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沒有理會這位縣委書記身邊年輕干部的得體回答，年紀輕輕就學會了這一套，難怪能得到領導器重。
他快步朝著最近的一個深坑邊緣靠近。
坑壁陡峭，足有十幾米深。
坑底隱約能看到暗褐色的積水和胡亂丟棄的機械設備零件，空氣中飄散著一股類似硫磺的刺鼻氣味。
李威蹲下身，撿起腳邊一塊暗紅色的碎石，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斷面。
石質堅硬，斷面在陽光下反射不均勻的金屬光澤。
“這可不是普通的山石。”
李威站起身，目光掃過那兩個眼神躲閃的年輕干部，“縣里或者鎮上，有采礦許可嗎？哪怕是早期探礦的手續？如果沒有手續，就是嚴重的犯罪。”
“李書記，景區擴建主要是修建觀景瀑布，完全按照項目規劃進行，具體的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
瘦高個干部回答得異常謹慎，看著李威手里的石頭，額角的位置隱隱滲出汗珠。
“不清楚，只要出問題就都不清楚，要你們這些干部有什么用。”李威冷哼一聲，這樣敷衍的回答讓他極其不滿。
李威看了他一眼，手指向遠處山體上那一片刺目的灰白色區域，“那種顏色的巖層，通常和某些特定礦物伴生有關。景區擴建，需要把山挖出幾十米深的坑嗎？”
“這……”
瘦高個干部眼神躲避，這時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李威拿出手機，對著深坑、裸露的異常巖層、散落的油污和遠處停放的大型挖掘設備快速拍照。
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李威撥通侯平的電話，同時按下了免提鍵。
“侯平，那邊情況如何？”
“李書記。”侯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隱約還能聽到那邊傳來的嘈雜人聲，“縣公安局已經趕到，找到操控挖掘機的工人，確定出現操作意外，導致一些石塊和土從上面掉落，道路目前正在搶修，應該很快就能恢復。”
“很好，我的位置在西側山坡，發現大規模挖掘山體行為，形成多個深坑，巖層顏色異常，懷疑存在無證開采甚至盜采礦犯罪行為，你把電話給周書記。”
“好，好。”
周正非常不情愿的接過了電話，“李書記，是我。”
“我就直說了，縣自然局的人什么時候能到？最快速度趕到我這里。對挖掘的山體資源進行采樣，確定成分。”
“很快。”
周正深吸一口氣，“李書記，這樣做對臨山縣影響非常大，景區擴建，無法避免要對山體進行挖掘，這都是正常的。”
“符合規定的開采當然沒問題，如果是惡意盜取國家資源，那就是犯罪，還是嚴重犯罪。”
周正苦笑，“李書記，言重了，不要動不動就把惡意掛在嘴邊，發展旅游項目是利國利民的百年大計，這是省里特批的重大旅游項目引進計劃。”
“不要和我說這些，一切按正常程序調查，沒有問題，我絕對不會干涉。”
“李書記，你不覺得自己管的太多了嗎？”
周正的不滿在這一刻爆發，如果不是礙于對方市委領導的身份，早就發飆，能夠當上縣委書記，絕對不是隨便能被人欺負的。
“你說對了，我就是管得多。”李威的聲音瞬間沉了下來，他拿著手機，“周正同志，保護國家資源、杜絕違法犯罪、監督項目合法合規，這不是管得多，這是作為黨員干部最基本的職責，臨山縣的發展，絕不能建立在破壞生態、盜取國家資源的犯罪基礎上。”
李威的語氣極其堅決，面對周正的反擊，絲毫不給他任何機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周正的聲音再次傳來，“李書記，我完全理解您對程序合規的重視。但縣委縣政府對旅游開發項目是高度重視和嚴格把關的。您看到的深坑，確實是瀑布引水和景區道路建設所需的地基處理，相關規劃和環評報告都有備案。至于巖層顏色，我們這里地質結構復雜，不能輕易下結論就是盜采。自然局的同志已經在路上了，但采樣、分析、定性，都需要時間和科學依據。我希望上級領導也能理解基層推動發展的不易，給我們一點信任和時間。”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抬出了規劃和備案，又強調了科學依據和基層難處，試圖將李威的懷疑定在需要核實的范疇內，只要拖住，問題慢慢解決。
李威當然聽得出其中的門道，“規劃和備案，我回去會親自查。科學依據，自然局的同志會給出。我看到的是超出常規景區建設規模的深度挖掘，是顏色明顯異常的裸露巖層，是刺鼻的氣味和不該出現的設備油污，這些跡象已經足夠啟動緊急調查程序。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我要求立刻暫停西側山坡的一切施工活動，所有大型設備原地封存，相關人員不得離場，配合調查。”
“暫停施工？”周正的聲音明顯提高了，“李書記，這恐怕不合適！項目工期緊張，省里和投資方都盯著，無故停工會造成巨大經濟損失和負面影響。我可以向您保證，施工絕對合法合規……”
“你的保證，在確鑿的證據和法定程序面前，需要等待驗證。”
李威直接打斷了他，語氣沒有絲毫余地，“經濟損失？如果真存在違法犯罪，那造成的國家資源損失和生態破壞，是多少經濟能彌補的？負面影響？掩蓋問題、放任違規才是最大的負面影響，侯平。”
“在，李書記。”侯平就在旁邊，緊盯著，聽到李威的聲音立刻回應。
“通知市公安局，立刻調警力過來，西側山坡施工立即全面暫停，設備封存，人員管控。在人員抵達之前，你協助縣公安局的同志維持好秩序，等待自然局和專業調查組抵達。有任何阻撓調查的行為，按妨礙公務處理。”
“是，李書記。”侯平的回答干脆利落。
電話那頭，周正閉上眼睛，“按李書記的指示辦。我立刻安排。”
通話結束。
李威收起手機，目光再次投向那巨大的深坑和刺目的灰白巖層。
只能用滿目瘡痍來形容。
跟來的兩位年輕干部額前的頭發已經被冷汗浸濕。低著頭，不敢與李威對視。
暫停施工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
周正在電話里說出的那句省里特批的重大旅游項目，已經暗示背后可能牽扯著更復雜的利益網絡。
真相必須查明，規矩不容踐踏，國家利益更加不允許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