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當初王作先得勢，楚明玉在海城市革委被排擠的時候，他都沒這么憋屈過。
此刻，看著李天明那一臉誠懇的表情，楚明玉只覺得氣血上涌，差點兒被氣死。
好，好小子！
楚明玉咬著牙，擠出一個笑臉。
大局為重！
冷靜，這個時候必須冷靜！
楚明玉還是第一次遇見李天明這種人。
換做別的老百姓，遇到他這么大的官，怕是連話都說不利索了，李天明自始至終非但沒有絲毫畏懼的模樣，反而在一直拿他當猴耍。
這小子到底在依仗什么？
王作先？
一個已經被打入另冊的人，還能為李天明提供保護？
呼……
吐出一口悶氣。
小子，真以為我奈何不了你？
“天明同志，就不要說氣話了，我知道，這次劉志河在處理問題的方式方法上，讓李家臺子的社員們受了委屈，我今天來，就是為了解決問題的！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凡事還是要以大局為重，你也不想讓國家遭受損失吧？”
呵呵！
“您這話……可真是讓我無地自容了！”
李天明說著，朝李學慶看了過去。
李學慶立刻會意，知道該輪到他出場了。
這么多年，叔侄兩個一直配合默契。
誰應該唱紅臉，誰應該唱白臉，拿捏得分毫不差。
“楚副主任，既然說到這兒了，我倒是想要問問，你們這些當領導的，還有個準成沒有？”
楚明玉耐著性子。
“學慶同志，這話怎么說？”
“怎么說？”
李學慶冷笑道。
“當初建廠，市里的領導拍著巴掌的歡迎，還說啥？我們發揮主觀啥性的，創造了啥價值，你們當領導的說話一套一套的，我學不來，總之，我們建廠是好事。”
李學慶停頓片刻，嗓門陡然抬高，又接著說道。
“前些天那個姓劉的，也是你們市里的領導，上來就把我們廠給封了，說我們搞ZB主義復辟，還要在我們村抓人，一會兒好，一會兒又不好，我們到底該咋干？你是大領導，給我們個準話。”
李天明悄悄地豎起了大拇指。
學慶叔，繼續！
李學慶得到鼓勵，這下更來勁了。
“你們到底誰說了算？村里的廠子到底應不應該辦，還能不能接著往下干？”
劉志河此刻要是在楚明玉面前的話，老頭兒早就一個大巴掌扇過去了。
你他媽造的孽，現在人家全都沖著我來了。
李學慶發揮完，功成身退。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楚明玉的身上。
這下……
楚副主任也是騎虎難下了。
李家臺子的幾個工廠，自他上臺以后，已經被列入了取締的名單。
可現在，為了出口創匯，暫時還不能動。
但也只是暫時的。
現在李學慶要他的準話，話說出來容易，將來再想要收回去可就難了。
“集體企業的發展，國家一直都是大力提倡的，雖然李家臺子創辦的集體企業性質，一直存在爭議，但只要是對國家有好處的，我們就應該支持，學慶同志，天明同志，現在正是你們為國家出口創匯做貢獻的時候，你們……可不能落后啊！”
哈！
別說李天明，就連李學慶都聽明白了。
楚明玉這分明就是在耍太極。
說的都是漂亮話，但沒有一句是實在的，更沒當著所有人的面，給李家臺子的集體企業定性。
或許此刻在楚明玉的心里，早已經給那幾個廠子判了死刑。
玩陰的是不是，那就看看誰玩得更陰了。
政治這東西，李天明玩不轉，也肯定不是楚明玉的對手。
但是身為重生之人，哪能沒有點兒損招傍身。
“叔，既然楚副主任都說了，咱們村的工廠對國家是有好處的，也就別得理不饒人了，耽誤了國家大事，咱們可吃罪不起，您說是不是？”
李學慶聞言，立刻順著李天明的口風，接了過去：“說得也對，啥也沒有國家的事大，可是，楚副主任，那封條是你們貼的，也得你們給揭下來，蓋著大印的玩意兒，我們可不敢動！”
