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明鬼鬼祟祟地上了樓，在門口站了好久，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始終沒敢進去。
別看他在孫福寬和朋友面前嘻嘻哈哈的，但中年失業，該怎么面對家人，還是讓他倍感壓力。
雖說現在只是停職，可他心里清楚，接下來……
恐怕就是下崗了！
被他打了的廠長秘書肯定會在領導面前不停地給他上眼藥，最近又一直在傳，廠里正在擬定第一批下崗工人名單，他的名字，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會在上面。
唉……
磨蹭了半晌，看看時間，感覺老婆孩子應該已經睡了，這才偷偷摸摸地打開門。
見屋里黑漆漆的，這才松了口氣。
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剛關上門，就聽見“啪”的一聲。
屋里亮了，一轉頭，就見媳婦兒蘇曉珍站在旁邊，正板著一張臉。
馬國明下意識地就想跑，可剛轉過身……
“馬國明，你今天要是敢出去，以后就別回來了！”
蘇曉珍的聲音不大，但卻好像對馬國明施了定身法，讓他連動都不敢動了。
“媳婦兒！呵呵！”
馬國明舔著臉笑，想要蒙混過關。
“少嬉皮笑臉的！”
蘇曉珍根本就不吃這一套。
“我說你可真有能耐，廠長秘書都讓你給打了，現在好了，你在全廠都出名了，建廠幾十年，第一個被停職的工程師，我是不是得夸你啊！”
“不用！咱們老夫老妻的，以后你在別的方面夸我就行！”
“你……”
蘇曉珍沒憋住，差點兒被氣笑了。
“你這人……能不能稍微靠譜點兒啊？”
“我咋不靠譜了？這次的事能怨我嗎？你們技術室是不是也接到通知，為廠里的發展獻計獻策？”
“咋了？”
“還咋了，我用了三天時間，寫了將近10萬字，結果呢？人家廠長撕碎了，讓秘書給我送回來，還說了要把我寫的垃圾，扔我臉上！”
“他……”
蘇曉珍聽得也是一愣，她只知道馬國明把廠長的秘書給揍了一頓，并不清楚內情，聽到馬國明這么說，頓時也火了。
“他們這也太欺負人了吧！”
馬國明被停職，她心里肯定來氣，一直等到現在，就是為了收拾不著調的男人，可聽馬國明說了緣由，火氣立刻上頭。
我蘇曉珍的男人，我想咋收拾都行，還能輪得上別人欺負？
“老娘找他們去！”
說著，蘇曉珍眉毛都豎起來了，轉身去沙發上拿了外套就要出門。
“你干啥去啊？”
馬國明趕緊將蘇曉珍攔下。
“報仇去，他們憑啥這么欺負人！”
就算馬國明的建議不靠譜，扔到一邊也就算了，居然還撕碎了，扔到他臉上，這已經不是騎在脖子上拉屎了，簡直就是拉痢疾，還不讓人擦。
“這都幾點了，外面現在零下20度呢！”
馬國明見蘇曉珍不依不饒的，直接將她扛在了肩膀上，小跑著回了屋。
等會兒再把閨女吵醒，可就更熱鬧了。
好說歹說的才把蘇曉珍勸住。
“現在咋辦？”
蘇曉珍心里憋著氣，又拋出了一個最為實際的問題。
他們兩口子是雙職工，日子雖然說不上多寬裕，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現在馬國明被停職，雖然沒還停發工資，可蘇曉珍知道，男人距離下崗不遠了。
“該咋辦就咋辦唄，那個廠子，我其實早就不想待了！”
當初，如果不是為了蘇曉珍，他說什么也不會主動申請來化工廠。
以前的同學，現在都在搞航空航天，就他混得落魄。
但這么多年，他其實也挺知足的，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還有了一個雖然不怎么聽話，但還算貼心的小棉襖。
日子要是這么繼續過下去，馬國明也沒啥想法。
