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真的話落下之后,殿中原本猜忌先帝的人都是忍不住愣住。
是啊,要說起來當年先帝對盛家的確不薄。
他若有意想要對付盛家,在盛擎大敗之后就可以順勢處置了盛家,就算不能將盛家趕盡殺絕,也能順勢趁著朝中那些想要落井下石的人一起。
只要先帝置身事外,就能讓盛家成為眾矢之的。
當時朝中多少人想要落井下石,又有多少早就覬覦定安王府權勢的人,恨不得借著此戰將他們拉下馬來。
先帝只要不開口,盛擎“貪功冒進”,連累三萬精銳葬身河陽谷,甚至險些讓麓云關戰敗的事,無論哪一樁落在盛家身上都是大罪。
就算不能讓盛家頃刻顛覆,盛家也會被人口誅筆伐,被天下人唾罵,可是先帝并沒有,他不僅駁回了所有想要問罪盛家的折子,壓下了朝中不滿的聲音,還執意讓盛家“功過相抵”。
也是因為先帝將麓云關戰事的功勞,最后分了大半落在盛家二爺盛嵩頭上,盛擎“戰敗”的惡果才得以抹平,盛家之后更是安生了好幾年。
直到后來謀逆被人檢舉,證據確鑿,先帝才命人抓捕,可盛家早已經“畏罪潛逃”,全族離京,這般情況下別說是先帝,就連京中大部分人都覺得盛家多少有些問題,否則怎么會這般懼怕入宮對質?
見眾人因為蔡真的話生出遲疑,甚至忍不住看向裴覦和五皇子,似是懷疑他們先前判斷有錯。
沈霜月忍不住嗤笑了聲,出聲說道,“蔡大監倒是懂得避重就輕,混淆視聽。”
蔡真驀地抬頭,“你是什么人?”
沈霜月面色冷然,“你不用知道我是誰,我只問蔡大監一句,你說先帝對盛家從無所疑,哪怕臨終前也從未想過要將他們置于死地,對盛家人留有情分?”
蔡真毫不猶豫道,“是!”
“呵。”
沈霜月頓時笑出聲,眉眼間是掩不住的嘲諷,“你說先帝病重,是因盛家謀逆之事刺激,說先帝彌留之際因盛家叛逃在外死不瞑目,他不瞑目到底是因為與盛家的情分,還是因為他沒有在死之前,親眼看到盛家人被趕盡殺絕?”
“你敢污蔑先帝?!”蔡真勃然大怒。
沈霜月被他這般猙獰怒視,卻絲毫不為所懼,她只是抬眼冷然看著眼前色厲內荏之人,開口道,“我污蔑?到底是我污蔑,還是你不過想要替先帝遮掩。”
“先帝若對盛家看重,怎會輕信盛家謀逆之言,他但凡對盛家有半點信任,能念及盛家多年輔佐齊家鎮守大業之情,就不會將追捕盛家的事情交給了魏家。”
沈霜月的聲音不大,帶著女子特有的纖細,可是落在大殿里所有人耳中,卻是擲地有聲,
“當年先帝早已立后,又與魏氏恩愛多年,卻突然對盛貴妃一見鐘情。”
“他明知道當時的太子已與盛家女聯姻,也知道他再迎娶盛氏會讓盛家遭人議論,可他還不顧外間流言蜚語,以真愛之名強行迎娶盛貴妃入宮,給他六宮獨寵,給他遠勝于中宮的看重。”
“世人皆道盛貴妃禍國,道他得帝王獨一份的真愛,可先帝如果真的愛重盛貴妃,難道不知道他對貴妃的獨寵意味著什么?”
“他本就早有妃嬪無數,又與魏氏恩愛多年,他難道不知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可他偏偏以寵愛為名將盛貴妃推于眾人面前,讓得中宮失顏,六宮怨聲載道,就連外間也到盛氏出了個禍水。”
“莫說這些流言蜚語有多難聽,后宮那些妃嬪有多嫉恨,就只是魏氏,先帝與她夫妻多年,怎會不知道魏氏是什么性情,不知道這般情況之下,魏氏對于盛家人的憎恨?”
沈霜月目光落在蔡真臉上,帶著幾分逼視,
“魏沖勾結芮鵬誠,陷害定安王后,你出面替魏沖收拾尾巴,可別說是因為你和魏家有私交,先帝并不知情,若你和魏家真有這種交情,后來魏太后他們把持朝權的時候,你就不會那般矛盾的與他們決裂,強行扶持今上登基。”
“還有盛家謀逆事發之后,朝中那么多大臣,那么多有能力又忠耿的人,先帝倚重的不少吧?其他人不說,柳閣老……”
沈霜月抬手指向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老人,
“柳閣老是三朝輔臣,又曾替先帝啟蒙,更是最為忠心于先帝之人,且他當時在朝中的手段我不信勝不過魏氏,可是先帝為什么要把調查盛家謀逆和追捕魏家的事情,交給魏沖?”
