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外，喊聲引來無數目光。
牛博迅速出門，站在二樓的欄桿前，看向大門外。
張生緊隨其后。
燒傷男仍然穩坐在屋內，不動如山。
門外。
趙大嘴跪在地上，五體投地，身旁放著百斤重的木箱子。
“趙大嘴？”
牛博顯然聽說過這個名字。
“拜妖會的葉辰，從南云縣救走的那幾個人里，不就有這位縣令么。”
“張生，你來辨認一下。”
“此人，究竟是不是趙大嘴。”
張生的臉色，已然說明一切。
他萬萬沒想到，趙大嘴竟然會鬧這么一出！
這下麻煩了。
趙大嘴等人原本被打上“南云縣余孽”的標簽，關押在知府大牢。
后來樂清強行闖入，想要救人，最后全被金眼龍帶走。
按理說，趙大嘴理應在金眼龍監視之下，不可能隨意露面。
但現在，他就在這里，就跪在驛站外，想要告狀，要為南云縣數萬亡魂，討個公道。
這不僅讓金眼龍那邊難做，更有可能暴露張生。
“牛大人，不如我勸他離開，您就當沒見過他如何？”
“呵，你瞧這附近，如此多的人匯聚在此。”
以牛博的身份，只要想掩蓋，完全能蓋得嚴嚴實實。
但他拒絕了。
“趙大嘴如此大張旗鼓，不就是想讓我下不來臺，不得不查案么？他沒給我留退路，我為何要幫他？”
“張生，我可以對你仁慈，那是因為你有價值。至于其他人，是死是活，與我何干？”
“如果你與趙大嘴情誼深厚，多和他說說話吧。他今日來告狀的下場，只有一個死。”
九州地界，攔欽差告狀，并非死罪，除非是誣告、沖撞。
但，南云縣滅城案比較特殊。
滅城真要論起來，是朝廷那位陛下的旨意。
趙大嘴如今聲稱，此乃冤假錯案，這與“參皇上一本”有什么區別？
冒犯龍威，不管案件結果如何，下場只有一個死。
張生神情凝重。
牛博一揮手，高展與曹韌上前，分列趙大嘴兩側，欲要將其帶進屋內。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
張生比趙大嘴更清楚，真想伸冤，必須要在這些百姓面前。
否則私下審案，黑白可隨意顛倒。
就算有證據，也無濟于事。
一念至此，張生向著下方，中氣十足地喊道：
“趙大嘴，你來替南云縣百姓伸冤，可有證據？”
牛博轉身進屋的動作一頓，臉色微沉，盯著張生，一言不發。
張生道：“趙大嘴，速速回話！牛大人鐵面無私，還在等你開口！莫要讓公正廉潔的牛大人等急了！”
你特么擱這兒捧哏呢？
牛博內心將張生罵了個狗血噴頭。
“你知不知道，他如果當眾拿出證據，對陛下會有怎樣的影響？”
張生悄悄說道：“他能拿出個屁的證據。南云縣都已經毀了，什么證據能證明此案有錯？你放心。”
牛博咬牙切齒。
那么大個箱子，你是瞎嗎？
他看出來了，張生自知保不住趙大嘴，所以，要幫趙大嘴，讓案子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牛博快要氣炸。
“你信不信，陛下會連你一起殺了？”
“不信。”
“你憑什么不信？”
“就憑，我是林無極的徒弟，掌握了劍法《萬劍朝圣》。”
“呵，你太高估林無極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了。”
“不，是牛大人低估了他們二人的情誼。”
牛博并未再接話。
他倒是聽說過，陛下與林無極關系匪淺。
張生目前來說，算是林無極唯一的弟子，而且是親傳，身懷【萬劍朝圣】。
若是陛下念及舊情，或許真會寬恕張生。
只是，不坐到龍椅上，誰又能揣摩透帝王心術？
牛博道：“你是個人才，我很欣賞你，但現在，咱倆最好劃清界限。”
張生疑惑道：“您貴為欽差，我只是個小小仵作，界限本就清晰。”
牛博嘆息一聲。
眼神里似乎多了幾分遺憾。
“丹藥和丹爐，真的是，白給你了。”
張生心中一顫，“牛大人什么意思？”
牛博冷笑。
“你真當我猜不出來，昨晚搶走人皇丹的是你？”
“給你的那枚丹藥，便是試探。敵人給的丹藥，若是不認識，誰敢輕易服用？”
“除非懂煉丹，能看穿丹藥無害，才敢安心吞下去。”
張生沉思道：“懂煉丹的人多了去了……”
牛博點點頭，“你說得對，就當那個人不是你吧。”
此時，驛站外。
趙大嘴手忙腳亂，打開身邊的箱子，取出一本本的戶籍。
他隨便拿起兩本，高舉在半空之中。
“此乃南云縣部分百姓的戶籍。”
“州主親衛屠城時，以全城百姓皆為夏家九族、分支為理由，肆意屠殺。”
“可依照戶籍關系來看，這些百姓，與夏家無半點關聯……”
趙大嘴翻開戶籍冊，上面還有官府大印。
圍觀的百姓，親眼目睹，指指點點。
“連官府大印都有，是真的戶籍冊。”
“南云縣得枉死多少人啊！州主向來奉公守法，怎么會做這種事？”
“會不會是親衛里有敗類？他們分不清誰是夏家九族，便一視同仁的殺。”
“我怎么記得，屠城之前，圣上傳過旨……”
“慎言，慎言啊！”
圍觀的百姓太多。
想封口也封不過來。
牛博只覺得一陣頭疼，腦海中迅速思索對策。
他的眼睛，斜向張生。
“想把案子辦到什么程度？你是個聰明人，完全翻案，以你我之力，根本做不到。給我一個能讓你不再鬧下去的界限，別太過分的界限。”
不管是金眼龍，還是如今的牛博，都在警醒張生一件事：人微言輕。
想做大事，就要往高處爬。
以張生如今的地位，根本做不到完全翻案。
他看向驛站外的趙大嘴，沉吟片刻。
“箱子尺寸不大，裝不下南云縣數萬百姓的戶籍冊。”
“既然沒法為全城百姓伸冤……他帶來的冊子上，這部分名字的冤情，有一個算一個，至少能洗干凈吧？”
為全城百姓翻案，做不到，況且也沒有完整的戶籍冊做證據。
只有趙大嘴帶來的，這寥寥幾冊上，幾千個名字的冤情，有機會得以洗清。
牛博點點頭，探明了張生的底線。
他朝著下方喊道：“將戶籍冊呈上來。”
拿到戶籍冊后，牛博以最快的速度看完，隨后將冊子整齊放好。
“證據確鑿，南云縣確有部分百姓含冤而死。”
趙大嘴喊道：“大人，并非部分，而是全部！”
牛博道：“證據呢？除了這部分戶籍冊，剩下的呢？”
趙大嘴急躁道：“剩下的已埋葬在南云縣廢墟之下。九州各地戶籍，戶部皆有備份，可去京都查閱！”
牛博皺眉。
“沒有證據，便是誣告。”
牛博抬頭，看向遠處的百姓，不得不謹慎。
“戶部那邊，本官會命人去查。趙大嘴，接下來，恐怕要委屈你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