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禪答道：“現(xiàn)在玄宗之主是我大師兄，花如狼。”

    陸壓道君不屑地“哼”了一聲，撇了撇嘴道：“他和你師父比還差得遠(yuǎn)呢。一個只會乖乖聽話的跟屁蟲，難成大事。不過話說回來，我倒是覺得你小子，跟你師父年輕時頗有幾分神似。”

    “前輩過獎了。”王禪告辭道：“天色不早，晚輩先行告退。”

    兩人剛要退下，陸壓道君忽然從后面叫住他們，吩咐道：“回去告訴你們師父，今后這種事別來煩我。現(xiàn)在我什么都不關(guān)心，只盼盡快喝到他成親的喜酒！”

    王禪和袁生相視一笑，各自點(diǎn)頭答應(yīng)。

    太陽落山之前，兩人離開了春秋苑。

    王禪仰望悠悠白云，建議道：“師兄，何不試試提準(zhǔn)道長教你的騰云之術(shù)？”

    袁生正有此意，仰頭對著天空大喊：“筋……斗……云！”

    話音剛落，天邊飛來一團(tuán)白花花的云朵，馱著兩人飄向云夢山。

    袁生騰云駕霧的本事，還遠(yuǎn)遠(yuǎn)不到火候，到達(dá)云夢山腳下，已經(jīng)是第二天的早晨。

    適逢春暖花開，正是百花爭艷的時節(jié)。

    漫山遍野，桃花盛開。

    花間鳥雀盤旋，耳畔偶爾傳來幾聲鳥鳴，到處是生機(jī)盎然的景象。

    王禪和袁生回山復(fù)命，恰巧在桃花林中遇見牛竹、虢翰、姜凌、花如狼，還有幾位七曜洞主，正在興高采烈地談?wù)撌裁础?br />
    王禪過去詢問得知：西方教盤踞在中原的勢力，最近幾年不斷遭到玄宗勢力驅(qū)逐，終于在不久前被迫返回西域。

    眾人打算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蘇季，一起結(jié)伴朝桃花林深處走去，遠(yuǎn)遠(yuǎn)瞧見一個垂釣的背影。

    蘇季面對青山綠水，一支蘆竹魚竿在手，一條柔絲垂入水底。

    旁邊的萬圣公主把食指立在嘴邊，提醒大家放低聲音，不要驚到水中的魚兒。

    望著蘇季安靜沉穩(wěn)的背影，姜凌不禁感慨：“他真的變了，再不是當(dāng)年那個吊兒郎當(dāng)?shù)钠ψ印！?br />
    虢翰環(huán)顧岸邊的綠樹紅花，點(diǎn)頭道：“不錯，釣魚這種修身養(yǎng)性的雅事，必須得能沉得住氣。”

    牛竹俯觀碧波蕩漾，附和道：“最近這幾年，三師弟的話越來越少，越來越像師父那樣的世外高人，不是神仙，勝似神仙。”

    然而，眾人輕手輕腳地走近時，卻紛紛皺起眉頭，聽見了打呼嚕的聲音，原來蘇季沒有專心釣魚，只是坐著睡著了。

    聽見腳步聲，蘇季驀然驚醒，額頭冷汗淋漓。

    “師父，又做噩夢了？”

    花如狼關(guān)切地過去詢問。

    蘇季用袖子抹去嘴邊的口水，長長嘆了一口氣，回答道：“我夢到三只老虎在追一只羊。”

    姜凌眼波流動，瞧見蘇季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不禁笑問：“若沒猜錯，你就是那被追的羊。”

    蘇季點(diǎn)了點(diǎn)頭。

    姜凌笑道：“那追你的三只老虎，肯定是母老虎嘍。”

    蘇季沉默代答，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汗。

    這時，楊霄醉醺醺地走了過來，低頭看見蘇季放在岸邊的幾個魚鉤，不禁發(fā)問：“師父，你怎么用這些直鉤釣魚？”

    袁生俯身好奇地打量，見師父用來做直鉤的材料是帶有枝節(jié)的毛竹枝丫，似乎是用特制的刀具將毛竹兩頭削成尖狀，并在中間綁上魚線，再往里面嵌入谷米。

    少頃，蘇季開始慢慢收線，隨著魚線一點(diǎn)一點(diǎn)被收回。旁觀者的好奇心也跟著一起被撈了起來。魚線越收越多，可是收到一半仍不見魚的蹤影，眼看著離魚線的另一頭越來越近，正在大家以為蘇季要和魚兒失之交臂之時，令人驚喜的一幕出現(xiàn)了，居然有一只巴掌大的甲魚上鉤了！

