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長和村正暫定了五日后去寶豐布莊曾家，不管湛家氣氛如何，湛非魚依舊天不亮就去私塾，等散學(xué)回來后，熬燈點(diǎn)蠟苦讀到子時。

    “娘你先去睡?！睘榱瞬粋?，到了晚上湛非魚點(diǎn)了三支蠟燭，李氏也蹭著光亮做鞋。

    繡帕子也能拿去布莊賣，可李氏繡工一般，倒不如納鞋底做千層底的布鞋，一雙能賣六七十文，只是太費(fèi)手。

    李氏指間的黃銅頂針抵住針尾，等針穿過厚實(shí)的鞋底后用力的一拽，一針完成了這才道：“地里沒什么活，趁著天還暖和多納幾雙鞋底?！?br />
    湛非魚抬眼看向李氏，想到昨晚上偷聽到的話，到時候爹被除族，自己也被過繼出去，那娘該怎么辦？

    跟著爹離開村子倒也不錯，沒了婆婆在上面壓著，娘一定能把日子過好，可一想到湛老大的愚孝，等過個三五年后，爹娘肯定還會回來，難道又要重復(fù)現(xiàn)在憋屈的日子？

    若和離的話？湛非魚低垂著頭，娘肯定不會再嫁，而且她對爹有感情，只是怨恨爹太孝順，罷了，到那時自己也大了，也不怕湛家人作妖了！

    心下有了決定，湛非魚開始默誦著《大學(xué)章句》和《中庸章句》，對比足足有十卷和十四卷的論語、孟子集注，這兩本各有一卷，字?jǐn)?shù)少的讓湛非魚就跟中了彩票一般。

    一夜過去，天色微亮，遠(yuǎn)遠(yuǎn)的能聽到小河邊傳來的搗衣聲。

    進(jìn)院子的湛老大一手拎著魚竿，一手提著一尾鯉魚，欣喜的開口：“小魚你起來了，爹釣到一條魚，等你晚上回來喝魚湯。”

    農(nóng)家清貧，山中野物難尋，唯獨(dú)河里的魚隔三差五能釣上幾條來。

    湛老二受傷后，湛老太把存了半個月的雞蛋都煮給他補(bǔ)身體，還殺了一只老母雞，湛老大更是日日早起去釣魚。

    看著褲腳微濕的湛老大，湛非魚仰著頭，肥嘟嘟的臉沐浴在晨光里，白亮耀眼的讓人心生喜愛，“我不吃，爹留給二叔補(bǔ)身體吧?！?br />
    聲音清脆卻冷淡，湛老大眼中的期待瞬間灰滅。

    這些天大房像是割裂開了，李氏和湛非魚依舊親密，唯獨(dú)湛老大被無視了，母女倆不爭不吵，只當(dāng)湛老大不存在，這讓他焦躁難受又無可奈何。

    看著湛非魚啃著粗糧餅子要走了，湛老大急切開口：“小魚，爹之前錯怪你了，你二嬸就是那性子，爹也沒辦法?！?br />
    背對著湛老大，湛非魚睜大眼迎著陽光，光輝刺眼，眼角酸澀，“爹，你不想二嬸吵鬧，所以就委屈我和娘，那以后再發(fā)生同樣的事，我和娘還是要受委屈，可憑什么呢？”

    “不會了，小魚，爹答應(yīng)你以后不會讓你受委屈了！”湛老大立刻表態(tài)，小魚是他疼愛多年的女兒，讀書好，又乖巧懂事，即使沒有兒子湛老大都知足了。

    深呼吸著，湛非魚點(diǎn)了點(diǎn)頭，只是依舊沒轉(zhuǎn)身，“爹，你一定要記住剛剛說的話，我去私塾了，晚上回來喝魚湯?！?br />
    湛老大滿臉欣喜，恨不能送湛非魚去私塾，可看到堆院子里還沒劈的柴火，只能道：“爹等你晚上回來喝魚湯，你路上走慢一點(diǎn)。”

