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震的話音未落，宏敘已經進了會議室。

    不過，宏敘的樣子與平時差異太大了，讓在座的常委都頗為意外。因為，今天宏市.長不是走進來的，而是坐在輪椅里，由秘書陶中彬推進來的。

    現場的工作人員，看到這個情況，立刻將宏市.長原來坐的那張椅子搬開，陶中彬就將宏市.長推到了譚震位置左手邊的第一個位置上，朝東而坐。

    譚震看著宏敘，內心震撼而又懊惱，但臉上卻還是帶著敷衍的關切：“宏市.長，你都這樣了，還來開會？會不會對腿傷有影響啊？”宏敘微微一笑，道：“沒有辦法，我打球本來是鍛煉身體，可結果不小心把自己給弄傷了，這是自食其果呀。可身為常委，要開的會，咬著牙也得開呀，不能影響工作！這對我也是一次教訓，萬事必須適可而止，不能過量，否則后果都得自己承擔啊。”

    宏敘所謂的“萬事必須適可而止”“否則后果都得自己承擔”，貌似說的是他自己的事，可又似乎別有說指。譚震隱隱地感覺，宏敘是別又所指的，可如今正在開會，譚震也無法跟宏敘一般見識，只能道：“既然宏市.長帶傷來上班，我們就進入正題，開會吧。”

    “等一下。”宏市.長忽然對身旁的陶中彬道：“中彬，你馬上以市政府的名義，向省.委辦公廳、省.委組.織部報告，我宏敘已經正常上班了。”上午，譚震在電話里對宏敘說過，已經替他向省里請了病假。如今，他的這句話，無疑是說給譚震聽的。

    陶中彬立刻道：“是，宏市.長，我這就去報告。”譚震的臉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便陰了下來，不過他還是相當鎮定，看向宏敘問道：“宏市.長，你還有其他事嗎？要不要一并交代下面的人去處理掉？會議必須馬上開始。”

    宏敘道：“沒有了。”譚震道：“組.織部開始匯報吧。”

    市.委組.織部開始匯報起來。宏敘的目光，除了坐在上首的譚震，在其他常委的臉上掠過，高成漢是首先與宏敘目光相接的，并朝宏敘點了點頭。宏敘也朝他點了點頭。

    隨后，宏敘的目光又落到了常委、市公.安局長戴科的臉上，戴科也點了點頭。

    然后，宏敘又朝市.委宣.傳部長高榮元望去，高榮元也無例外地點頭示意……

    宏敘接連著與五個人的目光交匯，這幾個人都給了宏敘回應。這種目光的交流很是微妙，看似平常，實則蘊涵著特別的用意，只有當事人能體味出來。

    市.委組.織部匯報完了，涉及近30人的職務調整，其中自然也包含了安縣常務副縣長蕭崢，擬從安縣政府調任市文化局擔任副局長、黨組副書記。安縣常務副縣長的崗位，將由市.委辦調研室副主任林新峰擔任。林新峰，實質上就是市.委副書記孔田有的秘書，目前已經是副處，要是調到安縣常務副縣長的崗位上去，算是提拔重用。

    一旦林新峰下去了，整個安縣就是譚震的天下了。接下去，可以想辦法讓安縣書記孫一琪、縣長金堅強挪位置，譚震的秘書王春華、孔田有的秘書林新峰就正好接上。這如意算盤是打的一個溜啊。宏敘心道，可臉上卻毫無表情。

    除此之外，市.委組.織部還有一個辦公室主任陳虹，擬任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還有長湖區、財政局、政法委等也涉及干部調整。

    副部長匯報完了，組.織部長江鵬鵬又拿著一張紙，做了補充說明。無非就是這批干部是經過慎重考慮、反復醞釀之類，希望大家以鏡州事業大局為重進行討論、票決等等。

    江鵬鵬說完，譚震道：“組.織部已經匯報了，江部長也做了補充說明。這次雖然是江部長到鏡州之后動的第一批干部，但是江部長做了許多的工作，考慮了方方面面的因素，這個方案也是科學合理的。現在請大家討論一下。”

    一般情況下，討論都是從常委里排名末尾的領導開始發言的。

    可這次宏敘并沒按照這個套路來，首先發言道：“這個方案里，我首先反對將蕭崢同志調出安縣。原因有兩個：一是安縣推進生態建設和美麗鄉村建設，蕭崢從一開始到現在，都發揮了重要作用，要久久為功，最好就是讓蕭崢同志待在安縣繼續工作幾年。二是，蕭崢同志近年來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但這個方案里，擬將蕭崢從安縣常務副縣長調任文化局副局長、黨組副書記，看似到了上級部門，可明眼人都知道是往弱了調整的！這種調整 種調整方法，是什么用意呢？到底是江部長對蕭崢有看法，還是對干部工作不熟悉？”