可現在既然已經到了這個份上，他反倒是感覺輕松了。
“我知道你委屈，當初要不是因為我……”
“說這個干啥！”
兩人從大一就開始談戀愛，大四剛畢業，分配完工作就結了婚，馬國明可從來沒覺得委屈。
“你在我心里最重要！”
蘇曉珍聽了，原本心里那點兒埋怨瞬間煙消云散。
可是……
“要不……找找姐夫，我看姐夫面子挺大的，上回……”
“情況不一樣！”
馬國明今天聽了李天明的分析后，也意識到了問題到底出在哪。
人家新來的領導或許真的只是故作姿態，結果……
他這個憨憨當了真！
辛辛苦苦寫的萬言書，每一字每一句全都成了抽向廠領導的大嘴巴子，人家要是能待見他，那才叫怪事呢！
唉……
還是太天真了！
“想啥呢？”
“沒想啥，我就是想想……以后干點兒啥！”
“你是得好好想想了！”
蘇曉珍說完，挨著馬國明躺下，兩口子靠在床頭，雖說有情飲水飽，可他們現在是上有老，下有小，柴米油鹽的現實問題就擺在眼前。
一旦馬國明下崗失業，光靠她一個人的工作，維持這個家的開支，倒是勉強還能夠。
可就是……
蘇曉珍擔心的是，馬國明就此頹廢下去。
“咱們家里還有多少錢？”
“你想干啥？”
蘇曉珍正想著往后的日子，聽馬國明突然提起錢，立刻提高了警惕。
男人有多不靠譜，作為枕邊人，蘇曉珍還能不知道，想起一出是一出，之前想要在工作之余搞副業。
折騰了一圈兒下來，嘗試了好幾樣，結果每一樣能成的，白白浪費了不少錢。
“我就是想……”
“不，你不想，你啥都不想！”
“我想！”
“我不許你想！”
“蘇曉珍，你在打擊我的進取心！”
“你的進取心還用得著我打擊？”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哪樣啊？”
“以前的你會支持我！”
“那是因為我傻，現在我不傻了，馬國明，我現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家里的存款，你一分錢都不許動，聽見沒有，但凡你敢打存款的主意，我就……”
“你要干啥？”
“削你！”
呃……
馬國明氣勢瞬間軟了下來，雖說結婚這么多年，他還沒被蘇曉珍削過，但他能感覺到，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挑釁行為，已經讓他出在了削與不削之間，隨時可能挨削。
“可我也不能在家閑待著吧？”
“你還是閑著點兒好，廠里不是還沒停發你的工資嗎？等有了結果再說！”
蘇曉珍說著話，心里也盤算開了，等明天上班，就去廠辦找廠長秘書算賬。
還反了天了。
敢羞辱她蘇曉珍的男人。
“還有個事……”
“說！”
“我今天和海龍他們……出去吃飯，遇見姐夫了！”
呃？
“姐夫來哈爾濱了？”
馬國明點頭。
“傻啊你，來哈爾濱了，你咋不請家里來呢？”
蘇曉珍知道，馬國明是孫福寬兩口子給養大的，上次的事，更是孫福寬上下求人，才讓馬國明沒被處罰。
“姐夫不是一個人！”
“啥？”
蘇曉珍翻身坐了起來。
“姐夫不是一個人，他……找小三兒了？”
呃……
馬國明瞬間無語：“你都想哪去了，我的意思是說，姐夫他……”
越解釋越亂。
“我問你，你知道海爾嗎？”
“知道啊！咱家的電冰箱不就是海爾的嘛！對了，我剛才就想說，讓你找找姐夫，他那么有本事，求他給你安排個差事！”
在燒烤店的時候，馬國明也動了這個心思，不過不是求孫福寬幫著安排，而是希望用自己的能力，打動李天明。
只可惜……
李天明似乎并不怎么欣賞他。
這讓馬國明十分沮喪。
“李天明知道嗎？姐夫和他在一塊兒呢！”
“誰？”
蘇曉珍聽到這個名字，立刻瞪大了眼睛。
“你是說……李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