    一路背誦著《千家詩》就到了私塾，一進(jìn)門就看到站在院子里面色凝重的林夫子，湛非魚心里咯噔了一下，“夫子，出什么事了？”

    林夫子看著眼前的小弟子，一身粗布衣裳卻難掩光華，明眸善睞、慧黠靈動，完全看不出出身鄉(xiāng)野。

    “夫子，難道是我昨天做的打油詩把你氣到了？”湛非魚對了對胖指頭，咧著嘴笑的無比心虛。

    這也不能怪自己啊，寫詩也就罷了，還得講究押韻，好不容易寫了一首，卻被夫子批的體無完膚，沒文采、沒立意、沒韻味，三無產(chǎn)品唯平順矣。

    湛非魚恨不能把后世的千古名句拿出來，惱火之下怒寫打油詩一首交了上去：你寫詩來我作詩，絞盡腦汁不成韻。若有詠絮真才情，狗屁一響傳千古。

    【有詩才者，一聲狗屁都能寫成流傳千古的佳句?！?br />
    不提這一茬還好，一提起林夫子登時怒了，屈指就往她頭上敲，“你還敢說？自古幾人有詠絮之才？你熟讀詩詞歌賦，不會吟詩也該會吟！”

    “夫子，我詩詞歌賦這一竅還沒開！”湛非魚厚臉皮的把頭往前伸了伸，無賴的開口：“夫子，你多敲幾下，說不定就把我打開竅了?！?br />
    被氣笑的林夫子瞅著耍賴的湛非魚，“不管是口義還是墨義，你都強(qiáng)過許多人，怎么偏偏卡在詩賦上？”

    所謂口義即是口頭回答釋義，墨義則是提筆作答。

    湛非魚打算后年參加縣試，林夫子每日都單獨(dú)給她講解《四書》，她見解獨(dú)特，不說獨(dú)辟蹊徑，也是難得通透之人，再加上信手拈來的名言佳句，日后做策論必定出彩。

    “笑一笑，十年少，夫子若是老了，學(xué)生怎么對師娘交待。”湛非魚打趣的笑著，蹦蹦跶跶的進(jìn)了屋，這才有幾分稚童的頑劣活潑。

    將書包放了下來，湛非魚拿出了要晨讀的《千家詩》，探頭往門口看，“夫子，今日不學(xué)詩了吧？”

    “你且讀著，午休時為師帶你去樂山居?！绷址蜃酉氲侥切﹤餮裕瑒偹煽斓纳裆帜亓藥追?。

    樂山居？湛非魚一愣，“夫子你撿銀子了？那兒的碧螺春一兩銀子一壺！”

    這一下輪到林夫子詫異了，瞇著眼打量捂住嘴巴一副說錯話的湛非魚，“知道的倒不少，你跟著誰去過樂山居？去的還是雅間！”

    “我說是道聽途說的，夫子你信嗎？”湛非魚睜大眼無辜的笑著，樂山居的茶好喝，搭配的糕點(diǎn)也好吃。

    瞞不過去了，湛非魚咻咻走到林夫子身旁，瞅了一眼空蕩蕩的庭院，低聲道：“此前有幸?guī)瓦^一位大人的忙，對方來自禁龍衛(wèi)?！?br />
    禁龍衛(wèi)？林夫子這一下是真的震驚了，放眼大慶朝誰不知天子直轄的禁龍衛(wèi)，明衛(wèi)保護(hù)帝王安全，暗衛(wèi)則調(diào)查三司無法查的重案要案，禁龍衛(wèi)對三品之下官員有先斬后奏的權(quán)利。