“他明知道芮家之事上魏沖做了什么,明知道魏氏對于盛家的怨恨,他難道沒想過魏沖會公報私仇對盛家趕盡殺絕,還是不知道哪怕盛家謀逆是假的,魏家也會竭盡全力將其坐實,讓盛家再無翻身之力?”
“觀先帝在朝時種種國策,無不英明,怎么的,他偏偏在盛家的事情上面就糊涂了?連這般淺顯的道理都看不明白。”
沈霜月雖不是盛家的人,可她還記得她那次被裴覦帶到定安王府舊宅時,看到的那片殘垣斷壁,看到的那片如同廢墟一樣,哪怕時隔十數年也依舊還殘留如同已經長進石壁里的血腥。
哪怕不曾親眼看到,她也能想象當年魏沖帶人沖進盛家之后,有多少人慘死,要說先帝不知情,說他對盛家留有情面?
蠢貨才信!
沈霜月看了身旁的裴覦一眼,目光再落向蔡真的時候,已是譏諷,
“先帝彌留之際,有功夫懺悔自己見異思遷,懺悔辜負發妻恩義,明知道魏家迫害盛家的真相,卻還給他們留下那么一封無論魏家犯何過錯都能赦免的遺詔,卻沒功夫留下一句盛家對大業有功,只得生擒,尋一個輔政大臣嚴查盛家謀逆的圣旨。”
“怎么,他就是這么對盛家留有情分的?也難怪先帝死不瞑目了……”
沈霜月嘲諷至極,哪怕沒有將話說盡,可那句“死不瞑目”,卻是如同狠狠一巴掌,扇碎了蔡真剛才對先帝的那些辯解之詞,也扇碎了殿中那些人剛才對于先帝生出的那點兒遲疑。
蔡真被沈霜月的話說的臉色漲紅,隨即鐵青。
他不是不想要找話來反駁,可是沈霜月說話時太快,而且沒當他找出一句能夠反駁的話時,她就先一步堵了他想說的話。
他想說芮家的事情是他私自所為,可他后來又和魏太后他們對峙。
他想說先帝重病神志不清,可一個神志不清的人,卻能留下給魏家的遺詔,偏生對于盛家半個字不提。
蔡真精明了大半輩子,遇到了不知道多少人,可偏生卻被一個這般年輕的女子堵得啞口無言。
而沈霜月見狀冷笑了聲,扭頭看向柳閣老,“柳閣老,當年盛家出事時,你還在元輔之位,魏沖雖然得勢,但于圣心之上,應該并不如你吧?”
柳閣老張了張嘴,對著沈霜月那雙仿佛什么都已看穿的眼睛,還有旁邊冷淡看著他的裴覦,澀然道,“是。”
沈霜月又道,“當時朝中大理寺,刑部,甚至是皇城司,這些主事官員可都是忠于先帝之人?”
柳閣老,“……是。”
“魏沖擅長刑訊嗎?”
“不擅長。”
“那他當時可在京中領兵?官職是在這幾部?”
“……沒有。”
“那盛家謀逆一案爆發之后,先帝可曾尋過三司之人,可有讓刑部、大理寺調查,亦或者尋過柳閣老和其他朝臣商議?還是先帝直接越過了你們,將追捕審問盛家之事全部交給了魏沖一人,不讓其他人插手?”