    楊霄激動地歡呼：“哈哈！釣到啦！師父真厲害！”

    眾人皆是不可思議，想不到蘇季還真能用直鉤釣到一條不大不小的甲魚。

    蘇季卸下甲魚，詢問身邊的弟子們：“你們可知姜太公當(dāng)年，為何用直鉤釣魚？”

    花如狼回答道：“姜太公是想讓世人知道他處世之道：不彎、不藏、不求。”

    蘇季欣慰地一笑，又問：“那你說說，何為不彎、不藏、不求？”

    花如狼答道：“直鉤為不彎，不上魚餌為不藏，愿者上鉤為不求。”

    蘇季不置可否，又問王禪：“你說呢？”

    王禪答道：“為人正直是為不彎，為人坦蕩是為不藏，為人無私是為不求。仁者德人，所以正直；仁者敬人，所以坦蕩；仁者愛人，所以無私，可謂大智慧。”

    蘇季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虢翰茅塞頓開，原來蘇季的意圖不在釣魚，而是教弟子們做人，通過姜太公直鉤釣魚，讓弟子們知道姜太公為人處世的智慧。不過，蘇季傳授的圣人之道，只有王禪一人能夠完全領(lǐng)悟。

    姜凌清楚憑蘇季的性格，永遠(yuǎn)不會想成為拯救亂世的英雄，但他可以成為一群英雄的良師，也許這才是他的使命。

    蘇季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得道成仙，而是像現(xiàn)在這樣無憂無慮的生活。不過，當(dāng)下這份安逸實(shí)屬難得可貴，足足歷經(jīng)八十載的漫長歲月。一路走來千辛萬苦，他曾有過無數(shù)痛苦掙扎，才換來眼前的片刻寧靜。

    楊霄舔了舔舌頭，只關(guān)心師父要如何處置這條直鉤釣到的甲魚，若能用來泡酒是再好不過。

    蘇季把剛剛釣到的甲魚扔進(jìn)水里，感慨道：“曾幾何時，我曾試圖斬斷仇恨。時至今日，我才明白，只憑一個人孤軍奮戰(zhàn)，什么也做不了。”

    瞧見師父一本正經(jīng)說話的樣子，弟子們知道他又要開始講大道理了。

    萬圣公主和楊霄不約而同地舉起手，已經(jīng)做好捂耳朵的準(zhǔn)備，只有王禪和花如狼洗耳恭聽。

    蘇季清了清嗓子，從懷里掏出幾本功法秘籍，舉到弟子們面前說：“徒兒們，我看你們骨骼精奇，將來肯定是萬中無一的絕世高手，定能將我鬼谷一脈發(fā)揚(yáng)光大。從今往后，維護(hù)人間和平的任務(wù)就交給你們了。”

    弟子們掃視他手里的秘籍，只看名字的話，好像都很厲害的樣子。

    楊霄拒絕道：“我不想拯救亂世，只想喝酒。”

    蘇季道：“酒多傷身，點(diǎn)到為止。最近幾年，我很少像你這樣酗酒了。別看你每天喝得爛醉，可你真的懂酒嗎？”

    楊霄醉醺醺地?fù)u搖頭，“不懂，愛喝。”

    蘇季又問：“那你懂琴嗎？”

    楊霄又搖頭，“不懂，愛聽。”

    蘇季掃了一眼旁邊的萬圣公主，問道：“你懂她嗎？”

    楊霄還是搖頭，“不懂……”

    萬圣公主似乎聽出言外之意，臉頰不由得泛起紅暈，而袁生的臉色卻沉了下來。

    眾人皆是忍俊不禁。

    王禪感覺到氣氛尷尬，連忙打了個圓場：“師父，陸壓道君說他正急著喝你的喜酒呢。”

    楊霄趁機(jī)岔開話題道：“要我說大丈夫三妻四妾，三個師母一起娶了吧。”

    “哎！你這個主意真是……”蘇季似乎想說什么，可是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改口道：“真是齷齪至極！”

    楊霄發(fā)覺師父神色異常，轉(zhuǎn)頭瞧見白衣如雪的沐靈雨走了過來，頓時額頭滲出冷汗，連連點(diǎn)頭道：“對對對，齷齪至極，徒兒齷齪至極……”

    袁生討好地看了看沐靈雨，問蘇季：“師父，你和師母打算何時成婚？”