    ……

    私塾一年十兩束脩雖然不便宜，但包涵了中午的一餐，也提供筆墨紙硯和書籍。

    “你父親竟然帶湛非魚去樂山居！”王氏有些不喜的皺著眉頭。

    樂山居是上泗縣最大的茶樓，也是文人學(xué)子最愛聚集的地方，但茶水不便宜，林夫子都舍不得去，這一次卻拿了五兩銀子帶著湛非魚去了。

    “快到九九消寒文會了，小魚寫詩不行，爹也是帶小魚去見識見識。”林修遠(yuǎn)笑著解釋，自己也跟著爹參加過。

    王氏看著半點(diǎn)沒有怨憤的兒子，又是欣慰又是難受，遠(yuǎn)兒心胸寬闊是極好，但湛非魚卻一而再的占了便宜，王氏又有些不甘。

    進(jìn)了茶樓被小二招呼著在大堂靠里邊的位置坐了下來，林夫子開口道：“可知樂山居的寓意？”

    “取自《論語》·雍也篇，知（zhì）者樂水，仁者樂山?！闭糠囚~收回打量的目光，搖頭晃腦的繼續(xù)道：“樂山樂水得靜趣，一丘一壑自風(fēng)流?！?br />
    看著故意賣弄的湛非魚，林夫子幽幽的開口：“既然如此不如賦詩一首。”

    呃……湛非魚垮了臉，可憐巴巴的瞅著林夫子，今天難道逃不過詩詞二字？

    看到小二把茶水送過來了，湛非魚立起身倒茶，殷切的笑著，“此情此景談詩論詞多傷感情，夫子，不如喝茶?！?br />
    因?yàn)槲臅斓搅耍瑏聿铇堑奈娜四蜕俨涣艘務(wù)搸拙洌l的詩才驚鬼神，誰又妙手偶得佳作一首。

    說到興致高昂時，更有人當(dāng)場賦詩，引得一陣陣夸贊，若是詩寫的的確好，樂山居的掌柜不但會免了茶水錢，還會把詩抄錄下來粘貼在茶樓東邊的墻上，供來茶樓的文人們品讀鑒賞。

    “劉兄可聽說了那傳聞？”鄰桌的青衫男子笑著問道。

    坐一旁的劉姓男子冷嗤一聲，重重的放下茶杯，“不過是個黃口小兒，讀了幾天書，就敢大言不慚的自夸為神童，簡直不知所謂！”

    “若是傷仲永也就罷了，不過是一笑談，就怕有幾分天賦，日后取了功名，只會為害一方！”

    “功名？”劉姓男子頓時大笑起來，刻薄的臉上盡是鄙夷和不屑，“范兄想多了，牝雞司晨而已，認(rèn)得幾個字，會讀兩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的情詩?！?br />
    “或許是陌上誰家年少，足風(fēng)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闭f是吟詩可語氣極盡嘲諷。

    另一桌一肥胖男子色瞇瞇的接道：“愿為西南風(fēng)，長逝入君懷。君懷良不開，賤妾當(dāng)何依。”

    一時之間，茶樓里嘲笑聲四起。

    湛非魚眨了眨眼，看著面色難看的林夫子，壓低了聲音，“這不會是說我吧？”

    林夫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湛非魚無語的翻了個白眼，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刨了誰家祖墳，竟然招來這樣的輕視和辱罵！

    “曾家雖是商賈，但也繳納了商稅，一個黃毛丫頭差一點(diǎn)害了曾夫人一尸兩命，還敢大放厥詞讓曾家賠償千兩白銀，丟盡了我們讀書人的臉！”劉姓男子似怒到極致，將桌子拍的砰砰響。

    “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昌。別說訛詐商賈之家，為了阿堵物連臉面都不要了，只是玷污了我們讀書人的風(fēng)氣名節(jié)?！?br />
    一時之間，整個大堂都是對湛非魚的口誅筆伐，其罪行簡直罄竹難書！

    林夫子見這些人越說越過分，剛要出言駁斥，身旁卻傳來阻止聲，“林夫子不必動怒，不過是有人放出來的流言蜚語，故意詆毀小魚的聲譽(yù)?！?br />
    “馬捕快?！闭糠囚~起身看向身著便裝的馬捕快，不曾想在這里會遇到他。

