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特別警察，安老先生，你家里應(yīng)該有一幅畫，那東西是妖物，會對你不利，還請配合我們把畫拿出來。”

    “什么妖怪。”

    “你們是警察？怎么，有身份就能無緣無故搶東西了？就能搶人了？”

    “不是，我們這有證據(jù)，它會害你的。”

    “走，你們走不走？！”

    有些年紀(jì)的老人怒目，抄起旁邊放著的掃帚，就將幾名身穿便衣的青年往出打，祝宏邈也在里面，他將那道人送到醫(yī)院，就一口氣地出了外勤，可現(xiàn)在卻有苦說不出。

    一來他們幾個不敢對這老人動粗，二來，也生怕真的弄出大動靜，反倒是把那個邪靈給驚走了，當(dāng)下明明是有了點修為的修士，也都被個老人用掃帚掃地出門。

    一個個面面相覷，滿臉狼狽。

    祝宏邈道：“邪靈還在里面，咱們散開圍著，防止它輕舉妄動，拿出符來，一旦對面兒妖氣有變，咱們直接沖進(jìn)去。”

    一時又有些恨得牙癢癢。

    現(xiàn)在還沒有到全民普及的階段，他們修行了基礎(chǔ)功法還得簽署條約，保守秘密，盡可能不讓這事情的影響擴(kuò)大，以免這從普通社會階段到全民義務(wù)修行社會的過渡階段出現(xiàn)不必要的麻煩，拖慢整體進(jìn)度。

    祝宏邈揉了揉剛被老人一掃帚打到的地方，咧了下嘴，一擺手，道：

    “散開。”

    ………………

    安旭陽把祝宏邈幾人趕了出去。

    氣喘吁吁地把掃帚放下來。

    轉(zhuǎn)過頭來的時候，見著了身穿紅衣的妻子，老人下意識把掃帚往身后一藏，笑著解釋道：“有幾個小年輕進(jìn)來，走錯地方了。”

    畫中仙嗯了一聲。

    安旭陽走過去，牽著妻子的手，道：“走吧，去屋子里頭。”

    “兒子工作那么忙，都還抽出時間來把老屋子給打掃了一遍，就是要給過個熱鬧點兒的生日，咱兩個在外頭留著不合適，來，進(jìn)去逗逗小榮榮。”

    畫中仙跟著他走進(jìn)屋子。

    這是個老房子了。

    是安家老宅。

    安旭陽還小的時候，就在這兒住著，住了大半輩子，后來才搬出去。

    今兒個是他六十歲生日，他兒子安升明非要大辦，好多老朋友們也都來了，還都帶了點禮物，不是什么多值錢的東西，但是至少也是一片心意，在院子里擺了幾桌子的酒菜，安升明親自掌勺。

    安旭陽二兒子把那些親朋好友送來的東西給列了個清單。

    倒不是攀比什么，就是念著這一份情誼，可別忘了。

    安旭陽換了一身稍顯得嚴(yán)肅的立領(lǐng)衣服，畫中仙也演化出了個老太太的障眼法，按著他老家的習(xí)慣，六十歲，七十歲，生日得要好好辦一場，要有火盆，跨過去把不干凈的東西燒掉，也要祭祀先人，等到八十歲，九十歲，就要過‘忘生日’，意思是年紀(jì)大了，年歲往上漲也不是個好事。

    有時候到了一個歲數(shù)，人自己就覺得自己快不行了。

    忘了自己有多大，老人就能活得更長，更健康些，這也算是難得糊涂。

    老人收拾東西的時候，看到了那一副古畫，畫卷本身就已經(jīng)泛黃，畫上紅衣女子眉眼清麗，一點朱唇含笑。

    安旭陽撫著這畫卷，跟旁邊妻子商量道：

    “總是壓著也不好。”

    “要不然，今天把這畫也掛出來？”

    畫中仙面色一紅，瞪他一眼，道：

    “今天兒子孫子都在，你把畫掛出來，不是不給我面子么？”

    安旭陽尷尬一笑，突又想起今天的幾個警察，便又道：“也是，這畫還是你拿著吧，好好藏著，藏隱蔽點，可不能給別人看了去。”

    他直接將這畫卷遞給了畫中仙，然后不復(fù)如當(dāng)年那樣有力的手掌在畫中仙手掌上拍了拍，微笑道：“安旭陽這輩子不后悔娶你。”

    畫中仙道：“說這個做什么？”

    安旭陽哈哈大笑，轉(zhuǎn)過身來走出門去。

    安升明上菜，自家做的，各種菜色簡單，比不上飯店里的講究，就是用料實在，量大味濃，眾人一邊大聲談笑，小輩們則是自己聊自己的，是所謂其樂融融。

    祝宏邈蹲在外面，惡狠狠地啃了口雞蛋灌餅。

    他已經(jīng)申請了行動組強者來援。

    他們制不住那邪靈，軟的談不下來，也沒法子硬來。

    但是行動組自然有高手。

    轉(zhuǎn)過頭來，他看到了一個沒有預(yù)料到的身影。

    “衛(wèi)館主？”

