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的時間，雙方針對價格問題進行了反復的磋商，海蒂雖然同意做出一定的讓步，但是，總體上來說，價格的下降幅度，顯然沒辦法讓李天明滿意。
時間到了中午，還是馬躍提議雙方先吃飯休息，等下午兩點再重啟談判。
“天明同志，要求對方將總體價格下降25%，是不是……太多了？”
就算是漫天要價，落地還錢，可劃價也沒有直接奔著腳脖子揮刀的啊！
蒂森集團的報價，馬躍在談判之前，也已經看過了，當時還召集了鋼鐵廠工程部和設備部負責成本核算的工作人員，從頭到尾整理了一遍。
雖然相較于國內同類型設備的造價，確實要貴得多，但人家是進口的大品牌，貴自然也有貴的道理。
作為買方，在商務談判的時候提出疑義是正當的，可也不能把賣方給要跑了啊！
“下降25%，我還覺得少了呢！”
李天明說著，挑了一筷子豬肉白菜燉粉條。
馬躍本來安排了廠辦在小食堂準備飯菜，卻被李天明給回絕了。
墊巴一口就行，沒必要在吃上面浪費時間，有吃喝的工夫，還不如召集廠里負責成本核算的，結結實實地在對方的報價里挑挑毛病呢。
25%還少？
上午參與了商務談判的幾人都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天明同志，蒂森集團的1080高爐，前些年的市場售價，基本上和報給咱們的差距并不大啊！”
說話的是鋼鐵廠工程部的部長。
“是不大，可咱們要求的并不是頂配，而且，他們最初報給咱們的設備清單里面，其中一部分都被刪減掉了，這筆交易……”
李天明把手里的那塊兒饅頭扔進了嘴里，用力咀嚼幾下咽了。
“我最多留給他們10%的利潤。”
“可是……對方能同意嗎？”
李天明端起湯喝了一口，說話的時候，一點兒沒耽擱吃喝。
“同不同意的，可就由不得他們了。”
李天明搓了搓手，抽出一支煙點上。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蒂森并不是咱們唯一的選擇，說到底1080高爐的相關技術，蒂森集團在國際冶金設備領域，技術上并不占優勢，東瀛的新日聯，德國的西馬克，美國的卡內基，你們說，如果咱們公開招標的話……他們會不會感興趣？”
這是肯定的啊！
撬動中國冶金市場的機會，誰遇上了能不眼紅。
“馬書記，咱們的思想也得轉變一下了，現在不是咱們求著他們賣，是他們求著咱們買，而且，無論誰來做這筆生意，考慮的都是長遠利益，眼巴前的這點兒蠅頭小利，他們如果都死抓著不放的話，談判也就沒必要進行下去了。”
想當年，中國想要引進國外的設備，哪怕是已經被淘汰的，都得四處奔走，還要通過中間人的運作。
現在呢？
這么大的市場就擺在眼前，誰都不是瞎子。
“天明同志，你覺得……有可能？”
“不是有沒有可能，是蒂森集團必須低頭！”
馬躍和工程部的部長對視了一眼，后者猶豫著說道：“可就算是對方同意將前期備件全部刪掉，再將整體價格下降25%，三座1080高爐的整體造價依然在3500萬美元上下，這還沒把工程造價計算進去，如果……如果再加上正在談的680冷軋中寬帶的整條生產線……”
啥意思？
“現在就開始算賬了？”
還沒到那時候吧？
馬躍面露尷尬：“天明同志，田部長的意思是……按照之前談好的，雙方共同出資，鋼鐵廠現在也拿不出那么多錢。”
三座1080高爐，兩條680冷軋中寬帶生產線，單單和蒂森集團的這筆總包生意，鋼鐵廠就已經很吃力了。
轉爐呢？精煉呢？連鑄呢？
還有前期的燒結工序呢？
配套的大公輔設備呢？
按照李天明最初的產能估算，要建成這么一個鋼鐵廠，總投入至少要達到四到六個億。
這么大的投入，就算鋼鐵廠只占一半，也根本拿不出來。
聽到馬躍這么說，李天明一點兒都不意外。
鋼鐵廠要是真能拿得出這么多錢，早就把廠里那幾座500的小高爐給淘汰了。
“馬書記，新鋼廠的工程總造價，廠里應該差不多心里有數了吧？”
李天明將煙頭掐滅。
“這么說吧，刨除永河縣政府要占的20%的股份，剩下的80%，鋼鐵廠這邊能吃下多少？”
呃……
馬躍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了。
40%是最開始就定下的。
“新廠項目啟動以后，總廠需要在技術和人員方面，對新廠進行支援，這部分……”
馬躍的話沒說完，李天明就已經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馬書記，您這是擺的鴻門宴啊？”
難怪馬躍剛才要帶著李天明去小食堂呢。
“鋼鐵廠現在有多少人？”
呃？
李天明突然問起這個，馬躍下意識地看向了企管處的處長。
“一萬六千八百余人！”
“要維持鋼鐵廠的正常運行，需要多少人？”
這個問題在座的沒有人能回答。
不是沒有人知道，而是……
沒法回答。
以海城鋼鐵廠目前的產能，想要計算出各個分廠維持正常運行，需要的工人總數，其實并不復雜。
但問題是，誰敢說？
就算不是在正式場合，貿然說出來，萬一傳出去呢？
被上級領導知道了，要怎么處理？
將多余的工人裁掉？
到時候，被裁掉的工人知道是從他們嘴里說出去的，還不得把他們的祖墳給刨了啊！
見馬躍等人都不說話，李天明笑了，他也不是一定要知道答案。
“馬書記，所以啊！將一部分鋼廠工人，分流到新廠去，這是在減輕鋼鐵廠的人工成本，您要是把這個都算到對新廠的成本投入當中去……不合適吧？”
馬躍剛出招，就被李天明一巴掌給拍了回來。
“30%，鋼鐵廠需要出資的那部分，能解決最好，解決不了的……我可以先墊上，后續新廠盈利以后，再慢慢還！”
注意！
李天明說的是，他可以先墊上，不是大柳鎮集體先墊上。
不過顯然，馬躍等人并沒注意到這一點，他們此刻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30%上面。
“國企控股，這是……”
“永河縣人民政府難道不能代表國家？”
呃……
李天明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包括馬躍在內全都怔住了。
對啊！
永河縣政府還占著20%的股份呢，加上海城鋼鐵廠的30%，這就是50%了，已經達到了一半。
可還是覺得不對勁兒。
永河縣政府占的那20%，能和海城鋼鐵廠保持一致嗎？
工程部的田部長還要說話，卻被馬躍給攔下了。
“可以！”
合資企業，國企控股的確是規定，但是，這個規定對李天明來說，好像起不到太大的作用，畢竟……
無論是海爾廠，還是獵鷹廠，這么多年了，還不是一直都是李天明說了算。
尤其是獵鷹廠，雖然依舊掛靠在海城鋼鐵廠名下，但是，可曾有一件事，總廠說了算的？
與其在這件事上爭論，倒不如賣個人情給李天明。
“具體的……等工程造價出來以后再說，接下來和蒂森集團的談判。”
“我來談，咱們只要意見一致就行！”
馬躍點點頭，要是當真能把總包報價砍下來四分之一，他有啥不樂意的。
可就是……
“李先生的要求，我已經請示過總部了，前期備件，還有總包造價，就按李先生的意思，新的報價，我們會盡快整理好，除此之外，李先生還有別的要求嗎？”
下午兩點，談判剛開始，針對上午李天明提出的要求，海蒂直接給出了答復。
這就……
同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