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b江森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拖著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舒朗的笑。
他恍惚間記起小時候有一次，父親難得回家多住了幾日，有興致地把幾個孩子叫過來，考學問。
大哥最踏實，父親所問，難不倒他。
三弟最伶俐，還能滔滔不絕說些旁的，眉飛色舞展現自己，求表揚。
而他最是不喜讀書，被父親拿著折扇敲了敲腦袋。
母親幫他說話，說他志不在讀書，并不代表不能有所成就。
父親看著母親的目光充滿了愛意，握著母親的手，撫摸她眼角皺紋，跟她說這些年辛苦你了。
母親溫柔地搖頭，說看著孩子們一個個快樂地長大，她很幸福。
那時，多快樂呀。
而如今，他好像回到了從前。
好像，這樣無憂的、安逸的生活，真的挺幸福，過一輩子也未嘗不是好事。
江森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有發現江焱在院門口佇立良久。
“大爺。”
一個婢女進門，看到了江焱，出聲招呼。
眾人這才發覺江焱的到來。
江柒柒手里幫齊靜瑤扶著花枝，不便過去，便用另一只手朝江焱揮舞。
“大哥！”
她高聲喚。
江焱深邃內斂的眸子眨了眨，煥發出一點神采，嘴角輕輕勾起，朝江柒柒露出寵溺的笑。
他走進去，坐在江柒柒剛才的位置，目光落在下了一半的棋盤上。
江森給江焱添了一杯茶，笑言：“柒柒的臭棋，眼看要輸，便跑了，大哥可有挽回之法？”
江焱縱觀棋盤，深思片刻，然后輕捏一枚白字，落在十字交叉上。
江森眼睛一亮，這一子落，如枯木逢春，讓整個棋盤煥發了生機。
他來了興趣，摸起一枚黑子，思索下在哪處合適。
然，江焱并沒有下棋的興致，他輕言：“我來找你，有事說。”
江森抬眸，快速掩去眼底一抹遺憾，露出淺笑，一邊放下黑子，一邊問：“何事？”
江焱道：“黔江水患，災情嚴重，朝廷著手賑災事宜，賑災糧還是與以往一樣，交給你來籌集。”
天災，是難以避免的禍事，每年都要籌集大量賑災糧，江焱從來都是交給江森去負責。
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不遠處的江柒柒，聽到賑災二字時，眸中精光一閃而過。
來了！
決定江森命運的事件，終于出現了！
江森輕松一笑，“好，我這就安排下去。”
江焱點點頭，扭頭看向江柒柒。
江柒柒剛好在跟齊靜瑤說話，眸里帶著點點笑意，純真而美好。
“聽說柒柒最近總在你這里。”
“嗯。”
“很好，弟妹也瞧著開心許多。”
江焱淡淡笑著，輕輕起身。
“我還有公務，就先走了。”
江森抿了抿唇，想著留江焱一塊吃個飯，大家好久沒有坐一起聚聚了。
然，兄弟間，習慣了寡言少語，有點難以開口。
這么一耽擱，江焱已經轉身，緩緩離去。
江森瞧著那道清冷的背影，像一座孤峰隱在茫茫森海間，越來越寂寥、沉默……
目光落在棋盤上，江森心情變得無限沉重。
大哥的棋藝是母親教的。
他的棋藝是大哥教的。
小時候，大哥總愛同他下棋，每次都要將他贏得落花流水。
父親母親去世后，大哥得空了，也會常來尋他下棋。
大哥真的很愛下棋，棋藝也很高超。
但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便不碰棋盤了……
江柒柒幫齊靜瑤剪好花草，回到座位，看著江森盯住棋盤發呆，在他眼前晃了晃小手。
江森眨眨眼，回過神。
“想什么呢？”江柒柒笑著問。
江森搖了搖頭，“沒什么？”
“我聽大哥剛才說賑災什么的，是怎么回事？”江柒柒故作好奇地問。
江森不作多想，道：“黔江水患，朝廷要賑災，大哥把籌集賑災糧的事情交給了我。”
“那很重要啊！天災無情，想必百姓死傷很多，跌沛流離，食不果腹，我曾在書中看到百姓因為餓肚子，易子而食。這太可憐了，二哥一定會籌集多多的糧食，送到百姓手中，對嗎？”
江森抿了抿唇，小丫頭沒見過世面，想得真簡單。
每一次朝廷賑災都是上上下下的官員們貪污的好時機，百姓那么多，死一萬還是死兩萬，誰會在乎呢？
“二哥怎么不說話？難道是有什么問題？”
江柒柒眉心輕輕蹙起，眼底深處有著危險的意味。
這次賑災，江森伙同賑災官員，將好糧好米換成劣質糧，從中謀取巨利。
楚璃一直想著對付江森，但江森在外的那些黑暗生意證據不足，捅出來后也要細細查證，這過程需要大量時間。
而江焱作為丞相，權利太大，很容易就能想到辦法，替江森壓下去。
所以沒有十足的把握，楚璃不敢貿然出擊，一直在等一個好時機。
這次賑災，便是楚璃抓住的機會。
她也成功了！
貪污賑災款，一來是對朝廷的蔑視，對皇權的挑釁，一經爆出，處罰很重，就是江焱這個丞相都壓不住的。
二來，是對那些飽受摧殘，正經歷災禍的生命的漠視，會引起百姓的憤怒。
百姓的力量一旦結合起來，非常強大。
這個事情之下，再去爆出江森的黑暗生意，以及在京的不當競爭和壟斷生意，江森將逃無可逃，辯無可辯，受到制裁。
江森呵呵一笑，“沒有問題，你放心好了，籌集賑災糧這種事，我做過很多次了，不會出問題。”
江柒柒勾起一抹笑，最好是這樣！
“我相信二哥，二哥這么厲害，一定會做好這件事，我想吃到糧食的百姓也一定會對二哥感恩戴德，為二哥祈禱！”
江柒柒PUA大師。
江森……
就、很無語，感覺被道德綁架了。
江柒柒端詳著江森的表情，真心希望他能收手，為這個家里難得的美好，選擇另一條坦蕩的路去走。
江森有點不愿直視江柒柒逼人的視線，他起身，“好了，那我去忙了，你和你嫂嫂玩。”
江柒柒輕輕點頭。
江森走了兩步，又想起什么突然回頭。
“你、沒事的時候，多去大哥那兒坐坐。”
江森想，江柒柒能讓他感到溫暖和快樂，也能讓大哥溫暖一些吧，畢竟大哥才是最寵愛江柒柒，最在意江柒柒的人。
江柒柒一瞬間就能體會到江森的深意。
“好。”
她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