    林夫子拿起茶杯給馬捕快倒了一杯茶，誠聲致謝：“昨日之事多謝馬捕快告知?！?br />
    昨日林夫子收到了文興書齋胖掌柜送來的書信，這才知道上泗縣有人在詆毀小魚，言語極其惡毒，說她逼迫瞎眼婆子自戕，南街驚馬亦是小魚所為，甚至還訛詐曾家。

    而這些流言在街頭巡視的馬捕快是最先察覺的，告知了胖掌柜，在私塾的林夫子才知曉。

    馬捕快坐了下來，看了看四周，低聲道：“我查了三日依舊沒有查到源頭，這些留言最開始是從乞丐和街頭無賴口中傳出來的，一夜之間傳遍了大街小巷，爾后又傳到了縣學(xué)，引起了讀書人的反感和討伐?！?br />
    讀書人清貴，而流言蜚語里的湛非魚就是那毀了一鍋湯的老鼠屎。

    再者她是個姑娘家，被冠上神童的名頭，得陳大人看重，此間種種讓湛非魚名聲臭不可聞，臟水臭水都往她頭上潑。

    湛非魚不是讀死書的酸儒，聽馬捕快說完后立刻道：“是曾家用銀子收買了這些乞丐和地痞?！?br />
    上泗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要在三日時間把流言傳遍也不容易，這其中耗費(fèi)的銀子可不少，這事怎么看都像是曾家所為。

    林夫子也認(rèn)為是曾家，湛老二害了曾夫人，曾家必定要報復(fù)，可湛家有小魚這個讀書人在，曾家為了杜絕后患，只有先一步毀了小魚的名聲，斷了她的科舉路。

    喝了一口茶潤嗓子，馬捕快一臉的苦惱，“怪就怪在這里，我抓了幾個乞丐，可不管如何威逼利誘，他們都沒有開口。”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這些乞丐散播謠言是為了銀子。

    馬捕快私下詢問他們，即使說了，曾家也不知道，可他們死咬著不開口，著實(shí)怪異。

    湛非魚眉頭一皺的思慮著，馬捕快在對自己示好，二叔索要五百兩賠償時，馬捕快明顯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這一次流言他亦告知了夫子，還私下里調(diào)查。

    不是湛非魚小人之心，能和二叔交往的人，只怕不是什么善茬，馬捕快的示好不過是非奸即盜，無利不起早！

    至于曾家散播謠言也正常，湛非魚疑惑的是這些乞丐，他們就算招了，得罪了曾家，不過是換個縣乞討而已，沒任何損失，但得罪了馬捕快就嚴(yán)重多了，輕則一頓打，重則都能被找個噱頭抓到大牢里。

    “或許是曾家給的銀子多。”林夫子緩緩開口，看來五日后的曾家之行，自己必須陪著小魚過去，秀才的名頭不算多重，但至少能讓曾家收斂幾分。

    馬捕快也是一樣的看法，沒想到幾個乞丐骨頭還挺硬。

    不對，這其中只怕還有什么……湛非魚越想越感覺不對，可絞盡腦汁就是想不到關(guān)鍵點(diǎn)上，小胖臉都揪成了一團(tuán)。

    “小魚不用擔(dān)心，我已經(jīng)交代下去了，這幾日巡街會警告那些乞丐?！瘪R捕快朗聲保證，隱匿了眼中的得意之色，再聰慧也是個小孩子，于是就慌亂了，如此也好拿捏。

    “呦，這不是林夫子，多日不見，林兄安好？”突然，一道陰冷嘲諷的聲音響起，看似在寒暄，但陰陽怪氣的語氣明顯是來者不善。

    還在苦想的湛非魚抬頭一看，嗬，好丑！

    從茶樓門口款步而來的中年男人不但矮他還胖，穿著一身深藍(lán)色對襟長衫，廣袖長袍不見半點(diǎn)文人的儒雅風(fēng)流，反而因?yàn)樗瘫〉拈L相顯得陰冷晦暗。

