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月亮懸在空中，散發(fā)著暗紅的光芒，周圍布滿著各色的星辰，任何一顆都似乎要比紅月明亮，在天空的更遼遠處，有一個黑漆漆的巨大星體懸在那里。

    大地上鋪滿了藍白色的冰霜，在黑暗中的無數(shù)星光下幽幽反射著光芒。

    路遠坐在駕駛室里，回頭看向路瑤：“我們要走了。”

    路瑤有著一雙大大的黑色眼睛，很是漂亮，但皮膚蒼白得像是白紙一樣，少女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然后路遠便啟動了發(fā)動機。

    在核燃料發(fā)動機的輕微嗡鳴中，一個不合時宜的端莊女聲在兩個人之間響了起來。

    “交通委溫馨提示，如今外界溫度為零下二百一十五攝氏度，請您注意防寒保暖，切勿直接暴露在嚴寒之中……”

    路遠冷哼一聲：“閉嘴。”

    交通委乖乖地閉上了嘴巴了。

    交通委便是交通委，路遠的個人輔助光腦，可以基本理解為人工智能，算是科技在人類歷史盡頭的最后結(jié)晶。

    當初不知道路遠信了什么邪，給這個輔助光腦取名的時候取了個交通委，現(xiàn)在每當對方給自己提示，路遠都有種被交警和罰單支配的恐懼。

    雖然這個世界已經(jīng)沒有交警了。

    自然也沒有罰單了。

    車庫的門緩緩打開，那是有著三層封閉結(jié)構(gòu)的車庫，已經(jīng)有數(shù)十年沒有開啟過了，當一層層閘門打開的時候，外面的風霜透入，路瑤有些好奇地透過車窗，看到目之所見的一切迅速結(jié)上了厚厚的白色霜凌。

    履帶車緩緩地駛出了車庫，駛向了外面的世界。

    路遠已經(jīng)二十年沒有離開過這座灣區(qū)核電站了，太陽也已經(jīng)熄滅了三十五年。

    沒有人知道太陽為什么會突然熄滅，按照觀測，太陽應該還可以燃燒數(shù)十億年才會發(fā)生氦閃，膨脹為紅巨星，再用幾億年的時間坍縮為白矮星，而人類當然不需要關心幾十億年后的事情。

    但是沒有人知道，自己沒有幾十億年，幾億年，甚至連幾千年，幾十年都不到——只有幾天，幾個小時。

    在某個夜晚之后，這個曾經(jīng)照耀了地球幾十億年的星體突然熄滅，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了黑暗之中，遠遠望去，只能看到那座星辰死去的巨大黑暗殘骸。

    然而黑暗并不是最可怕的，寒冷才是。

    不吃飯，人可以活七天。

    不喝水，人可以活三天。

    不呼吸，人可以活五分鐘。

    但是超過零下一百攝氏度的嚴寒，卻足夠在幾秒鐘內(nèi)奪去你的性命。

    履帶車在昏暗的大地上沉默前進著，耀眼的白色燈光在厚厚的積雪上反射，路瑤依然在車窗邊好奇地看著外面，哪怕說外面是無盡的冰雪與黑暗，但是路瑤依然怎么看都看不夠。

    畢竟路瑤從來沒有離開過核電站。

    這是第一次，應該也是最后一次了。

    她被查出了患有嚴重的白血病，原本這樣的癌癥在如今的醫(yī)療條件下并算不得上什么絕癥，但是在世界陷入終末的當下，路遠找遍了整個灣區(qū)核電站，都沒有找到可供治療的組件，他只能向路遙告知實情，并問她有什么最后的愿望。

    路遙說，她想去看海。

    所以路遠便帶她去看。

    這是一個父親能對女兒最后的承諾。

    履帶車在雪地上緩慢前行著，發(fā)出吱呀呀的軋雪聲，但是路遠知道，這些藍色和白色的冰雪并不是水，而是空氣中的氧氣和氮氣凝結(jié)而成，他還記得太陽熄滅的那幾年間，整個世界下了紛紛揚揚永無止息的藍雪，甚至說當時還有人動員他們穿著防護服去外面鏟雪回來，只要放到室內(nèi)一融化，就是最純凈的空氣。

    想到這里，路遠嘴角不由露出了微笑，但微笑隨即凝固在嘴角。

    因為當初還活著的那些人，現(xiàn)在都死了。

    灣區(qū)核電站距離海邊并不遠，因為核電站的運作需要大量的水，原本很多人認為，即使太陽熄滅，依靠儲備好的核燃料，他們最少還能在這里生活好幾代人而不用擔心能源枯竭。

