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慶剛往集體儲備倉庫運了一馬車稻谷，這會兒抽支煙，緩口氣，抬眼就見張青森和莊薇薇到了跟前。
咋回事？
還想請客吃喜糖啊？
“學慶叔！”
李學慶點頭應了一聲，蓋滿村雖然名聲早就臭大街了，可莊薇薇還是不錯的。
“找我有事啊！”
沒等莊薇薇說話，張青森便甩出來兩張入職申請表。
“我們要回城，工作已經安排好了，要村里蓋章，才能提檔。”
李學慶翻了翻眼皮，這才知道，莊家為啥會把莊薇薇嫁給張青森。
敢情是為了進城。
莊家的閨女倒是有些手段。
可這特么是求人的態度？
之前來李家臺子的知青，也有通過各種途徑回城的，只要合理合法，李學慶這邊從來不卡脖子。
本來這農活就不該城里娃干，占著一份口糧，還幫不上啥忙，留在村里也是累贅。
可這個張青森……
老子欠你的啊？
“我是走ZB主義的當權派，這章我可不敢蓋，你還是去縣里知青辦問問吧！”
說著起身就要走。
張青森傻了眼，本以為一句話的事，怎么還卡住了呢？
莊薇薇氣得想給這不懂事的一腳。
“學慶叔！”
說著拉住了李學慶的胳膊。
“他……不會說話，您別和他一般見識。”
李學慶不著痕跡的把胳膊抽了回去。
“閨女，不是叔難為你們，這章還真不能蓋，我都成當權派了，社會主義的章，我敢隨便動嗎？”
話音剛落，莊薇薇竟直接跪在了李學慶面前。
“你這是干啥？”
李學慶想要躲，可莊薇薇就這么跪著，人們也都看見了。
“莊老桿兒，趕緊把你閨女弄走，像什么話。”
莊老桿兒剛要動，就被蓋滿村一把給拉住了。
“你過去干啥？”
“咱閨女……”
“她想進城，讓她自己折騰去。”
本來說好了的，啥時候生了姓莊的孫子，倆人再走。
可莊薇薇卻把她給糊弄了。
早上吃飯的時候，亮出了那兩張入職申請表，打了蓋滿村一個措手不及。
她現在巴不得李學慶卡著不給辦呢。
“叔，我求求您，這是我的前程，是我好不容易才求來的，您要是不答應，我就不起來了。”
莊薇薇的眼淚說來就來，把李學慶弄得都沒轍了。
“你還愣著干啥，還想不想回城了，趕緊道歉。”
張青森不想，可印把子在李學慶手里攥著，沒有這個大印，縣知青辦根本不可能放人。
這時候，李天明也過來了。
“叔，咋回事啊？”
之前因為龐秉新的事，李天明對李學慶也有了芥蒂，但今后想在村里做點兒啥，還需要李學慶的支持，也不能把關系弄僵。
李學慶把事情說了一遍。
“天明，你說咋弄？”
李學慶心里對張青森有氣，自然不想這么容易放了這小子。
“叔，差不多就行呢，留這么一個貨在村里，您看著不鬧心啊？”
呃？
李學慶一愣，他倒是沒想到，李天明會為張青森說話？
李天明當然沒那么好心，可要收拾一個人，并不是一定要明著來，方法有很多種。
比如……
村里有權利在張青森的檔案里，加進去他下鄉期間的表現。
最后再來上一句，建議接收單位在安排崗位時，考慮該知青的具體表現。
這才是最要命的呢。
這年頭，一句“表現不佳”，足夠毀了一個人的前途。
就算是回城了，也順利入職了，但是在安排具體崗位的時候，肯定會慎之又慎。
不讓張青森去清潔大隊掏糞坑，都算他們家的關系硬。
李學慶接收到李天明眼神傳遞的信號，立刻朝猜到，這小子憋著壞呢。
“行！天明給你們求情，要不然你甭想順順當當的走。”
李學慶說完，背著手就走，莊薇薇見了，趕緊拉著張青森在后面追。
經過李天明的時候，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復雜。
“謝謝！”
“甭客氣！”
倒是張青森耷拉著腦袋，連個屁都沒放。
李天明決定，給他寫評價的時候，再多說幾句孬的。