    ……………………

    衛(wèi)淵先前說，正統(tǒng)的神靈看不起幻術(shù)。

    這話不假。

    可他又不是神靈。

    障眼法這手段還是很有用的。

    只是恰了個法決，他就輕而易舉地走進(jìn)了屋子里，院子里老老少少，生生就沒有一個人發(fā)現(xiàn)了他，衛(wèi)淵相信之前見到的畫中仙是善良的，但是在古代那復(fù)仇的畫皮向臥虎懇求一些時間，說她只希望能夠給父母頤養(yǎng)天年，那時候的畫皮也是真心實意的。

    那個善良的富貴小姐，最終沒能對抗了妖物的嗜血天性。

    手中留下了上百人的性命。

    畫中仙呢？

    衛(wèi)淵走入院子里，安靜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桌子上有沒用過的酒杯，隨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現(xiàn)在酒桌上已經(jīng)吃得盡興了，而盡興之后，就是祭祀祖先，腳跨火盆，安旭陽屏住呼吸，跨了過去。

    小孩子們不知所以，但覺得熱鬧，拍手笑著。

    安升明抓出糖果來分給他們，叫這些孩子們說些漂亮話。

    衛(wèi)淵抬眼掃過這個院子，紛紛擾擾的熱鬧，老太太，亦或者說畫中仙，懷里抱著那一副張浩口中已經(jīng)被做了手腳的古畫，露出來的一末紅衣鮮艷地驚人。

    衛(wèi)淵想起畫皮妖的教訓(xùn)。

    輪到她跳火盆了。

    安旭陽轉(zhuǎn)過頭和朋友們笑著聊天。

    忽然，

    紅衣女子跨過腳，障眼法所做的老太太也輕巧地跨過了火盆，而畫中仙手里的畫卷卻被一下拋進(jìn)了火盆里，嘩啦一下就點著了火，安旭陽突地轉(zhuǎn)過頭來，看到火苗撩動，那紙張已經(jīng)發(fā)脆發(fā)黃的畫卷一下被燒去，似是不敢置信，先是本能地愣了一下。

    然后突地像回到了十七八歲的少年時，劇烈掙扎，將旁邊的人推開。

    幾個大步跑過去，彎下腰，伸出手，不顧火焰燒著，伸出手就去燒得正旺的火盆里去抓那古畫，安升明幾人給嚇了一大跳，那火里可還倒了助燃的東西，這一下不得要把手上的皮都給燒掉，連忙把老人拉著。

    可誰也不知道，這已經(jīng)耳順之年的老人怎么會有那么大的力氣。

    像是發(fā)了瘋的牛，幾個人都拉不住。

    安升明拉得吃力，連忙對那仍舊存在的障眼法老太太喊道：

    “媽，你快勸勸爸啊，這突然發(fā)什么瘋。”

    眾人知道安旭陽一向都聽他家老婆的話，一個個都回過頭，看向那老太太。

    安旭陽雙目瞪大，通紅地流淚，卻只是盯著火盆里。

    紅衣女子站在火焰里面，看著他，卻什么都沒有說，微微笑了下，而后就煙消云散，只剩下大片大片畫卷被燒盡之后的灰燼，隨著火苗的舔舐而飛落下來。

    安旭陽伸出手，其中被火焰燒灼地金紅的灰燼落在他掌心。

    老人失了力氣，被子孫們拉開，卻突地嚎哭。

    終于得以拉住老者的年輕人們露出微笑，孩子們捧著五顏六色的糖果滿臉茫然，臉上還殘留著剛剛的開心，唯獨安旭陽獨自坐倒在地，對著火盆嚎哭。

    衛(wèi)淵沉默，旋即自嘲一笑。

    他只是想到了畫中仙或者還能自持，或者化作妖魔，如果還能自持，就帶回到龍虎山，如果化作妖魔，就只能動手拔劍斬妖，但是卻沒有想到第三種可能。

    畫中仙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異變，寧愿自毀，徹底斷絕自己妖魔化害人的可能。

    他把手里的杯子輕輕放在桌上。

    幻術(shù)以自身為圓心施展開來，所有人都陷入障眼法里，只有安旭陽自己還清醒著，他下意識抬起頭，看到了身穿黑衣，神色略有蒼白病弱，眉宇鋒利的博物館主，卻只余下悲愴，雙目神光渙散，悲從中來，說不出話。

    衛(wèi)淵邁步走過院落，看著被焚盡的古畫。

    道：“果然，她既然是畫中所生的靈性，當(dāng)然知道古畫被做了手腳。”