    林夫子面色一沉的站起身來，不動神色的把湛非魚擋在了身后，回禮后冷聲道：“張秀才?！?br />
    大堂里的讀書人不少，但取得秀才功名的卻少之又少，再者張秀才在上泗縣開了私塾，認(rèn)識他的人極多，這一刻眾人紛紛起身問候。

    趁著這些人寒暄的時間，湛非魚低聲道：“夫子，這就是弘源私塾的張秀才。”

    “這些流言能傳到縣學(xué)，只怕他亦動了手腳。”林夫子眼神冷怒了幾分，曾家是商賈，而且有為富不仁的惡名，縣學(xué)的讀書人不會因?yàn)閹變摄y子給曾家傳播謠言。

    但張秀才卻不同，他是讀書人，和縣學(xué)的教諭、夫子來往密切，更重要的是自己和張秀才有舊怨。

    “小魚，這一次是為師連累了你?！绷址蜃永⒕沃翗O，若非如此，張秀才不會落井下石。

    湛非魚看著和眾人談笑風(fēng)生的張秀才，轉(zhuǎn)而看向跟在他身旁的張?zhí)旌篮退奈鍌€學(xué)生，“夫子，之前我在文興書齋和張?zhí)旌烙羞^沖突，如此看來我和夫子不愧是師徒，竟有如此默契！”

    林夫子被逗笑了，無奈的揉了揉湛非魚的頭，“你倒是看得開?！?br />
    “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既然是縣令大人夸贊過的神童，夫子且看我大殺四方！”湛非魚傲嬌的一昂下巴，戰(zhàn)意蒸騰，殺氣十足！

    “什么？這就是敗壞我們讀書人名聲的黃毛丫頭！”尖利聲響起，劉姓男子怒視著湛非魚。

    其他人也齊刷刷的將目光看了過來，好似湛非魚長了三頭六臂一般。

    面對眾人或是惡毒或是鄙夷的眼神，湛非魚大大方方往前走了兩步，對著眾人行了個禮，““流丸止于甌臾，流言止于智者。今日所聞所見，讓小魚大開眼見?！?br />
    湛非魚郎朗笑道：“諸位讀圣賢書只為背后論人是非，口中說著之乎者也，內(nèi)里是一肚子的男盜女娼，小魚受教了！”

    “你！”被譏諷男盜女娼的眾文人們氣的漲紅了臉，他們之前那一句句詩詞歌賦都在譏諷湛非魚讀書是為了談情說愛，此時縱然怒火中燒，卻也理虧。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丫頭！”張秀才正色的打量湛非魚，之前還以為傳言太虛，沒想到一個鄉(xiāng)野丫頭還有這份沉穩(wěn)。

    湛非魚瞇眼笑著，落落大方、神態(tài)自然，“所謂眼見為實(shí)耳聽為虛，諸位認(rèn)為我沽名釣譽(yù)，不如大家比一場，詩詞歌賦、時文策論，盡管放馬過來，今日我若怕了，日后見到諸位必定掩面而走。”

    嗬！見過狂生，卻沒見過這么狂的！

    這若是個世家子弟或者青年俊杰也就罷了，看著剛到桌子高，胖乎乎白嫩嫩的湛非魚，被挑釁的眾人氣的牙癢癢。

    “不知天高地厚！”劉姓男子怒聲高罵，一手指著湛非魚，似乎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你入學(xué)不過數(shù)月，四書讀了嗎？五經(jīng)會治嗎？就敢大言不慚，簡直不知所謂！”

