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大李天明和天亮站在校門口。
車沒敢往跟前開，如今這個年代，反特權思想盛行，開著車來大學，非但撐不起面子，還容易被人給盯上。
“走啊！還愣著干什么呢？”
李天明正要往里走，卻見天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
“哥，我……”
見天亮一臉為難的樣子，李天明頓時感到無語了。
“這是又咋了？”
“我現在這樣……”
李天明皺著眉：“你還怕小琪看不上你啊？”
真要是那樣的話，這弟媳婦不要也罷，可李天明還是很有信心的，靳小琪絕對不會是那樣的人。
雖說這年頭，考上大學后當陳世美的不少，男的女的都有，一只腳剛踏進校門，立刻就變了心，急不可待的和鄉下的對象提分手。
小蓉還遇上過一個。
可靳小琪應該不至于，這姑娘不是那種勢利的人。
“不是……我就是……”
“別磨嘰了，你還打算瞞一輩子啊？這事她遲早都會知道。”
天亮這下沒話說了，咬了咬牙，跟在李天明身后，朝校門走了過去。
先去傳達室登記，京大可是堂堂副部級的單位，大門哪能隨便讓人往里闖。
“77級物理系靳小琪，這是她男人，我是她……大哥！”
門衛仔細打量著兩個人，隨后讓他們去外面等著。
溜溜等了將近一個小時，靳小琪終于出來了。
她剛剛正在上課，下課后輔導員立刻來通知她有人找，還說是……
“天亮，真的是你！”
靳小琪從教學樓一路跑了過來，看到天亮的那一刻，眼神之中滿是激動。
他們已經……很久沒見了。
上次給天亮寄過一封信之后，遲遲等不到回信，這些日子，她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京大能獲取到的信息要比外界更多一些，目前了解到的，前線戰場雖然一切順利，但是，我軍的傷亡也不小。
靳小琪每天在搜集著相關信息，都快把自己逼成一個業余軍事家了。
還從圖書館找到了一張敵方的地圖，結合著新聞，經常對著地圖比比劃劃。
今天我軍推進到了什么地方？又攻占了哪座城市？
甚至還研究起了敵軍的武器裝備。
現在誰要是和靳小琪坐而論道，她絕對言之有物。
剛剛上課的時候，還走神想著昨天得到的消息。
我軍已經連著兩天沒向前推進了，也不知道現在是個什么情況。
見到靳小琪，天亮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才好。
察覺到異樣，靳小琪忙一把抓住了天亮的手。
“天亮，出什么事了嗎？”
前線正在激戰，天亮怎么回來了？
難道是……
靳小琪上下打量著，也看到有明顯的傷痕，那是因為什么？
李天明見狀，忙道：“小琪，你還有幾節課，要不等你放了學，我們找個地方慢慢說。”
靳小琪聞言道：“哥，不用了，我現在就去和導員請假，馬上回來。”
學業再重要，難道還能比得上自己的男人。
“哥，天亮，你們等我！”
說著便轉身跑了。
“天亮，大老爺們兒有啥說啥，別扭扭捏捏的。”
天亮神色鄭重的點了下頭。
“哥，我知道了！”
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既然遲早要說，天亮也就不再猶豫了。
至于靳小琪會是什么反應，他都會尊重。
又等了一會兒，靳小琪出來了。
“哥，天亮，走吧！學校附近有一家國營面館，做的面可好吃了，我帶你們去嘗嘗。”
靳小琪說的那家面館離得不遠，很小的一個門臉兒，只能擺得下四張桌子，服務員的態度也很有這個時代的特色。
“吃什么？一塊五，一斤二兩糧票，等著叫號！”
走的時候還翻了個白眼。
也不知道現在的京城人是怎么區分本地和外地人的。
李天明還特意看了一下，這位腦門兒上也沒長著通天紋啊！
吃飯的時候，靳小琪并沒急著問天亮到底出了什么事。
撿著學校里最近發生的趣事說了起來，天亮原本緊繃著的表情，也漸漸露出了笑容。
“吃飽了嗎？”
天亮點頭，四兩面條自然填不飽肚子，可他心里裝著事，實在吃不下去了。
到了該坦白的時候了。
“小琪，我……”
“我問，你說！”
天亮微微一怔，隨即點了下頭。
“你回來……是因為受傷了？”
“不是！”
說來也是運氣好，天亮所在的連隊執行的是最危險的敵后穿插任務，奉命撤退的時候，還與潰兵遭遇展開了激戰。
有不少戰友犧牲了，活著的也基本人人帶傷，唯獨天亮，自始至終連根毫毛都沒傷著。
得知天亮沒受傷，靳小琪暗暗松了口氣。
只要人沒事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既然不是因為負傷……
“仗還沒打完，你怎么回來了？”
天亮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實話實說。
“小琪，我被……勒令退伍了。”
靳小琪聞言一愣，微微蹙著眉：“為什么？”
天亮朝身旁的李天明看了一眼，將事情的緣由說了一遍。
最后還不忘強調一句。
“我不后悔！”
回到家的這些日子，天亮也經常在想，如果當時，他能控制住情緒，沒有對敵人進行報復的話，現在會是個什么情況？
可即便是假設，天亮也確信，他一定會扣動扳機。
戰友犧牲在敵人的冷槍之下，他根本不可能無動于衷。
事實上，即便他不開槍，其他戰友也會開槍。
只不過，他離得最近，反應最快。
把話說出來，天亮頓時感覺心里暢快多了。
“小琪，我以后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農民了，你要是……”
“我要是什么？”
靳小琪突然板起臉，瞪著天亮。
“李天亮，我警告你，不許胡思亂想的，你沒做錯任何事，那種情況，你要是不為你的連長報仇，我才瞧不起你呢。”
靳小琪說著起身，又去要了兩碗面，她知道李天明和李天亮都沒吃飽。
“你是前途無量的軍官也好，做個普普通通的農民也罷，我就知道，你是我丈夫，我是你們李家的媳婦兒，改不了，也不可能改。”
天亮還想說什么，靳小琪卻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轉頭看向了李天明。
“哥，咱家還是不是你當家做主了？”
呃……
李天明遲疑著點了下頭，這個弟媳婦今天還真的是讓他大開眼界。
“既然是哥做主，那么……你兄弟要把我掃地出門，你管不管？”
“他敢！”
李天明也配合著唱起了雙簧。
他已經明白了靳小琪的想法，靳小琪是不想讓天亮有太多的心理壓力。
“還反了他呢，家里的大事啥時候輪到他放屁！”
天亮被兩人一唱一和的，更是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了。
“哥，可我現在這樣……”
“你什么樣？”
靳小琪裝出一副很生氣的模樣。
“我都沒說什么，你憑什么瞧不起自己？戰場上，槍林彈雨你都不害怕，難道還怕回鄉種地？”
這時候，面也已經做好了。
剛剛還拿著鼻孔看人的服務員，這次居然親自把面端了過來，而且兩碗面上面的肉醬明顯多了不少。
“吃吧，我看著你吃，你有多大的飯量我還不知道。”
天亮看著推到他面前的那碗面，呆愣了半晌才拿起筷子。
靳小琪看著天亮，不禁暗暗心疼。
她能感覺到，離開部隊，天亮肯定非常痛苦。
被勒令退伍，更讓他覺得愧對家人。
所以才會萌生出要和她攤牌的心思。
“李天亮，你給我記住了，你這輩子都別再動那個念頭。”
天亮手上的動作一頓，把頭低的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