    但是現(xiàn)實告訴他們，冰是不能當水來用的。

    當整座大海都徹底封凍之后，核電站就一步步步入了死亡。

    路遠這樣想的時候，他突然看到了遠處那一線的大海。

    當然，大海與大地的區(qū)別，大概只有大海更平一點吧，因為這個封凍的星球表面，已經(jīng)覆蓋了不知多少米厚的氮雪。

    履帶車在海邊停了下來。

    路遠推著路瑤的輪椅從履帶車的車廂走了下來，兩個人都穿著厚厚的防護服，核能電池給他們提供在這樣寒冷中足夠活下去的熱量。

    “這就是海嗎？”路瑤望著眼前那片同樣被藍雪覆蓋著的冰原，側(cè)頭問道。

    路遠點了點頭。

    “那就是太陽嗎？”路瑤指了指在海面盡頭那個巨大的黑暗的球體。

    路遠點了點頭。

    “爸爸小的時候，這個太陽是不是還在亮著，就像我在電影里看到的那樣？”

    路遠沒有回答。

    他只是抿住了嘴唇。

    “那爸爸小時候，真是太幸福了，竟然可以看到亮著的太陽。”

    說完這句話，路瑤便笑了笑，伸手握住了路遠的手。

    “謝謝，爸爸帶我來看這個世界。”

    ……

    ……

    “路瑤！”

    路遠猛地站了起來，腳下的椅子被推動在地上摩擦著發(fā)出了刺耳的尖銳鳴聲。

    教室里人人都停下筆，不滿地看著這個在這種場合發(fā)出噪音的家伙。

    “這位同學，請您保持安靜。”

    監(jiān)考老師站了起來，向著路遠輕聲說道：“如果你再發(fā)出這樣的噪音，我會考慮將你按照作弊處理。”

    路遠這才回過神來，環(huán)視四周，發(fā)現(xiàn)窗外陽光明亮，自己穿著T恤短褲，竟然感到有些寒冷——因為教室里冷氣開得很足。

    周圍坐著一排排的學生，座位之間拉的很開，似乎是正在考試。

    考試？

    路遠在這一瞬間一個頭兩個大，他定睛向著眼前的試卷，看到上面白紙黑字赫然寫著。

    “2125年度全國高考試卷（全國卷1）。”

    “數(shù)學。”

    而在學校班級之后，他看到了自己寫好的名字。

    “路遠。”

    高考嗎？

    現(xiàn)在是高考嗎？

    路遠坐了下來，感覺頭嗡嗡地發(fā)炸。

    窗外尖銳嘈雜的蟬鳴一聲聲刺入耳膜，窗明幾凈，楊柳如茵，陽光明媚。

    我這是——回到了2125年？

    我高考的那一年？

    而且就是高考數(shù)學的那一天那一刻？

    這一瞬間的巨大轉(zhuǎn)變，讓路遠有點無法相信，他有點懷疑是不是就是自己在高考的數(shù)學卷上南柯一夢，便夢到了那個黑暗而絕望的未來，只是那個未來如此的漫長而清晰，讓路遠又有點不敢相信。

    不過，眼下似乎更重要的是完成這場考試？

    高考哎！

    路遠看向教室的上方，欣慰發(fā)現(xiàn)這個考場竟然有掛鐘。

    “16：03。”

    路遠不由又看了下試卷上的考試時間。

    “數(shù)學考試時間：15：00——17：00。”

    我擦！

    路遠差點罵出聲來。

    也就是說我高考數(shù)學一口氣睡了一個小時？

    我到底心有多大？

    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態(tài)，路遠再將目光看向尚且一個字都沒填的第一道選擇題。

    我起碼是在夢里當了幾十年的高級工程師，區(qū)區(qū)這高中生的數(shù)學題……

    路遠和第一道題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對方三分鐘，終于絕望的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不會做。

    難道重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數(shù)學高考試卷交白卷？

    人生如此絕望的嗎？

    不過也難免啊，高中的數(shù)學知識已經(jīng)幾十年沒有復習過了，上一次摸數(shù)學題還是自己嘗試給路瑤當家教的時候，可是那個時候初中的數(shù)學題已經(jīng)把自己難住了。

    “難道要真的交白卷嗎？”路遠喃喃自語。

    當這個自言自語說到“交”的時候，路遠耳邊突然響起那熟悉到如同魔音貫耳的聲音。

    “交通委溫馨提示，當前溫度二十四攝氏度，適合外出游玩活動，建議您和你的家人帶上帳篷到野外露宿，享受大自然的神奇與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