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玉玲端正地坐在蕭崢的對面，長發往后梳著，面容白凈，神情稍微有點拘謹。她朝蕭崢看了看，她的眼白似乎比一般的女人大一點，但瞳孔卻很是炯炯有神。

    她在猶豫，這是她進來之后，給蕭崢的第一印象。所以，蕭崢又加了一句：“今天的談心談話，我們不拘泥形式，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談。”

    葉玉玲又看了看蕭崢。她的腦海里，卻是十來分鐘之前，局長列賓對她說的話。

    叫她來會議室談話，是局長列賓和辦公室主任李小剛親自通知的，進了她的會議室，列賓鬼鬼祟祟地讓辦公室主任李小剛拉上了門，站在外面看門！

    葉玉玲手中還是捧著茶杯，可里面的茶水已經涼了，她問列賓：“列局長，你這讓人關上門，有什么要對我說？”列賓朝她的辦公室掃了一眼，笑著道：“葉局長，果然是女干部，這個辦公室打理的又舒服、又有情調。”

    “沒有啊，”葉玉玲道，“我這個人很粗放，不像是個女人，倒像是個男人。所以，我這個辦公室里都沒有什么花花草草！哪里有什么情調呢？”

    “哎，玉玲同志啊，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是什么？”列賓轉過身來，盯著葉玉玲。這個問題讓葉玉玲愣住了，列賓的眼睛是渾濁的，但依舊有種上位者的專橫。葉玉玲沒有正面回答，她說：“列局長，你有什么批評的話，就直說吧。”

    “我不是有意批評你！你啊，最大的問題，就是跟領導對著干！”列賓道，“事實上，在我眼里，你啊一直是可塑之才！你知道我以前，為什么要經常批評你，并且當眾訓斥你？就是要磨磨你的銳氣！玉不琢不成器，你啊，就是需要鍛煉、給你壓力。這段時間以來，我就看到你進步還是非常明顯的。”

    進步明顯？列賓不是在批評自己，而是開始表揚自己？這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葉玉玲更加納悶了。“我沒有發現自己有什么地方，進步了。”

    “你看，你又跟領導對著干，又較勁了是不？”列賓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甚至帶著點和藹地道：“我讓李小剛將門帶上，主要是要告訴你一個事情，外人不宜聽到。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向蕭部長推薦了，讓你來當局長。”

    這話讓葉玉玲為之一怔，她將信將疑：“我？當局長？我怎么行呢？”列賓卻又是一笑道：“怎么就不行了？我是看好你的。一個，你的責任心強，把老百姓的事情放在心上。以前，你跟我說，要把五保戶、低保戶的錢及時發出去，我為什么不發？這一方面是局里的資金本來緊張，那是因為市里缺錢，市長跟我說了，要民政上的錢先墊一墊，我能說不行嗎？但是，這種情況，又不好對你詳細說，所以只能說暫時不發！現在，這個問題馬上要解決了，市里財政上最近寬松許多，那些貧困經費也很快能發下去了。

    第二個事情呢，之前我對你的態度，都是對你的考驗。雖然，你對我也有看法，但是總體來說，在政治上表現還是成熟的，大部分時候我批評你，你還是能接受的，你也從來不在外人面前，說班子成員的壞話，跟一般的女同志相比，你口風緊，辦事牢靠。這些都是很不錯的品質。我呢，領導給我透露過了，不久之后就要到市人大、政協當個副職了，所以在市民政局也不會太久。能夠坐局長這個位置的，班子里，我看你最合適！”

    列賓這番話，真是讓葉玉玲大跌眼鏡！列賓之前不發五保、低保和其他貧困資金，竟然是因為市長要用錢，讓他緩一緩發？還有他之前對葉玉玲態度不好，竟然是為了考驗她？！還有，最讓葉玉玲難以置信的是，列賓盡然認為她葉玉玲最適合當局長！

    這些話可信嗎？葉玉玲忍不住問道：“那馮杰副局長呢？他現在負責的工作最多、最核心。他應該比我更合適吧？”列賓卻搖搖頭道：“馮杰同志，辦事確實不錯，服務我也是兢兢業業的，但是馮杰同志更適合當副職。”葉玉玲又問：“可是，我是無黨派，當局長不太合適吧？”“這又有什么？”列賓卻笑道，“政府部門，是行政負責制！你當局長，還可以配一個黨組書記，黨政分開，沒有什么問題的。”