回城？
老子給你個大驚喜！
六爺那兩巴掌可不能白挨。
很快，全村人都知道了，莊老桿兒家的閨女，要跟著那個混蛋知青進城了。
“我說她為啥非得嫁給張青森，原來是為了這個。”
“還是這丫頭有主意，把個城里來的知青都攥死了。”
“莊家丫頭這步走得對，要不然留在村里，就蓋滿村那壞名聲，哪個好人家要她。”
這話說出來，立刻捅了馬蜂窩，很快蓋滿村和那個婦女扭打在一起。
周圍人一邊看熱鬧，一邊上前勸說。
村支部，李學慶給兩人蓋了章，定好了張青森明天去縣城知青辦拿檔案，回村里再經過確認，就能回城了。
至于莊薇薇，她就要簡單多了，只要正式入職，有了接收單位，到時候回村辦手續，把戶口遷走就行了。
兩人看著蓋了公章的申請表，心里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大概是興奮過頭了，張青森那腦袋又開始犯病。
“滾蛋，特么的也不看看你值不值那幾升柴油！”
李學慶把張青森轟了出去，這小子真敢想，還打算讓李天明送他們去縣城。
“閨女，你費盡心思的跟著這么一塊料，就算是進城了，真能過得好。”
莊薇薇一怔，知道自己的算計沒能逃過李學慶的法眼。
“好不好的，都是我的命，總比在村里被拖累的強！”
被誰拖累？
那還用說嗎？
轉天，莊薇薇和張青森一起去了永河縣城，拿著蓋有李家臺子公章的入職申請表，順利從縣知青辦拿走了張青森的檔案。
回到村里，又去找了李學慶，剩下的事……
李天明起開張青森的檔案，在其中一張評價單上，刷刷點點的落下幾筆，扣上公章，再把檔案袋封好。
張青森會不會偷偷看？
他要是有那個膽子就更好了，私拆檔案，擱現在可是重罪。
鬧不好就得去監獄轉一圈。
拿回檔案的時候，張青森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勁兒，可莊薇薇卻察覺到了。
不過那是張青森的檔案，和她又有啥關系。
又過了一天，兩人一大早就收拾好了行李，坐上從永河縣城發往海城的公交車，毫無留戀的離開了李家臺子。
對這件事觸動最大的，應該就是同為知情的謝建設等人了。
他們的父母在各自的城市也都有工作，可他們想要通過這種方式回城，幾乎不可能。
張青森家里只有他一個兒子，就算是付出再大的代價，張父張母也會將他弄回城，可他們家里……
最后不得不下鄉插隊的，基本上都是家里不受重視的那一個。
就像……
宋曉雨！
而且，回城也未必真的好。
事實證明，得罪了李家臺子的人，沒誰能有好果子吃。
沒過幾天，張青森便自食惡果了。
莊薇薇順利入職了棉紡廠，和李蓮成了工友。
而張青森足足等了一個星期，才被肉聯廠接受，然后……
“搬運工？”
背了一天的死豬肉，張青森回到家里，渾身上下一股子腥臊惡臭，癱倒在床上，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張父著急忙慌的找到了中間人，之前說好的，定崗是在倉庫做庫管員。
怎么變成了搬運工？
中間人打聽了一番才知道，肉聯廠接到張青森的檔案之后，甚至都沒打算接收。
一個在農村插隊期間，表現惡劣，被貧下中農唾棄的人，還給他安排個吊毛工作。
就應該再將他下放到條件最艱苦的窮山溝，好好鍛煉鍛煉。
還是那個收了好處的領導多番運作，最后終于說動肉聯廠的一把手。
只不過像張青森這樣的人，安排在最艱苦的崗位，那是理所應當的。
得到消息之后，張青森終于沒忍住哭了，回城的喜悅還沒等散盡，又不得不面對殘酷的現實。
“我就知道，他幫著說話，準沒憋好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