這一次,柳閣老臉上越發繃緊,眼中更是露出一抹復雜之色。
他知道沈霜月想要問什么,也知道他若是回答了之后,就等于是證明了沈霜月剛才的話。
其實從魏太后拿出遺詔,裴覦又提起“叛國”二字時,他就已經察覺到今日的事情不對勁,也發現他今日出現在這里,甚至于次子之死被掀開來怕都是一個局,而他最大的錯就是明明已經遠離了朝堂,卻還想要扶陳乾一把,幫他將魏家拉下馬來。
他不該回京城的,也不該再摻和朝中的事情,可是等他明白的時候,已經晚了。
哪怕明知道自己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意味著什么,也由不得他再去退縮,而且就算他想要回避沈霜月的話,甚至想要說謊都不可能。
柳閣老臉上露出苦澀之意,喉間也沙啞了幾分,
“老夫知道沈娘子想要問什么,你說的不錯,當年盛家謀逆爆出之后,滿朝上下皆是嘩然,論理這件事情應該交給三司來查,而且當年三司主事的官員皆是有能力的,絕非什么尸位素餐的酒囊飯袋。”
“老夫也第一時間就入了宮,與老夫同行的還有當時的次輔郤宣,以及朝中幾位輔政老臣,我等入宮時,魏沖和魏廣榮已在御書房中。”
“當時先帝雷霆大怒,盛家通敵叛國的證據也是魏沖所交,老夫原本以為先帝會先命人調查,或是召定安王入宮詢問之后再做定計,誰曾想他卻直接下旨,讓魏沖帶兵前去鎖拿盛家滿門。”
先帝當時下旨之后,別說是柳閣老,御書房內所有人都是極為震驚的。
要知道那封“通敵”文書若是坐實,的確是抄家滅族的重罪,可是盛家行事向來光明磊落,而且定安王府在大業地位巍然,又手握兵權,怎么都不可能因為一封書信,還有魏沖一人之言,就直接派兵入府鎖拿。
這要是弄錯了,或是中間出了什么問題,皇室之后怎么與定安王府交代,又怎么與天下人交代?
柳閣老當時第一反應就是,先帝瘋了。
第二反應則是,盛家的事情,恐怕有問題。
先帝并不是什么昏君,也絕不是會一時沖動的糊涂之人,他不會不明白“定安王府”幾個字,在大業意味著什么。
別說齊家和盛家之間的關系,就只是盛家在軍中的地位,若無確鑿證據就對盛家下手,一旦事情反復,皇室必遭反噬,而以盛家的能耐激怒了他們,絕不會有什么好下場,說不得還會讓得大業天下大亂。
可是先帝當時的舉動,根本不像是有人檢舉之后的震怒驚疑,反而像是已經認定了盛家有罪,甚至認定派兵鎖拿盛家之后不會遭反噬。
那種篤定,很難不讓人生疑。
太子顯然想明白了柳閣老這話的意思,他急聲問,“也就是說,當時先帝并非蔡真所言,因為魏家謀逆的事情被氣得病倒,也不是因為魏氏當時權盛,而先帝重病昏迷,這件事情才落在魏沖身上?”
柳閣老說道,“老臣和幾位輔臣進宮時,是先帝親自下令命魏沖抓人,后來魏沖帶兵去了盛家,沒多久就傳來消息,說盛家那邊似是知道了消息,舉族畏罪潛逃。”
“當時盛家為主的那幾房人,沒有一個留在京中,只有幾個未長成年齡還小的孩子留在了府里,但是魏沖去時,盛家人察覺不對拼死反抗,所以他不得不與盛家人動了手,等到再后來回稟消息時,說是盛家所留的家仆等人寧死不肯被捕,全部死了,盛家其他人逃走了。”
“先帝震怒,便命魏沖帶兵去抓……”他頓了頓,低聲道,“至少在那日,先帝看著雖帶病色,人也消瘦,卻并未病重難以起身。”
太子咬牙,“先帝神智清醒。”
柳閣老,“……是。”
嘩——
殿中所有人都因為柳閣老的話,忍不住嘩然。
蔡真方才一口咬定,盛家出事的時候先帝已經病重,難以主持朝中大局,對于盛家人的死“并不知情”,而且他并非有意要將人置于死地,只是因為身體原因才讓魏家的人鉆了空子。
可是柳閣老這番話卻是將蔡真所言全數打翻,那么多人都能證明,先帝在下令對付盛家時,并非病重。
他是意識清醒,甚至于主動讓魏家的人去對付盛家。
這也就意味著,蔡真剛才替先帝辯解的話全都是假的。
先帝并根本就不是因病不知情,他什么都知道,而盛家能落到那般地步,分明就是先帝故意為之。
蔡真剛想要呵斥柳閣老,就對上了裴覦那雙如同看死人的眼神,他心中一咯噔,就見裴覦突然一伸手,卻是一道寒光閃過。
下一瞬原本已經疼的快要暈厥的金泉陡然驚醒,隨即便是慘叫。
裴覦手中利刃抵在金泉的腿上,冷聲道,“看來蔡大監也不是這么在意金公公,到了此時還想要替先帝遮掩,那倒不如親眼瞧瞧,金公公這一身皮肉能扛得住多久。”
“本侯保證,定會讓他體會一下千刀萬剮,皮肉被削成蟬翼的待遇……”
第391章 死不瞑目?他怕是擔心盛家不能死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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