    宏敘沒有把矛頭對準譚震，而是對準了新來的組.織部長江鵬鵬。雖然，宏敘也知道江鵬鵬是之前的省長秘書。可那又怎么樣？江鵬鵬既然和譚震走到了一起，那么對宏敘來說，就不是自己人。況且，今天江鵬鵬還幫助譚震向省.委組.織部報告了自己摔傷的事情，這明顯也是在向著自己捅刀子，所以他宏敘也就沒有必要裝客氣了。

    江鵬鵬被宏敘如此一問，臉上很不好看，他是怎么都沒想到，宏敘竟然敢對他發難。不管怎么說，他是從省長秘書下來的，如今和省長也保持著緊密的關系，宏敘難道就不顧及這一點？

    江鵬鵬是想不到的，宏敘肌腱斷裂之后想法發生了變化，以前他只是想忍著。可是，現在他已經明白了，忍著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就如這次肌腱斷裂之后譚震和江鵬鵬立刻聯合把他的情況報到了省里，這是要他挪位置啊！一個搞不好，讓省里兩個主要領導認為他宏敘不堪重用，他接下去的仕途就損在他們的手里了！

    宏敘已經深深地感受到了危機感，與其隱忍不如主動出擊，“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偉人就曾如此教導我們。宏敘也打算搏上一把，他在鏡州又不是沒有人。然而，這第一拳打向誰呢？宏敘選擇了打向眾人可能認為他不敢動的江鵬鵬。要立威，就得找最棘手的對象。宦海沉浮這么多年，宏敘太明白其中真味了！

    果然，當宏敘如此質問江鵬鵬的時候，眾人的目光都投到了江鵬鵬的身上，然后又投到了宏敘的臉上。江鵬鵬心里不服氣，自己是堂堂省長的秘書，如今空降到了鏡州，第一遭動議調整干部，就被市.長如此質問，他就有些沉不住氣了，盯著宏敘道：“宏市.長，我本人對蕭崢這個同志沒有意見……”

    不等江鵬鵬說完，宏敘打斷：“那就是對干部工作不熟悉。我認為，江部長對鏡州的工作、干部工作，還需要熟悉一段時間，提出的干部方案恐怕才能符合鏡州干部的實際、符合鏡州發展的需要。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其他人可以繼續談。”

    “這……”江鵬鵬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反駁，一個“這”字出口，竟然說不下去。

    “我也贊同宏市.長的意見。”高成漢不給江鵬鵬喘息的機會，立刻接上去發表自己的意見，“我個人認為，蕭崢同志適合繼續留在安縣工作。”

    然后是市公.安局長戴科發表自己的意見：“我也認為安縣按照目前的情況，重要崗位的干部應該保持穩定。”……其他當然也有常委贊同這個干部方案，但最終發表意見下來，竟然6名常委都對此次的干部方案發表了反對意見。

    江鵬鵬的神色越來越尷尬，譚震的神情則越來越難看。今天的常委會，譚震本來是志在必得，可沒想到出了這樣的幺蛾子！江鵬鵬、孔田有都朝譚震看了過來，不知道譚震接下去會如何決斷。

    譚震此時已經進退兩難，要是繼續就這個方案投票，已經有6人站在宏敘那邊，譚震已經失去了優勢；要是不投，今天只能尷尬收場，譚震的威信大大受損。

    兩者權衡取其輕，譚震最終果斷下了決定：“今天的方案，看來還不是很成熟，既然我們有些常委有意見，我還是充分尊重大家意見的。所謂民主集中制，我也是充分發揚民主，吸取大家的意見，出于對干部負責、對常委意見的重視，今天的這個方案先放一放。江部長，下次干部方案上會之前，醞釀和溝通的工作一定要做充分啊，不要再出現這種情況了！”

    譚震把責任轉給了江鵬鵬，給了自己一個臺階下。江鵬鵬明白譚震的意思，只能道：“好的，譚書記。”譚震就沖秘書長陸偉邦道：“陸秘書長，干部議題既然不討論了，之前還有的幾個議題就拿上來討論吧。”

    那些議題譚震本來根本不重視，但為避免今天的尷尬，就讓陸偉邦把無關緊要的幾個議題拿上來討論。

    饒是如此，那天的會議還是開到了下班時間，眾人還討論得很是正兒八經。

    快到下班時間，蕭崢還在鏡州，沒有回安縣。沙海接到了一個電話，馬上報告道：“蕭縣長，是宏市.長的秘書陶中彬打來的，宏市.長在常委會上否決了對你進行調整的方案，你不會調出安縣了！宏市.長現在請你到他賓館房間去一趟，討論查處‘放炮子’事件的問題。”

    蕭崢一聽心中激動：“好，我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