    似乎，列賓都已經替葉玉玲考慮好了。他說：“這些情況，我都考慮過了。我相信，在你擔任市民政局長之后，對市民政局工作肯定能有大幅度的提升。”葉玉玲不是那種明 那種明哲保身的小女人，她也不只看重領導干部的福利待遇、辦事方便等隱性收入！她是希望能實實在在干點事情的！要是，真讓她當這個局長，她也確實有信心把事情干好！然而，列賓推薦就有用嗎？葉玉玲心里打了一個問號，她說：“當不當局長，恐怕也不是我們局里推薦就行的，還是得聽市委的。”

    “局里的推薦很重要！”列賓道，“而且，我之前推薦你的時候，蕭部長說了，市委按照結構性干部的要求，確實也要培養女干部、無黨派干部的。所以，你這個希望還是很大的。”要說葉玉玲沒有一點動心，那是假的！她說：“那就謝謝列局長的推薦了。”

    列賓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說：“等會，蕭部長要找你談話。到時候，你一定要多說有利于團結的話，你也知道組織部最希望看到和諧共事的氛圍了！要是，我們相互攻擊，相互之間意見很大，組織部很可能就一個都不提；但要是相互補臺、相互認可，可能大家都能更上一層樓！”葉玉玲朝列賓瞧瞧，道：“這個情況，我也了解的。”列賓道：“那就好，時間也差不多了，你可以去會議室了。”

    葉玉玲就放下了茶杯，拿上筆記本，向著會議室走去。列賓在身后，瞧著葉玉玲的身影，臉上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列賓對剛才自己說服葉玉玲的那一套，還是相當滿意的。

    首先，他找到了之所以沒有及時發放補助款的原因。事實上，那些錢，列賓挪作了他用，其中一部分給了以前的司機彭光，還有一大部分平時陪領導吃喝玩樂，還有他自己家里的奢侈享受也墊了一些。但是，這種情況自然是不能對葉玉玲說的。說是市長讓他暫時不發，市里有其他方面的考慮，這樣是最合適的，葉玉玲也不可能去問市長。最后，他又說，這些錢馬上就能發下去了，也給葉玉玲一種希望。等這次調研過去之后，到時候發不發又是他列賓說了算！

    此外，列賓還用局長的帽子，來誘惑葉玉玲，讓葉玉玲迷迷糊糊，還真以為自己能當局長呢！這么一來，葉玉玲大概率是不會在蕭崢的面前，拆自己的臺了！列賓的這一招，實在是太高了。

    如今，葉玉玲就坐在蕭崢的面前，腦子里將之前列賓對她說的話，又過了一遍。她這才緩緩抬頭，看著蕭崢道：“蕭部長，通知上讓我回答的三個問題，我能否都不談？因為對我來說，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蕭崢是有些震驚的，葉玉玲的完全不按套路，是不是正印證了列賓他們對她的評價？他目光里帶著點詢問，說道：“那你想談什么問題？”

    葉玉玲道：“這一年來，我們市局拖延五保戶、低保戶補助和其他貧困補助不發，情況已經非常嚴重了。我是分管領導，向局長列賓同志多次反應。可列局長一直有各種原因不發，今天他對我說，是市長在其他方面要用錢，所以，暫時不讓發這些專項資金。我個人認為，不管其他方面多著急用錢，也不能用低保、五保和特困戶的錢啊，他們是沒有其他來路的，不發補助，他們就沒錢吃飯、沒錢看病，嚴重一點會要人命的！”

    “有多少錢沒有發？”蕭崢一聽到這個問題，精神都提起來了。民政是做慈善、做好事的部門，你卻截留最底層、最貧病交加的人的補助，良心是給狗吃了嗎？蕭崢強捺住心里的怒氣，才沒有發火。葉玉玲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的條線上，就有萬沒有發下去！”葉玉玲數字記得非常清楚。

    “你說的這個事情，非常重要。”蕭崢道，“非常好。今天，我的調研，終于聽到實話了。”葉玉玲又道：“剛才，列局長還對我說，他向您推薦了讓我當局長，所以讓我不要說不利于團結的話、不做不利于團結的事。班子的團結很重要，但是這個團結是做出來的，不是裝出來的。我想說，我當不當局長不重要，但是我個人認為，列局長不關心民政事業，對老百姓的疾苦不關心，是不適合擔任民政局長工作的，不管是誰問我，我都會這么說。我也愿意為我說的這些話負責。請組織上深入調研，真正把心系群眾、心系民政事業的干部，派來當我們的局長！”

    蕭崢抬頭朝葉玉玲看去，他終于明白。為什么葉玉玲進門時臉上帶著猶豫，因為她太清楚，她這一番話是要冒一些風險的。而她作為一個無黨派女干部，走到市民政局副局長，應該也是不容易的，而從之前列賓他們對她的評價看，她在這個班子里的處境已經十分困難。他也終于明白，為什么列賓要把葉玉玲排在最后，其他班子成員也說了那么多葉玉玲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