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劉曉梅開始管理批發事宜之后，一切變得井然有序。
誰負責哪塊區域，誰的貨賣得好需要提前預訂，誰的錢款什么時候結清，賬本上都記得一清二楚。
跟著程長菁干的同學，兜里漸漸都有了余錢。
以前月底就得勒緊褲腰帶的學生，現在偶爾還能去看場電影，或者買一本心儀已久卻舍不得下手的參考書。寢室里的氛圍也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大家討論的不再是誰家條件好，而是怎么把手里的發卡多賣出去兩個。
這天晚上，程長菁剛洗漱完回到寢室，一直坐在床鋪上默默納鞋底的羅桃，突然站了起來。
她走到程長菁面前，雙手有些緊張地在圍裙上搓了搓，然后小心翼翼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團被手帕包著的東西。
手帕打開，里面是一堆毛票，一毛、兩毛、五毛的，被她按面額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是幾張一塊兩塊的。看得出來，這些錢是她一點一點，攢了很久才湊齊的。
“長菁……”羅桃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絲不好意思，“我……我也想跟著你干，行嗎？這是本錢，我湊夠了。”
寢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任娜和其他室友都看了過來。她們都知道羅桃家里的情況，丈夫在京都打零工，收入不穩定，還要養兩個孩子，她自己的生活費更是省了又省，常常一個饅頭就著咸菜就是一頓。
之前大家熱火朝天討論做生意時，她只在旁邊安靜地聽著，眼里有羨慕，但從沒開過口。
程長菁看著她手心里的那沓錢，又看了看她寫滿期盼和忐忑的臉，溫聲說道：“羅桃，不是我不讓你加入，只是現在學校附近適合擺攤的好位置，基本已經被同學們占了。你也知道，咱們的生意主要靠人流量，大家扎堆在一起，誰的生意都不好做。”
聽到這話，羅桃眼里的光瞬間黯淡了下去，攥著錢的手也無力地垂下。
機會就那么多，她下手晚了，怪不得別人。
不過，羅桃家的情況，她也清楚。大家在一個寢室住了快一年，她早就等著羅桃開口求自己了。
只是沒想到，羅桃居然是先存了錢，并不想讓她為難。
就憑這一點，她也要幫一幫羅桃。
然而，羅桃只是稍稍想想，就又追問道：“那……那遠一點的地方呢？再遠一點的地方，還有位置嗎？”
程長菁看著她沒有被輕易擊垮的樣子，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眼里是欣賞的神色。
她沒想到，羅桃的心思也這么活絡。
“有。”程長菁點頭，“但離學校遠，你一個人每天上課，還要跑那么遠去擺攤，太辛苦了。”
“我不怕辛苦！”羅桃立刻挺直了腰桿，眼睛又亮了起來，“我男人可以去！他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正好有時間！他力氣大，能跑得遠！”
她男人沒文化，在京都只能找些臨時的體力活，吃了上頓沒下頓。如果能有個穩定的營生，哪怕只是擺個小攤，對他們這個家來說，也是天大的好事。
“那可以。”程長菁笑著應下，“讓你愛人去，正好。我們以后進的貨會越來越多，光靠學生往外賣還不夠，正需要往更廣的區域發展。”
她的話，不僅是給了羅桃一個機會，更是給了她一份肯定。
羅桃激動得眼眶都紅了，她緊緊握著那沓錢，對著程長菁深深地鞠了一躬：“長菁，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
程長菁扶住她，“快去找曉梅登記吧，讓她給你講講規矩，明天就可以讓你愛人去張虎那里拿貨了。”
“哎！好！”羅桃連連點頭，也顧不上別的，揣好錢就興沖沖地跑去隔壁寢室找劉曉梅了。
看著她充滿干勁的背影，寢室里的其他人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這個年代，誰都不容易，但只要有希望，再苦再累都值得。
——周末，天氣晴好。
程長菁和陸遠約好了一起去逛公園。
兩人并肩走在林蔭小道上，陸遠今天沒穿那身標志性的深藍色制服，而是換了一件干凈的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流暢的線條，少了幾分公務在身的嚴肅，多了幾分清朗的少年氣。
公園里人來人往，大多是成雙成對的年輕人，或是帶著孩子來玩的家庭。
穿過一片月季花壇，前面傳來一陣熱鬧的喧嘩聲。
程長菁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不遠處的空地上，一個男人正守著一塊鋪在地上的花布，布上擺滿了發卡、鏡子和新到的尼龍襪子。他皮膚黝黑，手上滿是老繭，但動作卻很麻利，有客人來問，他雖然話不多，但會憨厚地笑著，把東西遞過去任人挑選。
他的旁邊，羅桃正蹲著身子，給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試戴蝴蝶發卡，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兩個約莫三四歲的小男孩，一個在旁邊乖乖地幫著把散落的襪子疊好，另一個則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認真地畫著圈，不哭不鬧。
夕陽的余暉灑在他們一家四口的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男人賣出去一雙襪子，收了錢，回身就拿起掛在車把上的水壺，擰開蓋子遞給羅桃。羅桃仰頭喝了一口，又順手給丈夫擦了擦額頭的汗。
兩人相視一笑，沒有言語，但那份默契和溫馨，卻比任何情話都動人。
他們不富裕，甚至很貧窮，但他們的臉上，洋溢著一種踏實而滿足的幸福。那是靠自己雙手，為生活打拼出來的光彩。
程長菁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溫熱的東西填滿了。
這種成就感，遠比自己賺了多少錢，更讓她感到滿足和喜悅。
陸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那平凡而溫暖的一家人。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陪在她身邊。
他看著她微揚的嘴角，看著她眼底閃爍的、比陽光更明亮的光芒，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變得柔軟起來。
這個姑娘，總是有辦法讓他看到這個世界更美好的一面。
他微微側過身，湊近她的耳畔，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聲音低沉而溫柔：“在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