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無語,壓根不知道該怎么反應。
桑木鈴也沒有繼續再說了,仿佛剛剛的那句只是夢話。
蕭長玉給她端了一杯水過來,放在茶幾上,“如果還疼,就說一聲。”
她點點頭,卻一個字都沒說。
他買的是明天下午的機票,到時候兩人要一起回華國,他只能叮囑她好好休息。
桑木鈴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里,蕭長玉本來要將人留下來,卻又覺得自己這樣會讓她多想,也就閉了嘴。
隔天一早,他讓服務員給桑木鈴端去早餐。
服務員去敲門,卻發現桑木鈴不在。
蕭長玉還以為她下樓去玩了,本想給她打電話提醒她,她現在腦袋上還有傷,不要胡鬧。
但他忍住了。
又過了幾個小時,她還是沒回來,他只能給她打電話。
手機無人接聽。
蕭長玉去她的房間,里面干干凈凈的,看不出有打斗的痕跡。
他又給她打了好幾次電話,都無人接聽。
他急得趕緊下樓,去找酒店這邊要監控,但是監控顯示,是桑木鈴自己離開的,而且離開之后,就沒有再回來。
蕭長玉又趕緊聯系了這邊的政府,希望政府協助找人。
但桑木鈴似乎登上了這邊偷渡的輪船,這種不需要身份登記的航線,壓根不知道該怎么去找。
他一瞬間慌了,不知道這個人到底要做什么,而且她腦袋上的傷那么嚴重,現在到底是在胡鬧,還是臨時有事,但她就算有事,也會跟他說一聲。
蕭長玉被迫改變了自己的計劃,在這邊又待了三天,想要找到人,但是那艘船當時停靠的地方是公海,而且那邊有很多偷渡的其他國家的船只,壓根就不知道桑木鈴到底去了哪一個國家。
蕭長玉只能在公海這一帶尋找了起來,理智告訴他,桑木鈴跟其他人都不一樣,她的性格應該不會讓自己吃虧,而且她身上還有槍呢,不會有事,這孩子膽子也大。
在公海尋找了半個月,都沒有桑木鈴的影子,甚至沒有任何一個人見過她。
蕭長玉讓暗夜那邊出動過來尋找,但暗夜就算再強大,要全世界范圍的搜索一個有意躲起來的人,簡直難如登天。
蕭長玉回到暗夜的時候,都感覺自己有些不在狀態,他不明白桑木鈴為何會突然消失,不是被綁架,是她自己主動消失的。
難道是他那天將人推開,讓她受傷,所以她絕望了,打算離開,找一個地方治療傷口?
這是蕭長玉最不敢想的,他會受到良心譴責。
他抿了一下唇,明明這是他最想要的結果,但是真的到了這一刻,他心里居然很難受。
一種說不上來的難受。
桑木鈴就像是他床頭一直亮著的一盞燈,最開始會嫌棄她刺眼,可她有一天熄滅了,他就要開始失眠了,這是一種習慣問題,習慣了她的存在,她的糾纏,她突然一下放手,甚至一句話的交代都沒有,就這樣干干凈凈的跑了,他真的有些無所適從。
暗夜的人在那一帶找了兩個月,沒有消息,他只能讓所有分公司的人都注意一下這個人,一有消息,馬上給他打電話。
可是一直過去了大半年,桑木鈴仿佛不曾出現過一樣。
如果不是那一年的相處實在讓他印象深刻,他真會以為這個人物也許只是自己腦子里捏造出來的。
龍酒好幾次都問,“那個小孩怎么樣了?”
蕭長玉都不知道該怎么說。
后來他接到了電話,說是在一座島上找到桑木鈴了。
他連會議都沒開,直接過去了。
等到了那座島,這邊的人顯然還沒驚動桑木鈴本人,她抱著一個孩子正在逗弄,那孩子剛出生的樣子,她低頭看著孩子,嘴角帶著笑容。
蕭長玉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桑木鈴抬頭看到他,眼底出現一抹驚喜,“大叔。”
蕭長玉的嘴角扯了扯,視線落在她抱著的孩子身上,想問什么,最后又把所有的話咽了回去。
桑木鈴抱著孩子,她似乎胖了一些,揚了揚下巴,“里面坐吧,你吃飯了嗎?”
就像是老朋友那樣的問候,讓蕭長玉很不自在。
他跟著進入了她這里的房間,干凈整潔。
她把孩子放在旁邊的小床上,眼底都是笑意,“這邊的海鮮很好吃,我晚上熬點兒海鮮粥。大叔,你是過來出任務的?”