    蘇季又是欲言又止。

    袁生見師父神色異常，轉(zhuǎn)頭瞧見褒姒接踵而至，低頭道：“婚姻大事，不得兒戲，還請師父三思后行。”

    褒姒掃了一眼旁邊的沐靈雨，淡淡道：“哥哥，我可以不妨礙你娶這女人，只要你親口對我說：其實(shí)你心里最在乎的人是我，不是她！”

    沐靈雨沉默不語，側(cè)目望向蘇季，仿佛在說：你敢？

    蘇季默不作聲。

    眾人都替他糾結(jié)，有些話說出來就會傷人心，可是該來的總是會來，婚姻大事不能模棱兩可。

    沐靈雨不多話，轉(zhuǎn)身離去。

    褒姒笑道：“哼，回天上做你的神仙去吧，不送！。”

    楊霄急忙跑過去攔住沐靈雨，勸道：“師母雖貴為仙人之軀，但如今絕地天通，就算想回也回不去天上了。”

    沐靈雨背對蘇季，雪白的衣衫隨風(fēng)飄動，似乎在等他最后的答復(fù)。

    蘇季凝望桃花林中飛舞的蝴蝶，又轉(zhuǎn)頭看向兩個女子，靈機(jī)一動道：“一只蝴蝶，兩只翅膀，少了任何一只都飛不起來。你們對我來說就像我的翅膀……”

    眾人表情各異。

    楊霄小聲嘟囔著：“不愧是師父，這種話都能說得出口。”

    袁生道：“你還能想出更好的答復(fù)？”

    楊霄搖頭聳肩。

    正在這時，虢翰露出幸災(zāi)樂禍的表情，突然大叫：“哎！大家快看！又來了一只翅膀！”

    翅膀？

    眾人疑惑地紛紛轉(zhuǎn)頭，只見一位綠衣女子翩然走進(jìn)桃林。

    楊霄偷笑道：“這就是三只翅膀。若再湊齊四只翅膀，師父這只花蝴蝶，就得變成蜻蜓啦！”

    望著周圍盛開的桃花，姜凌意味深長地笑道：“今年的桃花，開得格外好呢。”

    牛竹撓了撓頭說：“春天雖是萬物復(fù)蘇的季節(jié)，但這桃花的確多了一點(diǎn)。”

    望著蘇季的三位紅顏知己，虢翰羨慕道：“不僅多，而且每朵花的姿色都不錯！”

    面對不請自來的林姿，沐靈雨和褒姒怒目而視，旁邊三位洞主戒備地祭出幻劍，隨時準(zhǔn)備置她于死地。

    林姿掃視敵視自己的眾人，嫣然笑道：“看來這里不歡迎我，告辭了。”

    說罷，她轉(zhuǎn)身離去。

    三女始終針鋒相對，各自不歡而散。不過，她們都沒有走遠(yuǎn)。小嬋隨后跑來報信，說林姿去了蟠龍樹洞；沐靈雨在云夢草原；褒姒在微草堂獨(dú)自彈琴。

    虢翰替蘇季著急：“我要是你的話，干脆把三個都娶了，多多益善！”

    姜凌道：“她們不可能出現(xiàn)在同一屋檐下，娶了哪個都要得罪另外兩個。”

    虢翰不以為然道：“師兄連神仙妖魔都能擺平，還擺不平三個女人？”

    萬圣公主問：“師父，你要如何決定？”

    袁生問：“娶誰？”

    楊霄也問：“娶幾個？”

    一陣清風(fēng)吹過，桃林中飄起粉紅色的花雨。

    蘇季緩緩伸出手，輕輕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

    袁生和楊霄茫然地交換了一個眼神，不明白師父這啞謎到底什么意思，一起轉(zhuǎn)頭看向王禪。

    王禪一語道破玄機(jī)：“師父的意思，任憑桃花三千，只取一朵。”

    蘇季笑而不語，抬頭仰望天邊北歸的大雁。

    眾人面面面相覷，沒人知道蘇季心里最后的決定，不過能看出他心有所屬。

    王禪來到蘇季面前，從懷里掏出七色稻穗，說道：“師父，徒兒知道你難抉擇，不如吃下這稻穗。若看見誰，便娶了誰。”

    聽到王禪的主意，大家都覺得合情合理，可是蘇季卻搖頭拒絕，最終選擇相信自己的心。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眾人注視的目光中，蘇季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消失在夭夭桃花林里。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