    看著淚流滿面的安旭陽，衛(wèi)淵暗嘆口氣，五指微微張開，雙目收斂，太平要術(shù)之上法術(shù)隨心而動，并指在那一杯酒水里畫符，旋即只是一引，酒水化作白龍，落于火盆，先前自然散去的魂魄，尚且還沒有回到天地就被招了出來。

    復(fù)又化作了紅衣女子，只是身形飄忽，沒有了實感。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手掌，看向安旭陽，一切如在夢中。

    復(fù)又看向衛(wèi)淵，道：“您是……”

    衛(wèi)淵開口道：“這只是呼魂引魄的道術(shù)而已，你本來是古畫生靈，寄居在畫上，現(xiàn)在寄托你魂魄的畫已經(jīng)散去了，不過，我這里還有一個折中之法，得要問問你們二位。”

    安旭陽死死盯著衛(wèi)淵，滿臉懇求。

    衛(wèi)淵看著畫中仙和安旭陽，先望向畫中仙，問道：

    “你愿意放棄性靈的漫長壽命，和他同老共死嗎？”

    “自此舍去根基，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凡人，會生病，會困倦，也會餓，會累。”

    畫中仙點頭答應(yīng)，毫不猶豫道：

    “當(dāng)然。”

    衛(wèi)淵一笑，又看向安旭陽，問道：“那么，安老，我看你身體很好，估計能活到八十多歲，如果讓畫中仙和真靈和你的魂魄聯(lián)系起來，恐怕至多只有十余年壽，你愿意付出十年壽命，和她同老共死嗎？”

    安旭陽幾乎是生怕這是一場幻夢一樣，重重點頭。

    衛(wèi)淵看著一人一靈，抬手起符，耗去了畫中仙的根基，耗去了安旭陽的壽數(shù)，符箓緩緩成就，拂袖一分為二，飛入了安旭陽和畫中仙的眉心，安旭陽只覺得稍微虛弱了下，而后，那紅衣女子散去了數(shù)十年不老的容貌，臉上出現(xiàn)了周圍，她的黑發(fā)變得花白，站在安旭陽旁邊，沒有了任何的違和感。

    衛(wèi)淵收回手指。

    那畫中仙心潮起伏，對著這幾乎一定程度違反生死的手段失神。

    她鼓起勇氣，詢問道：“道長你們不是，來斬妖除魔的嗎？”

    年輕的博物館主訝然，而后溫聲笑道：

    “此亦是，斬妖，除魔啊。”

    他道：“上一次離開的時候，我說過祝兩位金婚快樂，倒是記錯了時間，還有十年，就當(dāng)是我提前祝福了。”

    他在安旭陽用力握著畫中仙手掌的時候，轉(zhuǎn)身離去。

    在踏出這個院子的時候，看到那記錄禮物的書冊，一種冥冥感應(yīng)讓衛(wèi)淵腳步微頓，沉吟了下，然后拈起筆，順內(nèi)心之激蕩，應(yīng)天地之痕軌，在后面增加了一句話，像是畫符的時候完成了最后一筆，氣機順暢。

    原來這也算是符箓。

    衛(wèi)淵若有所悟，又知道，這不止是符，也是一語成箴的箴語。

    他看了看自己所寫下的東西，轉(zhuǎn)身離去。

    幻術(shù)在他走出院子的時候，驟然消散，安旭陽轉(zhuǎn)過頭，看到那原本是障眼法的老太太還站在那里，真實不虛，他猛地站起身來，幾步跑去，局促著說不出話，老太太伸出手給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眼眶微紅，輕聲道：

    “一幅畫而已，急什么。”

    “是，是，一幅畫而已。”

    而這個時候，一個捧著糖果的孩子低下頭，看到記錄禮物的書冊上一行語氣平淡如白描的文字——‘十五年姻緣，泉州衛(wèi)淵’

    他眨了眨眼，那一行文字竟又奇異地消失不見，仿佛只是他的錯覺。

    衛(wèi)淵步步走出，背后有欣喜和壓抑著過往壓力憂思的啜泣。

    有真正的僧人說過，要度化一切有情眾生。

    但是卻無一眾生可度。

    是眾生自度。

    十五年同生，最終共死。

    忘川之畔，與君長相憩；爛泥之中，與君發(fā)相纏。

    ………………

    在遙遠(yuǎn)的山脈，在遠(yuǎn)離人間的所在，只存在于過往歲月的猛獸發(fā)出震天撼地的咆哮，神話的異獸掠過天際，插翅的猛虎低沉嘶吼咆哮。

    靜坐著的武昱睜開了眼睛，他換上了巫士的衣服。

    取出了莊嚴(yán)，詭異卻又神圣的青銅面具。

    祭禮，馬上就要開始。

    PS:今日第二更…………四千字。

    大家端午節(jié)吃粽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