    張秀才原以為湛非魚是個泰山壓頂而面不改色的穩(wěn)重性子，不曾想她竟然夸下?？谔翎叡娙?，這樣自取其辱的黃毛丫頭，和她論輸贏倒貶低了自己的身價。

    “那就來比吧！”張?zhí)旌来蟛缴锨?，十四五歲的年紀(jì)最為沖動，更何況之前還有仇。

    湛非魚聞言一笑，成了！

    劉姓男子這些人再生氣也不會和自己來比，誰讓自己年紀(jì)是最小的，贏了是勝之不武，但若是輸了，那就名聲掃地了。

    唯獨(dú)張?zhí)旌郎倌暌鈿?，自然不會錯過落井下石的機(jī)會。

    “那比寫詩？”湛非魚脆聲問道，烏黑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轉(zhuǎn)動著，透著狡黠和靈動，這明顯是有備而來的。

    趾高氣昂的張?zhí)旌绖傄獞?yīng)下，張秀才卻笑著阻止了，意味深長的開口：“湛小神童你入學(xué)時間短，只怕還沒有學(xué)會作詩，既然如此不如比做對子?！?br />
    看湛非魚這勝券在握的模樣，張秀才知道她肯定準(zhǔn)備了好幾首詩。

    其實(shí)在場的文人都一樣，誰都沒有七步成詩的天賦，所以私下里都會琢磨幾首詩以備不時之需。

    張秀才還幫張?zhí)旌罎櫳薷倪^，讓他都背了下來的，足足有二十多首，不管是梅蘭竹菊還是春花秋月，但凡詩會、文會可能寫的題目張秀才都準(zhǔn)備了，如此一來張?zhí)旌涝谖娜巳镆灿猩倌暝娙说拿^。

    林夫子無語的看著笑得得意的張秀才，他一直知道對方狡猾，可見張秀才輕易上了套將作詩改成了做對子，林夫子心緒復(fù)雜難辨，這真正“奸猾”的卻是自己的小弟子。

    “上兵伐謀，攻心為上，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策，我想贏還得比一場，夫子，我還得繼續(xù)讀書??！”湛非魚感慨著，一臉認(rèn)真的反省。

    “別貧了，擔(dān)心陰溝里翻船。”林夫子無奈的搖搖頭，原以為是個穩(wěn)重好學(xué)的小姑娘，不曾想內(nèi)里是個狡黠頑劣的。

    張?zhí)旌涝缫哑炔患按?，高傲的至極的瞥了一眼湛非魚，“我出上聯(lián)八個字：一二三四五六七。”

    馬捕快在雙方?jīng)_突后就退讓到了角落里，和樂山居的掌柜的、小廝站一起，文人的事，他一個武夫摻和不了，也不想摻和得罪人。

    可聽到這上聯(lián)不由一愣，馬捕快脫口而出道：“不是說八個字？”

    在場的人有識破上聯(lián)玄機(jī)的，無聲的笑了起來，就等著看湛非魚出丑。

    “我對下聯(lián)八個字：孝悌忠信禮義廉。”湛非魚朗聲開口，下聯(lián)一出，眾人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

    上聯(lián)八個字卻只說到七，忘八，諧音：王八。

    湛非魚同樣犀利反擊，廉字后是恥字，無恥！

    樂山居的老掌柜笑著解釋了一番，馬捕快聽的一愣一愣的，都說讀書人罵人不帶臟字，今日他是見識到了！

    “輪到你出上聯(lián)了！”張?zhí)旌栏甙恋拈_口，自己四歲啟蒙，至今讀書十年，她九月入學(xué)，三個月不到的時間也敢和自己比，不知死活！

    湛非魚余光一掃，見樂山居的墻上懸掛著一副《秋日獨(dú)釣圖》。

    莞爾一笑，湛非魚沉吟了半晌后開口：“我出上聯(lián)：一帆一槳一漁舟，一個漁翁一釣竿?！?br />
    在場的人都是樂山居的常客，聽完上聯(lián)后齊刷刷的轉(zhuǎn)頭向著墻上的畫看了過去，這上聯(lián)出的不凡，可要對出下聯(lián)？

    不說張?zhí)旌溃瓦B張秀才和林夫子都開始思索起來，要說難也不難，上聯(lián)中不過用了五個一字，關(guān)鍵是下聯(lián)的意境，對子雖不比詩賦，但上好的對子也講究立意。

