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李天明早就應該打這個電話了，只是，一直在刻意的回避。
回避他最不想發現的那個可能性。
“天明同志，好久沒聯系了，怎么突然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聽到這么一句客套話，李天明的心瞬間往下一沉。
來徐州的事，他不相信馮建軍不知道。
既然知道，卻還是還甩出了這么一句。
李天明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下情緒。
“遇到一些麻煩事，不得不向馮書記求助！”
既然對方裝糊涂，李天明也只能順著對方的話繼續往下說。
“哦！麻煩事？說說看，要是能解決的，我肯定會幫，不過……提前說好，違反原則的事可不行。”
呵呵！
李天明很想笑。
此刻，他突然不想說那件事了，更想知道，一個人是怎么突然就變了的。
變得……
只是聽對方說話時的語氣，都找不到曾經一丁點兒熟悉的感覺。
李天明知道，電話那邊的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穿著打補丁的工作服，為了徐州市的發展反復奔波，為了解決當地退伍返鄉軍人的工作問題，放低身段，向他求助的馮建軍了。
他現在是省委書記，擱過去那就是封疆大吏。
還愿意接他這個平頭老百姓的電話，他就應該感恩戴德。
“徐州工業園區的事，馮書記聽說了嗎？”
“聽說了！”
馮建軍接著嘆了一口氣。
“天明同志，這件事……造成的影響極壞，省委的同志對此也是意見不一，我知道，這里面或許另有隱情，真實情況并不像我們掌握的那樣，但是……我也很為難。”
“馮書記，關于這件事……”
“天明同志！”
馮建軍不等李天明說完，便打斷了他的話。
“我等會兒還有個重要的會議要參加，省委已經結合徐州市委成立了調查小組，相信很快就能把事情搞清楚，要相信組織，你也不要著急，這樣吧，等晚上，我們再聊這件事。”
說完，不等李天明回應，馮建軍便掛斷了電話。
李天明看著手里的大哥大，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
最不想看到的還是發生了。
“哥，馮書記咋說？”
天會忙問道。
這件事發生以后，他也曾嘗試著聯系馮建軍，只可惜電話要么打不通，要么就是秘書接的，說的也都是那些套話。
比如……
“相信組織！”
啥？
這句話，天會也聽到好幾次了。
“我相信個……”
天會及時剎住了車，氣得大口喘著粗氣，剛剛和調查小組那些人打羅圈官司，就已經讓他的火氣快燒到腦瓜兒頂了，現在又等來了這么一句。
“意料之中！”
李天明其實早就猜到了，這次要搞他的人，就是馮建軍，或者……
馮建軍的背后還有人。
“哥，你的意思是說，這次的事，都是姓馮的授意的？”
“八九不離十吧！”
李天明這會兒感覺一陣頭疼，他是真不想看到這種情況發生。
可偏偏……
“哥，要不你還是聯系一下王首長吧？”
“再等等！馮建軍晚上要和我通電話，我真想聽聽，他到底還有啥想說的。”
“跟這種人還有啥好說的，哥，當初要不是咱們這個園區，他……”
“天會！”
李天明沒讓天會繼續說下去。
接觸到李天明的目光，天會也只要咬咬牙，將到了嘴邊的話又給咽了回去。
“哥，下午咋辦？”
“他們要拖，你就陪著，你要是不想去，就讓弟妹過去！”
反正都是拖，結果都一樣。
時間很快到了晚上，李天明回到住處，才拿出大哥大，又撥通了那個號碼。
“喂！”
“馮書記，現在有時間聊聊嗎？”
馮建軍大概也聽出了李天明的語氣和中午的時候有所不同，也就沒再刻意的表現親近。
“有什么話……就說吧！”
“這件事，馮書記打算怎么處理？”
馮建軍大概沒想到，李天明直接省略掉了互相打太極的步驟，直奔主題，沉默了半晌才回應。
“處理結果，可能你……不會滿意！”
“說說看！”
“園區加入徐州市委指定的公司股份，讓出一部分管理權！”
哈！
難怪要晚上打電話呢。
畢竟這些話，大白天說出來，可能馮建軍也會覺得臉發燙。
“馮書記覺得這合理嗎？”
“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工業園區雖然說徐州的本地企業，但是，地方政府卻沒有管轄權，天明同志，你覺得……這樣合理嗎？”
馮建軍要是這么說，到也沒錯。
“工業園區現在的價值，馮書記應該知道吧？想要在這里占一股，只怕不容易！”
“那就要看你是不是真的想解決現在的問題了！”
威脅？
“馮書記的意思是，讓我讓出一些股份，而且是……無償的？”
“加入股份是為了方便管理，讓出一部分利益，換取地方上的無條件支持，李總覺得虧了？”
把巧取豪奪都能說得這么理直氣壯。
看起來人一旦變起來，真的可以做到沒有下限的程度。
“也就是說，如果我不同意，這件事會一直拖下去，并且，園區內的其他工廠，不一定在什么時候，就會受到波及？”
“我沒這么說，李總也不要領會錯了我的意思！”
“很好！這件事，我需要考慮一下！”
“當然可以，我希望能盡快得到回復，畢竟……晚一天恢復生產，造成的損失可不小。”
呵呵！
李天明被氣笑了。
“馮書記，我還有一個問題！”
“請說！”
“為什么？”
馮建軍又沉默了，就在李天明以為他要掛斷電話，回避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終于還是開口了。
“任何事物都是在不斷變化的，人也一樣！”
“所以呢？”
“天明！”
馮建軍又變回了對李天明的稱呼。
“有的時候，為了達到一定的目的，人不得不做出改變，情非得已，或者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這句話也不知道是在說李天明，還是在說他自己。
“不過目的是一樣的，只要結果也一樣，改變并沒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說白了，就是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電話那邊傳來了馮建軍的笑聲：“你要是這么理解，倒也沒什么錯。”
兩人半晌無語。
“天明！”
這一次馮建軍主動打破了沉默。
“人不可能永遠不做出犧牲，我剛剛的建議，希望你能認真考慮，并且……接受！”
李天明聞言冷笑：“委曲求全也在所不惜！”
說著，抽出一支煙點燃，他需要平復一下情緒，就在剛剛，他差點兒沒忍住罵出來。
“沒錯，人不可能一直這么順，天明，你之前太順了，是時候，受些挫折了！”
哈哈！
李天明直接笑出了聲。
“你覺得很可笑？”
“不，我覺得你說的或許很有道理，就像你說的那樣，目的是一樣的，只要結果也一樣，中間過程無所謂！”
“你能明白那就再好不過了！”
馮建軍的語氣聽上去，像是很欣慰的感覺。
“多久能給我答復？”
“很快！”
李天明笑著說道，既然已經弄明白了到底是誰向他伸手了，接下來的事，自然也就簡單了。
“那好，我等你的答復！”
說完，馮建軍便掛斷了電話。
短短十幾分鐘的時間，他面前的煙灰缸又多了好幾個煙頭。
剛剛這場言語交鋒，他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李天明的背景，他不是不清楚，可是，他不得不做出選擇。
而做出這個選擇以后，他……
變得都快認不出自己了。
呆坐良久，馮建軍又拿起了電話，遲疑著撥通了一個號碼。
“首長，我是馮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