她似乎覺得他不會因為來找她,特意跑來這個偏遠的小島。
蕭長玉的雙手放在桌子上,正襟危坐,他有太多想問的,最后只能點頭。
桑木鈴哼著歌,就像以前那樣,開始在小廚房里忙碌起來。
床上的孩子發出哭聲,她連忙擦了擦手,去抱著人哄,用一根指尖去逗弄孩子,眼底都是笑意。
“乖寶貝,別哭了,待會兒你爸爸回來,又得問我是不是欺負你了。”
小孩子發出笑聲,孩子才剛出生不久,笑聲都是咿咿呀呀的。
桑木鈴將人放回床上,繼續去做飯。
她做了六個菜,粥熬得很漂亮,看著就有胃口。
蕭長玉有一種強烈的割裂感,讓他覺得十分不適,他該訓斥她的,可她現在看著似乎過得很不錯。
他的手緩緩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抓緊了布料。
為什么會覺得這么無所適從呢,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他垂下睫毛,看到桑木鈴將所有的飯菜都打包一份,先放進了冰箱里,應該是給孩子的爸爸留的。
她又給蕭長玉遞了一雙筷子,“大叔,你嘗嘗我的手藝,以前給你做飯,你總是不吃,其實我手藝還不錯的。”
蕭長玉看著這滿桌子的菜,手上緩緩收緊,抓住自己的膝蓋。
然后扯出笑容,慢條斯理的吃了起來。
吃完了,他該走了,畢竟他的目的已經完成了,只要她還好好的活著就行。
可他真的很想問,為什么她突然就選擇消失,是因為他做得過分嗎?所以頂著那樣的傷也要逃離,快一年都沒有消息,她跟那個男人又是在什么樣的條件下認識的,那個男人是不是成為了她的新的依賴。
其實桑木鈴消失的快一年里,她突然有些理解她了。
她不是那種獨立能活下去的人,這跟性別沒關系,她需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在意她,她才愿意活著,才覺得自己的活著有意義,一旦失去這種意義了,她可以選擇馬上結束掉自己的生命,可那時候他只覺得成為一個人的全部寄托是件沉重的事情,所以不愿意去面對。
他剛想說點兒什么,外面突然響起聲音,有人進來了,是個長相俊秀的男人,看起來三十幾歲左右,身上穿著漁夫的衣服,還戴了一個帽子,因為常年出海,皮膚曬得黝黑,看著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男人。
男人的視線落在蕭長玉的身上,似乎有些疑惑,“這位是?”
桑木鈴連忙解釋,“這就是我之前跟你說的,很善良的那位大叔。”
男人伸了一只手放在蕭長玉的面前,“你好你好。”
蕭長玉機械麻木的跟對方握手,看到男人朝著孩子走去,臉上都是笑意,“他沒哭吧?”
桑木鈴很認真的將放進冰箱里的飯菜拿出來,放在微波爐里打熱,“就哭了幾分鐘,稍微哄一下就好了,今天還算聽話。”
男人笑了。
“那就好,今天熬了粥?聞起來好香。”
“是啊。”
兩人旁若無人的對話。
蕭長玉是真的覺得自己該走了,他的問題或許永遠都不會有答案。
他緩緩起身,咽了咽口水,“桑木鈴,那我先回去了。”
桑木鈴將身上的圍裙脫下來,掛在旁邊,“我送送你。”
蕭長玉本來想說不用了,但鬼使神差的,他點點頭。
他過來的時候坐的是輪船,現在回去坐直升機。
直升機就在一千米外的地方停著,他緩緩朝著那邊走去,桑木鈴就跟在他的身邊,就像曾經的那個小尾巴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該讓她回去的,畢竟那里還有人在等著。
但有些問題要是不問出個答案,似乎有些不甘心。
蕭長玉從來都不是這樣矛盾的性子,他深吸一口氣,“那時候離開有吃過苦頭嗎?”
