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姮給族里一千銀子的供養似風一般，吹到族里各個角落里。
便是回到祖宅里，躺在床上的盧氏都從屋檐下路過的喜婆嘴里聽說此事。
喜婆和古嬤嬤都是老夫人身邊的老人，一生未嫁，終生侍奉老夫人，衛宗炎一家子對兩位嬤嬤也是十分的敬重，不曾把她們真當成下人。
盧氏卻不一樣。
從床上掙扎著起身，對于媽媽咬牙切齒道：“讓老虔婆到我跟前來，我有話要問她。”
于媽媽其實是知道盧氏要問什么。
可問了又能如何呢？
那一千兩的銀子是二姑娘自愿供養給族里， 如今各府分家，夫人再心疼侯府里出來的銀子，又有何用呢？
遂，這回于媽媽沒有像以前一樣依著盧氏了。
語重心長勸起來，“夫人，您好不容易從小佛堂里出來，不如先養好身子，切莫同那些不相干的人計較，反把自己的身子給氣壞啊。”
“聽奴婢一句勸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夫人你養好身子，回頭濯哥兒高中，夫人啊，您會有享不完的福氣啊。”
福氣？
哈哈哈，她還有什么福氣？
“沒有爵位，沒有侯府，我福氣在哪里？在哪里？”
披頭散發的盧氏瘋狂捶打著被褥，“我，出身范陽盧氏，是高門顯赫的貴女，下嫁衛氏本就 委屈，可他們啊，他們都是一群吃人的惡鬼啊，絲毫不知感恩，不知要好好待我！”
“長幼有序啊，爵位理當要給長子才對，是他們生生把爵位從我大房手里奪走的啊！叫我如何甘心？我不甘啊，不甘啊！”
她要得到那代表身份、地位的爵位，要讓范陽的嫡母、嫡姐、嫡妹好好看看，她哪怕是下嫁亦要比她們的日子過得好！
可現在呢。
全沒了！
叫她如何甘心，如何甘心。
雙手用力捶打自己胸口的盧氏，那一身的不甘全化作吃人的鬼，面目猙獰到可憎、可悲。
忠仆于媽媽再不顧主仆有別，用力抱緊盧氏，泣道：“夫人，夫人，別打了，別打啊。莫要再糟蹋自己了啊。”
“您聽奴婢一句勸吧，為了以后您也得保重自己啊，命在，一切還有希望，若是連命都沒了，那一切一切可就真成空了啊。”
“您還有大爺，大爺多爭氣啊，別忘了，還有一位嫁進王府的為側妃的音側妃啊，大房沒有垮啊。”
“更何況，那爵位有那么好承襲的嗎？二老爺是軍功掙回爵位，可蘭哥兒呢？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他要承襲爵位，是不是也需得二老爺上沙場，立戰功啊。”
“奴婢想著，蘭哥兒年歲小，還在書院讀書，可大爺高中后娶一門岳家得力的正室，在朝堂上站穩，待那時大爺是不是可以暗里周旋讓蘭哥兒去沙場立功呢？”
“沙場刀劍無眼，到了那時您再使個法子讓蘭哥兒有去無回，夫人，二房的爵位照樣可以回到大房手里啊。”
于媽媽乃范陽盧家的家仆，是當年盧氏的姨娘千挑萬選，選給盧氏的陪嫁，眼界、手段、謀略都是極好的。
有時候盧氏一葉障目，都是她一次又一次拉回盧氏，讓盧氏能夠迅速從昏聵中清醒過來。
這次，眼見盧氏又一次失控，她憑著自己在大宅院里殺出血路的經驗，再一次讓盧氏清醒過。
隱隱還泛著霉氣的后罩房里瞬間變得安靜下來，盧氏怔怔坐在床上，雙眼一瞬不瞬地望著于媽媽，過了好一會兒，她呢喃道：“你說得有道理，只要還活著，我是不會認輸。”
“只有活著，才能拿回爵位。我若是死了、氣出病了，豈不正如那小賤人的愿了？”
阿彌陀佛。
夫人總算又清醒過來了。
于媽媽松開盧氏，手輕輕地在盧氏的后背上為她順氣。
“是啊夫人，只要好好活著，才能好好籌謀啊。越是關鍵時候，您越得沉住氣。眼前二姑娘既然鋒芒畢露，夫人不如迅速避其鋒芒，蓄精養銳好好解決當下的麻煩。”
“至于爵位，那都是沒有影子的事呢，您不妨再等等。等到大爺在朝堂站穩腳，那時再做打算都未嘗不可啊。”
如今大房式微，拿什么奪爵呢？
總不能靠著一張嘴去爭奪吧。
盧氏聽進去了。
是她氣昏了腦子，只想著分了家后， 從此大房再無重返侯府的機會，沒有回去的機會，自然也就沒有奪爵的機會。
不是。
真不是。
誠如于媽媽所說，爵位都是沒有影子的事，蘭哥兒能不能順順利利襲爵，更是尚且未知。
那自個急什么呢？
馬上春闈將至，唯一最要緊的是讓濯哥兒一舉奪魁，為以后奪爵而鋪路。
“對，你說得對，只要濯哥兒有了出息，我又何愁以后的事呢。濯哥兒越有出息，便能襯得蘭哥兒愈發無能，到時候再想想辦法弄死蘭哥兒，爵位遲早會回到大房里。”
于媽媽見自家夫人腦子總算清醒過來，是長長地松口氣。
“夫人說得極是呢，如今大爺才二十，便是再等十年又何妨呢？只要夫人您在暗里好好替大爺謀算，定能心想事成。”
是啊。
濯哥兒還年輕呢，再多多歷練歷練，把性子再好好沉淀沉淀，以濯哥兒的聰明、才干，必定能在朝堂上大顯身手。
“是我糊涂了，于媽媽，多虧有你在身邊陪著我，寬慰我，不然我又該鉆牛角尖了。”盧氏很是感激。
有于媽媽在身邊時候替她把持著，方沒有讓她入絕境。
她可以沒有那個無能、懦弱的丈夫，卻絕不能沒有于媽媽。
于媽媽見盧氏徹底冷靜下來，又起了身到圓桌上倒了一杯溫水，“夫人且喝口水，潤潤嗓子吧。”
“老夫人、三爺一家子并二姑娘，只怕還要在祖宅里住上幾日，這幾日夫人不如好好養病，等老夫人走后，再慢慢解決眼前最大的麻煩。”
說話間，于媽媽往西廂房方向看望去。
那里住著懷有雙生子的桃姨娘。
“大夫說桃姨娘肚里極有可能是雙子，穩婆也說像是雙子，老爺房里已許久不曾有幼兒出生，如今這會子極看重桃姨娘和她肚里的雙子，需得想想辦法才成啊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