    等了片刻，看著似笑非笑的湛非魚，想的腦殼都疼的張?zhí)旌琅肯嘞?，惡狠狠的開口：“我對下聯(lián)：一桌一椅一書房，一個文人一支筆。”

    輸了！在場的人搖搖頭，這下聯(lián)對的太差，也就是對仗工整而已，完全沒有意境可言。

    丟了臉的張?zhí)旌琅豢啥舻囊荒_踹翻了凳子，怒聲罵道：“你笑什么，你若能對出下聯(lián)算我輸！”

    這上聯(lián)明顯是因?yàn)椤肚锶摘?dú)釣圖》而出，就不存在事先準(zhǔn)備，張?zhí)旌琅曋糠囚~，他倒要看看她能對出什么下聯(lián)！

    “湛小蒙童可有下聯(lián)？”有人迫不及待的問道。

    之前只當(dāng)湛非魚名不符實(shí)，但看她對的下聯(lián)和出的上聯(lián)，便知道湛非魚腹有詩書，七歲之齡，讀書不過數(shù)月，能出此上聯(lián)的確也幾分才情。

    湛非魚看著畫作緩緩開口：“一拍一呼一聲笑……”

    這下聯(lián)雖只說了一半，但完全符合畫作，拍、呼、笑雖是臆測，但不能想象艄公釣到魚時的情景。

    “一人獨(dú)占一江秋?！闭糠囚~說完后，現(xiàn)場一片寂靜。

    有人重復(fù)了一遍：“一拍一呼一聲笑，一人獨(dú)占一江秋。”

    “好對子！”

    “絕了！”

    “后生可畏！”

    眾人拍手稱贊，這片刻的時間湛非魚竟然寫出了這樣絕佳的對子，當(dāng)浮一大白！

    張秀才和張?zhí)旌酪约昂朐此桔訋讉€學(xué)生面色卻是難看到了極點(diǎn)，湛非魚這是踩著張?zhí)旌罁P(yáng)名了。

    而此刻，樓上雅間。

    “七爺，胖丫頭還挺聰明，今日這對子傳出去之后，之前那些流言蜚語就不消而散了。”重光摩挲著下巴，笑瞇瞇的往樓下看，這么奸猾的胖丫頭，嘖嘖，還真是可愛的緊。

    “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太過于自負(fù)！”殷無衍聲音薄涼而冷血，再聰慧也是個手無寸鐵的小丫頭，不管是曾家還是張秀才，要弄死一個小姑娘有何難？

    看著眼神猙獰而狠辣的張秀才，重光認(rèn)同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神要是能殺人，胖丫頭估計已經(jīng)是千瘡百孔了?！?br />
    這么一想，重光期翼的看向自家七爺，笑的無比諂媚，“要不幫一把？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胖丫頭喪命?！?br />
    之前那瞎眼婆子的尸體還是重光去處理的，即使日后有人開棺驗(yàn)尸，也絕對查不到任何蛛絲馬跡，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只要七爺開口了，胖丫頭自然安全無虞。

    殷無衍看了一眼多管閑事的重光，冷厲冰寒的眼神成功都讓他斂了笑。

    好吧，自家七爺從來都不是良善之人，再者他們馬上要離開上泗縣了，幫了這一次也幫不到下一次，只希望陳大人愛才，別讓這些小人毀了胖丫頭。

    “是我小覷了湛小神童，能做出這樣對子，想必寫詩也不在話下！”張秀才瞇著眼盯著湛非魚，皮笑肉不笑的開口：“既然如此，不如選四季為題賦詩一首?！?br />
    “爹？”張?zhí)旌啦粷M的看著張秀才，為什么出這么簡單的題目？就該出個刁鉆的，自己早有準(zhǔn)備，正好借此殺一殺賤丫頭的威風(fēng)！

