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娘提著那把明晃晃的菜刀，從堂屋里走了出來。
程大伯立刻走了過去。
程爺爺四人眼中瞬間迸發(fā)出期待的光芒，死死地盯著程大伯，就等著他沖上去，奪下刀，再狠狠給那瘋婆娘一巴掌，讓她知道這個家到底誰說了算！
然而，他走過去，既沒有搶刀，也沒有怒罵。
反而關心的詢問，“傷口怎么樣了？有沒有扯到？疼不疼？”
程爺爺?shù)哪標查g漲成了豬肝色，他指著程大伯氣得渾身發(fā)抖。
“你這個不孝子！你沒看到她要拿刀砍死你爹娘嗎！你不管不問，還去關心那個喪了良心的婆娘！”
程大伯緩緩轉過身，將妻子護在身后。
“你們到底做了什么事？能把我這個一向老實孝順的兒媳婦，給活活逼到要拿刀砍人的地步？”
他的目光掃過面前心虛的四人。
不等他們編造謊言，一直站在旁邊的程長冬再也忍不住了。
少年挺直了脊梁，站了出來，清亮的嗓音里滿是憤怒。
“是他們！他們想搶我媽和姐的工作！他們還想把我姐嫁給小嬸娘家那個傻子侄子！”
“反了！我怎么生出你們這樣胳膊肘往外拐的子孫！”程爺爺怒罵。
這件事，徹底踩到了程大伯的底線。
他一輩子老實本分，對父母孝順，對小弟忍讓。
可他的底線，就是他這個小家，他的妻子，他的一雙兒女！
程大伯雙目赤紅地看著程爺爺，“爹，你會偏心，但我的妻子，我的兒女，他們不是會。我的胳膊肘該往哪兒拐，我心里清楚！”
程爺爺沒想到一向?qū)λ月犛嫃牡拇髢鹤樱矔f出這種話，氣得嘴唇哆嗦，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程大伯神情冷漠，“我媳婦她剛做完手術，不能操勞，家里就不留你們吃飯了。”
這就是明晃晃的趕人了！
“你說什么？我們大老遠跑來一趟，你連口熱飯都不給我們吃？程東升，你就是這么當兒子的？”
程大伯像是沒聽到他的咆哮，不理他，繼續(xù)慢條斯理地往下說。
“秀英這次受傷，醫(yī)生說最少要休養(yǎng)兩個月才能回去上班。這兩個月她沒有工資，家里只有我跟長菁兩個人的工資，長冬還要上學，到處都要花錢，日子過得緊巴。所以，這兩個月，給你們的二十塊錢，就先停了。”
眼里只有錢的程老頭一聽不給錢了，眼睛頓時就紅了！
他大聲怒吼：“你敢！你們家三個工人！長菁也在廠里上班！一個月加起來怎么也有二百塊錢！你說日子緊巴？”
他家要緊巴，就沒有松快的人家了！
程奶奶眼睛一抹，就想哭嚎，給他們沒臉。
“是你媳婦教你這樣威脅我的是不是！養(yǎng)你沒用啊，娶了媳婦忘了娘……”
程大伯抬起頭來，平靜地繼續(xù)說道：“再嚎，就三個月不給。”
程奶奶的哭嚎聲戛然而止。
程爺爺一口氣堵在喉嚨里，差點沒當場厥過去！
他氣瘋了，指著程大伯就威脅：“你不孝順父母，就不怕村里人戳你的脊梁骨嗎？你就不怕回到老家，被人指著鼻子罵，讓你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嗎！”
在這個時代，孝道大如天。
他就不信，他這個大兒子，敢背上不孝的罵名！
程大伯沉默了。
程爺爺看著他這副樣子，以為他終究還是被自己拿捏住了。
片刻之后，程大伯終于抬起頭。
他看著自己的父親，鄭重地點了點頭。
“爹，你說的對。”
程爺爺?shù)靡獾赝ζ鹦靥牛掳透吒邠P起，臉上露出一抹勝利者的倨傲。
就聽程大伯又說道：“我們抬不起頭來，不好意思回村里，以后就不回了。”
程爺爺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凝固，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隨即怒道：“你敢！”
程大伯的神色沒有一絲波瀾。“只要讓我從村里聽到半句關于秀英和孩子們不好的傳言，我就再也不帶他們回去了。”程爺爺死死地盯著他，這個大兒子很少忤逆自己，但只要他決定了，就不會改變！
“飯就不留你們吃了，我也怕你們看到我也得倒胃口。萬一積食了，還得讓小弟和小弟妹操心。”
程爺爺渾身發(fā)抖，指著他，你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你這是打算以后都不管我們了？”
程大伯垂下眼簾，“這三個月，我要照顧秀英，怕是有心無力。”
他的意思很明顯，這三個月是對他們今天所做的事的警告！
以后不要這么過分！
程爺爺氣得眼前發(fā)黑，胸口劇烈起伏。他今天沒拿捏住老大一家，反而被拿捏了！
老大一家又不回鄉(xiāng)下，只要他豁得出去，名聲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束縛力！
程爺爺狠狠一甩手，轉身就走。
“走！我們走！”
方桂芬和程紅旗雖然心有不甘，但他們兩個都被大嫂和程月寧的樣子給嚇破了膽，老爺子都走了，他們也連忙跟上。
程奶奶走在最后，還想回頭罵幾句，卻在對上程月寧那雙幽深的眼睛時，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連忙跟著走了。
她不是怕了程月寧，是不想和一個小丫頭計較！
他們一家人灰溜溜地離開，院子里終于恢復了安靜。
可原本應該喜慶熱鬧的氛圍，卻被攪得一干二凈。
——他們一路走到街上，程爺爺還在氣呼呼地罵。
“反了天了！一個個都反了天了！不孝子！都是不孝子！”
他們路過國營飯店門口，一股濃郁的肉香混著飯香飄了出來。
方桂芬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她捂著肚子，可憐巴巴地看著程紅旗。
“當家的，我餓了。”
她算計得很好，知道今天來大伯哥家肯定有好吃的，所以從昨天晚上就沒怎么吃東西，就等著今天來大吃一頓。
結果，一口熱飯沒吃上，還受了一肚子氣。
現(xiàn)在是又餓又氣。
程爺爺正在氣頭上，一聽這話，火氣更大了，轉頭就罵。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饞嘴的懶貨！想在國營飯店吃飯？你有多大的臉！”
他罵得唾沫橫飛。
“咕嚕嚕——”
一聲更響亮的叫聲，從他自己的肚子里傳了出來。
程爺爺?shù)牧R聲戛然而止。
一張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惡狠狠地瞪了方桂芬一眼。
“進去吧，少點點東西，這里頭的飯貴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