他還在愧疚那晚推她的時候,或許應該再輕一點兒,這近一年里,他沒有一天不后悔,導致跟桑木鈴雖然這么久沒見,卻好像昨天才分開一樣,但是今天見到那個孩子,他才知道其實已經分開很久了。
他垂下睫毛,聽到她說:“吃過,那艘船很臭,我又不敢讓人知道我是偷渡,每天東躲西藏,腦袋上的傷沒有及時換藥,發炎差點兒死了,我有過無數個念頭想要回來,但我知道,大叔你并不需要我,我渴望你,你不需要我,這樣會很痛苦,所以干脆一刀兩斷,對我們彼此都好。”
桑木鈴是特別的,她也特別的狠心。
在意的時候可以把蕭長玉的曖昧對象一刀崩了,打算離開的時候,又能讓自己吃盡苦頭,只為了能掙扎出去。
蕭長玉沒想過,她能做到這一步。
他張了張嘴,抱歉這兩個字都到嘴邊了,卻沒辦法說出口。
他咽了咽喉嚨,然后看向遠處的直升機。
桑木鈴就站在原地,想了想還是說道:“大叔,再見。”
蕭長玉妹回頭,揮揮手,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
他轉身,還是想說句“抱歉”,可是等他轉身,發現桑木鈴早就已經轉身了,海風將她的發絲吹得晃動。
他站在原地,那一瞬間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兒。
他想著,果然是二十出頭的女孩子,感情來得快,消失得也快。
他不知道自己在怨什么,怨自己認認真真找了近一年,她卻已經瀟灑的重新開始。
她該跟他說一聲也好,至少讓他不要在這一年里都反復愧疚,以至于這個名字越來越深。
他登上直升機,看著遠處發呆。
最后他跟飛行員說:“走吧。”
而桑木鈴回到房間后,男人顯然有些驚訝,“我還以為你會跟著去呢。”
她在旁邊坐下,搖頭,“還不夠。”
男人嘆了口氣,“我有時候覺得你真是太可怕了。”
可怕嗎?或許吧,只要她想要的,自然都會得到。
在那樣的情況下突然消失,蕭長玉就算是沒有七情六欲的男人,也會被愧疚纏身,而且還會時刻擔心她會不會已經死了,她看似離開了快一年,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她卻從未離開過。
但還不夠。
床上的孩子又哭了,男人趕緊去哄,“好了好了,你媽媽過幾天就回來了,別哭了。”
桑木鈴只是這家人的保姆而已,流落到這里后,人家給她一口飯吃,給她工錢,她就在這里住下了。
她透過窗戶,看到那直升機已經走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大叔心里肯定很不好受,會生怨氣,怨氣多了,就會不甘心,到時候要是再聽到她過得不好,他會再來的。
她早就在腦子里安排好了兩人的一切。
要怪,就怪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在意她的人,她就想緊緊抓住,誰想搶走都不行。
蕭長玉回到北美之后,總是心不在焉,他氣。
是的,他氣,氣自己這一年里都在干什么,似乎大半的時間都花在尋找桑木鈴身上了,結果她生了孩子,輕飄飄的轉移了對他的依賴。
他惱,惱自己那時候到底在想什么,既然那是最好的結果,就干脆不要讓人去找了。
他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形式牢牢記住桑木鈴這個人。
讓他氣得牙癢癢,他在暗夜工作這么多年,真的很少再有這種想要把人揍一頓的情緒了。
又過了三個月,蕭長玉收到了桑木鈴發來的短信。
欲言又止,她以前從來都不這樣。
他沒忍住撥了回去,“有事嗎?”
桑木鈴想了想,還是說了一句,“我被打了,但這邊沒有警察,你當初送我的那把槍在我逃走的過程中丟了,能再送我一把嗎?”
她的語氣淡淡的,不是讓他去接她,而是讓他送一把槍。
蕭長玉心里窩著火,又不知道自己在氣個什么東西。
“嗯,我會讓人送來。”
說好的讓人送去,最后還是他親自去了一趟。
桑木鈴的嘴角都是淤青,脖子上也有一條明顯的紅痕。
她就像無數被家暴的女人一樣沉默,但看到他的瞬間,還是笑著喊了一聲,“大叔。”
蕭長玉身上的火氣更重,抬腳就朝里面走去,但是男人今天不在,只有孩子躺在床上。
他“啪”的一下把槍放桌子上。
桑木鈴松了口氣,“大叔,麻煩你了。”
蕭長玉咽了咽口水,一種有火卻無處發泄的感覺。
桑木鈴將槍藏好,“我知道你忙,今天我家冰箱里沒東西了,我得去趟這邊的超市,等做好飯,估計就晚上了,太耽擱時間。大叔,我就不耽擱你時間了。”
那火苗嘩啦啦的一下竄出天際,蕭長玉的拳頭握緊,抬腳就往外面走去。
他過來一趟,要折騰兩天。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你打算把他殺了?”
“不會,他畢竟是孩子的爸爸,而且也是我活下去的意義。”
一個家暴男,是她活下去的意義?
他試圖辯解兩句,卻又有些無力,不是以前就知道她是個什么樣的人了嗎?
她必須依賴點兒什么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