    “你快斟酌！”張秀才一記冷眼掃過，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疼愛的兒子有些蠢，一個下聯(lián)都對不出來的人，能寫出什么好詩？寫出來了也難以服眾。

    題目簡單不過是為了給張?zhí)旌勒?，他對子輸了，但詩才還是有的。

    張?zhí)旌佬挠胁桓?，但也不敢忤逆張秀才，繃著臉走到桌邊，拿起筆想都沒想就寫了事先準(zhǔn)備好的詩。

    《詠冬》

    冬月飛雪夜凄寒，梅香清絕繞枝頭。

    去歲江南不見雪，月下人單琴聲遠(yuǎn)。

    這個蠢貨！張秀才氣的猙獰了臉，他倒是想一想再提筆啊，這眨眼功夫就作詩一首，當(dāng)在場的人都是傻子嗎？

    湛非魚看著一揮而就的張?zhí)旌溃Φ木透敌鹊贸训呢堃话恪?br />
    張?zhí)旌滥木捅患づ?，指著湛非魚譏諷冷嘲，“笑什么？你會寫詩嗎？”

    當(dāng)人和你一樣的蠢嗎？在場人無語的看著還挑釁的張?zhí)旌?，不說之前做對子的事，就說此刻，湛非魚只要思考半柱香的時間，然后隨便做出一首詩，她就贏了。

    畢竟一個是作弊，一個是真才實(shí)學(xué)。

    “寫詩誰不會?。　闭糠囚~咯咯一笑，有樣學(xué)樣的走到桌邊，同樣是沒有半點(diǎn)思考提筆就寫。

    呃……年年有蠢貨，今年格外多啊！

    眾人都被湛非魚這神操作給弄蒙圈了，剛剛還夸她聰慧啊，怎么就犯蠢了呢！

    古人還要來一個七步成詩，張?zhí)旌篮驼糠囚~倒好，走到桌邊不過三步，然后一首詩就成了，真當(dāng)自己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神童嗎？

    眨眼的時間，湛非魚剛擱下筆，張?zhí)旌酪呀?jīng)迫不及待的伸頭看了起來，他倒要看看她一個七歲的蠢丫頭能寫出什么打油詩來。

    《臥春》

    暗梅幽聞花，臥枝傷恨底。

    遙聞臥似水，易透達(dá)春綠。

    岸似綠，岸似透綠，岸似透黛綠。

    “湛非魚，你當(dāng)我傻嗎？這《臥春》絕對不是你寫的！”張?zhí)旌拦笮χ咽种械募埢蔚纳成匙黜?，“該不會是你夫子給你捉刀的吧？”

    在場的人無語的看著揭穿湛非魚的張?zhí)旌?，這是五十步笑一百步??！兩人都作弊了，有什么臉取笑對方？

    湛非魚撇撇嘴，不屑的看著嘚瑟的張?zhí)旌?，一開口就能氣死人，“你這是輸不起吧？”

    “我呸，我輸不起，湛非魚，我這就把詩讀出來，你讓在場的人評評，看誰輸不起！”張?zhí)旌酪话翰弊樱曇繇懥粮呖骸?br />
    “暗梅幽聞花……要問我是誰，一頭大蠢驢……俺是驢，俺是頭驢，俺是頭呆驢?！?br />
    大堂一片寂靜，目瞪口呆的眾人都愣住了，這詩？

    “聽聽，大家都聽聽，一個七歲的小丫頭，讀書不過數(shù)月，就能寫出《臥春》這樣的詩，當(dāng)我們都蠢嗎？”張?zhí)旌辣梢牡闹睋u頭。

    就算要作弊，也該弄一首簡單一點(diǎn)的，符合自己年紀(jì)的，湛非魚簡直蠢透了。

    “閉嘴，把詩給我！”察覺到不對勁的張秀才一聲怒喝，一把搶過張?zhí)旌朗种械募?，其他人太過于好奇之下也都湊過來看了兩眼。

    －－－－－－題外話－－－－－－

    打油詩自己寫的，其它源于百度，么么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