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紅旗轎車穩(wěn)穩(wěn)停在錦江飯店的主樓前。
陸遠推門下車，夜色下的飯店燈火通明，門口站崗的哨兵身姿筆挺。
“陸老師！”
一道帶著驚喜的女聲從臺階上傳來。
陰影里走出一個穿著米色大衣的年輕姑娘，短發(fā)齊耳，看起來干練利落。她快步走到車旁，目光緊緊黏在陸遠身上，臉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熱切。
是這次滬市接待辦安排的同志，阮蓉蓉。
“陸老師，您可算到了。我在這兒等了半個鐘頭，生怕錯過了給您安排房間。”阮蓉蓉笑著說道，身體不自覺地向陸遠靠了靠。
陸遠目不斜視，從后備箱提起公文包，腳下步子未停，只淡淡地點了一下頭：“辛苦。登記我自己辦就行。”
語氣疏離，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阮蓉蓉卻絲毫沒覺得尷尬，她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面：“那哪行，這是我的工作。對了陸老師，明天的行程表我已經(jīng)……”
“明天再說。”陸遠在大堂經(jīng)理恭敬的引導(dǎo)下拿到房卡，轉(zhuǎn)身看向阮蓉蓉，眼神平靜無波，“現(xiàn)在是休息時間。”
說完，他徑直走向電梯，留下阮蓉蓉一個人站在大理石地面上，看著緩緩關(guān)閉的電梯門，眼里的愛慕反而更濃了。
這種高不可攀的男人，才值得她花心思去捂熱。
——夜深人靜，錦江飯店走廊里的地毯吞沒了一切足音。
“叩叩叩。”
陸遠的房門被輕輕敲響。
阮蓉蓉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對著門上的貓眼整理了一下頭發(fā)，又扯了扯衣領(lǐng)，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聲音放得輕柔：“陸老師，睡了嗎？關(guān)于明天的外賓接待細節(jié)，我有幾個地方拿不準，想請教您一下。”
房間內(nèi)一片寂靜。
過了幾秒，門內(nèi)傳出陸遠低沉且毫無波瀾的聲音，隔著厚重的木門，顯得更加冷硬：“文件明天會上討論。現(xiàn)在不方便，太晚了。”
陸遠連門都沒開。
阮蓉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舉在半空，敲也不是，放也不是。
“就幾分鐘……”她不死心地又喊了一聲。
這次，里面連回應(yīng)都沒了，直接把她當成了空氣。
她敲門的動靜還影響到別人，隔壁都打開門了。
阮蓉蓉咬了咬嘴唇，跺了下腳，轉(zhuǎn)身氣鼓鼓地走了。不開就不開，反正接下來兩周都在一起工作，哪怕是塊石頭，她也要給他焐化了！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阮蓉蓉特意起了個大早，去食堂打了兩份精致的早餐，端著餐盤再次敲響了隔壁的房門。
“陸老師？吃早飯了。”
敲了半天，毫無動靜。
倒是對面的房門開了，一個也是來參加會議的男翻譯探出頭，一邊系扣子一邊說：“別敲了阮同志，陸同志一大早就出去了。”
“出去了？”阮蓉蓉一愣，“這么早？食堂還沒開門呢。”
“誰知道呢，我看他五點多就出門了，精神頭真好。”
阮蓉蓉看著手里涼掉的豆?jié){，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此時此刻，程家所在的弄堂口。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去，賣大餅油條的攤位前已經(jīng)排起了長隊，炸油條的滋啦聲和豆?jié){的香氣喚醒了這座城市。
陸遠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外面罩著風(fēng)衣，手里提著兩個大大的網(wǎng)兜，絲毫沒有大干部的架子，熟練地穿梭在充滿了市井煙火氣的弄堂里。
網(wǎng)兜里裝得滿滿當當，有剛出鍋的生煎饅頭，還有幾籠熱氣騰騰的小籠包，甚至還掛著兩瓶也是緊俏貨的崇明牛奶。
“喲，這不是程家那個京市來的女婿嗎？”
正在倒馬桶的胖嬸眼尖，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氣質(zhì)鶴立雞群的男人。
陸遠停下腳步，微微頷首，禮貌地打招呼：“嬸子早。”
“早早早！哎喲，這么早就來啦？”胖嬸看著他手里提著的東西，眼睛都直了，“這生煎是‘大壺春’的吧？那得排老長的隊呢！你這是幾點起來的呀？”
“也是剛到。”陸遠神色溫和，完全沒了昨晚在賓館時的冷峻，“長菁喜歡吃這一口，順路去買的。”
“嘖嘖嘖，看看人家這對象找的！”胖嬸嗓門瞬間拔高了八度，恨不得讓整條弄堂都聽見，“不僅人長得俊，還這么會疼人！長菁這丫頭，福氣大得沒邊了！”
周圍幾個正在刷牙洗臉的鄰居也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這年頭，男人肯放下架子一大早去排隊買早點，還是這種緊俏貨，那是真的把人放在心尖上了。
陸遠在眾人的注目禮中，熟門熟路地走進了程家的小院。
程家大伯正在院子里打太極拳，看到陸遠進來，驚得差點岔了氣。
“小陸？你怎么這么早？”
程長菁聽到動靜，從屋里跑出來，頭發(fā)還沒來得及梳好，有些蓬松地披在肩上。看到陸遠手里提著的生煎和小籠包，她愣住了，眼眶瞬間有些發(fā)熱。
“你怎么也不多睡會兒……”她小聲埋怨，語氣里卻是藏不住的甜意。
“反正醒得早，我想著你昨天在車上說想吃這口。”陸遠自然地把東西遞給迎出來的長冬，伸手幫程長菁理了理耳邊的碎發(fā)，“趁熱吃，涼了皮就硬了。”
一家人圍坐在方桌前，吃了一頓熱氣騰騰的早飯。
大伯娘看著陸遠，那是越看越愛，不住地往他碗里夾生煎：“小陸啊，多吃點，看你這一大早跑的，肯定餓壞了。”
陸遠來者不拒，吃相斯文卻不矯情，幾句話就把二老哄得眉開眼笑。
吃過早飯，陸遠抬手看了看腕表，起身道：“伯父伯母，時間差不多了，我?guī)чL菁先去單位報到。”
“去吧去吧，工作要緊！”大伯娘把早就準備好的幾個蘋果塞進程長菁的包里，“在那邊要聽小陸的話，別給他添亂。”
“知道了媽。”
程長菁紅著臉應(yīng)下，跟著陸遠走出了家門。
……
上午八點半，錦江飯店門口。
阮蓉蓉在大堂里來回踱步，時不時看向門口。眼看著快到預(yù)定的集合時間了，陸遠還沒影子，這讓她心里有些焦躁。
“滴——”
一聲汽車喇叭響。
那輛熟悉的黑色紅旗轎車緩緩駛?cè)耄Ｔ诹苏T口。
阮蓉蓉眼睛一亮，立刻整理了一下表情，快步迎了上去。
“陸老師，您回來了，我還擔(dān)心……”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她看見，向來不近女色、連多看別人一眼都嫌麻煩的陸遠，竟然沒有直接下車，而是繞過車尾，親自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