為他們都是小人物。只需要一根手指,輕輕碾壓,或者落下一粒灰,他們的人生就要萬劫不復。
人生如夜行船,只要大船傾軋下一個浪頭,就有滅頂之災。
絕望和迷茫交織成恐懼。恐懼死亡,恐懼寒冷,恐懼未來與明天——恐懼的浪頭越來越高,眼看著會場里越來越亂。
而羅璇伸出手,壓了壓。
霎那間,會場里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