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燁拖著行李箱，來到了第一天抵達大俞縣時入住的那家小旅館。
老板娘一眼就認出了他，問道：“你這是要辦理入住嗎？”
唐燁笑著應道：“是的，住一晚。”
老板娘接過唐燁遞來的身份證，旁敲側擊地問：“看你這架勢，是不是不在煤炭運銷公司上班了？”
唐燁淡淡一笑：“是啊，我找到新工作了，明天去新單位報到。”
老板娘驚訝地望著他：“是嗎？下家是哪里？”
唐燁沒有說得太詳細：“縣政府。”
老板娘又驚訝地看了唐燁一眼，暗自嘀咕這小子該不會是吹牛吧。
嘴上卻連忙恭喜：“那可太好了！難怪呢，換作是我也得跳槽啊！”
唐燁登記信息的時候，老板娘忽然一拍腦袋，想起件事來：“對了，你那天剛走沒多久，黃老師就來找過你。”
唐燁有些驚訝地看向老板娘：“她找我有事嗎？”
老板娘說：“她說手機壞了，沒存你的手機號，后來我把登記冊上的號碼告訴她了。你們之后一直沒聯系？”
唐燁愣了一下，笑著解釋：“實話跟您說，我和黃老師不算太熟，所以一直沒聯系。”
老板娘又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我看黃老師挺關心你的啊。”
唐燁解釋道：“黃老師這個人比較熱心，她覺得我是剛到大俞的外地人，所以愿意幫我。”
老板娘笑著說：“黃老師確實很不錯，教學能力強，對學生特別認真負責，還拿出自己的工資資助學生呢。”
唐燁暗自思忖，沒想到黃思恬還有這樣的一面，心里不禁有些愧疚，覺得當初應該對她坦誠一些。
或許是因為熟客的緣故，老板娘給唐燁選了個面積更大的房間。
唐燁關上門，打開筆記本電腦，將這幾天收集到的情況整理成電子文檔。
經過十多天的實地考察、明里暗里的調查，再加上親身體驗，唐燁收集到了大量資料，也摸清了大俞縣煤炭運銷公司這家國營企業的真實狀況。
在煤炭采購方面，胡大可與幾名高管和煤礦老板相互勾結，虛增煤炭收購價格，而且對煤炭質量把關不嚴，導致煤炭不符合標準，各項指標都與采購企業的要求相去甚遠。
這使得大俞的煤炭在市場上口碑極差，銷售量日益萎縮。
在企業管理上，由于制度松散、管理不善，員工對企業缺乏認同感。
加之工資微薄，又對管理層的腐敗墮落心懷不滿，個別員工在悲觀失望后，會用極端方式表達情緒，有的則得過且過，有的選擇舉報。
在銷售方面，唐燁雖然沒見過相關數據，卻能分析出一個結論：大俞的銷售成本遠高于其他競爭對手。
以胡大可為首的高層惡意占用煤款，造成了大量死賬壞賬。
這家公司之所以還能維持經營，主要靠的是省財政下撥的貧困縣工業特別救助資金。
然而，這些蛀蟲明明已經把公司蛀空，卻還在絞盡腦汁用其他方式壓榨最后的利益。
每隔一段時間就慫恿員工去縣政府堵門鬧事，要求解決問題。
……
隔日早上，唐燁提著行李，來到縣城的長途公交站，前往陜西省省會，參加此次交流干部的動員會。
其他人是在瓊金集合后一同來陜西的，路上已經相互熟悉了。
唐燁在酒店辦好入住手續后，接到了金吉禮的通知。
“唐縣長，明天上午會在酒店召開一個簡短的動員會，下午會由陜西省委組織部的同志送你們去履新。”
“好的，金處長，我已經到酒店了，明天一定準時參加。”
掛斷唐燁的電話，金吉禮揉了揉太陽穴，暗自思忖：唐燁沒在瓊金集合，給人一種無組織無紀律、隨心所欲的感覺。
不過，金吉禮心里也清楚，唐燁或許是用這種方式宣泄不滿。
這次交流把他安排在大俞縣，確實有些說不過去。
這里面牽扯到了程國棟和何海洋的博弈。
在他看來，唐燁的運氣算不上糟糕，趕上了末班車，但絕對稱不上好，因為這條路崎嶇泥濘。
手機響了，是何海洋打來的。
何海洋的語氣帶著幾分不悅：“唐燁辦理入住手續了嗎？”
金吉禮答道：“他已經入住了。”
何海洋沉聲道：“有些同志從一開始就表現出對此次任務的不滿，像唐燁這種情況必須記錄在案，后期要納入考核。咱們這次交流要有競爭意識，對那些評分墊底的人員，要增加淘汰的緊迫感，不然他們動力不足。”
金吉禮連忙應道：“好的，何部長，我會落實下去。”
何海洋“嗯”了一聲掛斷電話，摸著下巴沉思許久，心中冷笑：別以為抓住了這次干部交流的機會，自己就沒法對唐燁下手了。
只要增加考核機制，施行末位淘汰，到時候就能對他加以狙擊。
何海洋的計劃是，讓唐燁在大俞縣吃兩年苦頭，最終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第二天上午，跨省干部交流動員會，在酒店會議中心舉行。
何海洋代表淮省委組織部作動員講話：
“《呂氏春秋盡數》里說：‘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動也。’干部隊伍建設也是如此，需要合理有序地流動，才能不斷提高整體活力和免疫力……”
唐燁暗自心想，何海洋的發言稿頗有水平，字里行間透著一種飄逸的儒仕氣質。
不過，他對何海洋沒什么好感，也知道此人是橫在自己面前的一座大山。
會議結束后，一行人以西京為中心，分散到各縣。
坐在唐燁旁邊的兩位干部似乎關系不錯，時不時交頭接耳。
等唐燁離開后，其中一人陰陽怪氣地說：“唐燁還真年輕，可惜被安排到了大俞縣。”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大俞縣是何部長定的。”
“何部長對唐燁很重視啊！”
“可不是嘛！據說接下來要推出的末位淘汰考核方案，也是專門為他量身打造的。”
夾槍帶棒的閑言碎語自然傳到了唐燁耳朵里。
要說一點不郁悶，肯定是假的。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絕不能被這些話打倒，相反，要化悲憤為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