只要能讓李家臺子的工廠恢復生產，別耽誤了出口創匯，楚明玉也懶得計較這些了。
電風扇廠的廠門口，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下，楚明玉親手將大門上的封條給撕了下來。
聞訊前來圍觀的鄉親們，頓時發出了一陣歡呼。
楚明玉還面帶微笑地將封條撕碎，扔在了地上，全然沒有注意到人群中響起了“咔嚓”一聲。
緊接著又到了電飯煲廠的車間門口，同樣的操作，封條被撕了個粉粉碎。
咔嚓！
呃？
閃光燈亮起，楚明玉這下注意到了。
可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見一個有些面熟的女人走到了跟前。
“楚副主任，請問，您今天親手撕碎了封條，是否意味著，您也認定了，李家臺子的村辦集體企業具有‘社’的屬性呢？”
楚明玉看著面前的人，突然記起，這人是王作先的外甥女。
姜紅英！
剛剛她說啥來著？
我認定什么了？
姓社？
我啥時候說的？
楚明玉被突然出現的姜紅英也弄得措手不及，一時之間滿腦袋問號。
“楚副主任，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楚明玉知道，自己被算計了。
堂堂市革委的領導，居然被一幫子農民給耍了。
李學慶要求他親手來揭封條，就是為了這個。
楚明玉記得，王作先有個外甥女是《海城日報》的記者，剛剛他揭開封條的照片要是被刊登在報紙上，往后還怎么動李家臺子的工廠。
難道自己打自己的臉？
楚明玉想走，但還沒等他挪動步子，就已經被李家臺子的村民給圍在了正當中。
“領導給我們做主啊！上回來的那個什么狗屁領導，啥話都不說明白了，就把我們村的工廠給查封了，哪有他這么干的！”
“還是這位領導有水平，知道咱們建起工廠不容易。”
“感謝青天大老爺啊！”
天生混在人群中，突然抬起胳膊大喊了一聲。
“堅決擁護市革委的正確決定！”
“堅決擁護市革委的正確決定！”*N
“感謝楚副主任為民做主！”
“感謝楚副主任為民做主！”*N
喊聲震天，楚明玉這下是真的……
坐蠟了！
轉頭找到了李天明，楚明玉猜得到，這損招絕對不是李學慶想出來的，只能是這個李天明。
小子，你可真夠損的啊！
面對著楚明玉滿是威脅的目光，李天明絲毫不懼。
只要能保住李家臺子的工廠就行。
至于楚明玉會不會因此，將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到自己的身上。
李天明表示，絲毫不懼。
“楚副主任，您看看，這就是民心，大家伙都擁護您，您不……說兩句？”
說完，示意姜紅英盡情發揮。
把當初給他挖坑的本事稍微發揮出一半功力就行！
“楚副主任……”
姜紅英早就恨透了這個楚明玉，她大舅王作先就是被這個老頭兒給整倒的。
現如今人在什么地方，家里人都不知道。
這一切，當然是李天明安排好的，自從那天工廠被查封之后，李天明轉天就通過孫立聯系到了姜紅英。
得知有機會難為楚明玉，姜紅英二話沒說就來了。
李天明怎么知道楚明玉一定會來？
這還不簡單，出口創匯這等大事，楚明玉肯定不敢放手不管。
來李家臺子是遲早的事。
姜紅英已經在村里等了三天，終于有機會出這口惡氣了。
“李家臺子的村辦……集體企業……”
楚明玉已經被架起來了，這個時候，也只能咬牙忍了。
咔嚓，咔嚓，咔嚓……
姜紅英不停按動照相機的快門，將此刻發生的一些都記錄了下來。
從楚明玉的嘴里說出“集體企業”這四個字開始，李家臺子這幾個工廠，算是過了明路，往后就算是想要對廠子下手，也得掂量掂量了。
“楚副主任，您一路走好啊！”
呃？
這話怎么感覺這么耳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