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得意須盡歡。
快樂的時光總是很短暫,夜漸深,老人家累了,孩子們明天還要上學,村里人幫著收拾好殘局,人多力量大,收拾完后,人群漸漸散去,熱鬧重歸于安寂。
夏蕪要開車送閆玲玲,可她喝了酒,季云舟主動提出幫她。
“你們坐我的車吧,順路就回去了。”
閆玲玲有些不好意思,“方便嗎?”
“方便的!閆老師吃好了嗎?要是有什么招待不周還請見諒哈。”
“吃好了,太感謝你們了,還要你們送我回去。”
夏蕪陪閆玲玲坐到后排,劉桂珍欲言又止,沒問閨女為啥也要坐上去。
幸好季云舟的車比較寬敞,坐六個人也不嫌擠,夏至,馬方舟,再加上夏蕪和閆玲玲,季云舟坐在副駕駛。
司機大哥今天也吃爽了,出于職業道德,他沒喝酒,車燈將山里的小路照的亮堂,車內沒人說話,只有馬方舟還在哼著趙三爺唱的曲子。
“從這邊拐過去,就到東坑村了,”閆玲玲時刻注意著鄉間小路,車子把她送到學校門口,學校里也是漆黑一片,怕她一個女孩走夜路害怕,夏蕪主動提出送她到宿舍門口。
不好讓兩個女孩子走夜路,馬方舟和夏至也都下來了。
季云舟行動不便,懶得折騰,只能留在車里。
把手機手電筒打開,四人一腳深一腳淺地朝教學樓后面走。
夏蕪道:“條件可真艱苦啊,真辛苦你了,你們吃住都在學校嗎?”
“昂,還好吧,至少通勤距離短,每天睡覺時間長,”閆玲玲學會了苦中作樂,其實仔細想想,她也沒吃太多苦嘛。
班里大多數孩子都是好的,對她這個新老師很好奇,混熟了之后,有些不怕的孩子會專門跑去鐵皮房看她,有時候她窗臺還會出現孩子們摘的花。
吃雖然要自己做,但校長對他們這些新老師很好,自家菜園子的菜經常往學校拿,閆玲玲只是不會做飯而已。
怕她生活不方便,校長還把家里備用的小電瓶車借給她,方便她去鎮上吃喝。
總而言之,這里的人們對她都有種討好的態度,哪怕知道她早晚會離開。
“閆老師心態可真好,換作我的話估計早崩潰了,”夏蕪嚴肅地道,她真敬佩眼前這個年輕女孩。
“我才敬佩你呢,年紀輕輕的回鄉創業,還弄那么大攤子,給那么多人提供就業崗位,真是了不起,將來你一定會成為有錢的女企業家!”
啊哈哈,果然互吹讓人心情愉悅啊!
夏蕪毫不客氣地笑出聲,“那可太好了,等我掙到大錢,第一件事就是給你們學校捐路燈,這也太黑了。”
“哈哈,我等著,肯定會有那一天的。”
已經能看見鐵皮房時,兩個女孩已經聊的很熟了。
鐵皮房廊下有昏黃的白熾燈,閆玲玲停下腳步,回頭對幾人道:“謝謝你們了,你們趕緊回去吧,剩下的路我可以自己走了。”
“好嘞,那你趕緊進去吧,夜里風還挺涼。”
揮手道別,夏蕪目送閆玲玲掏出鑰匙進屋,才轉身離開。
上了車,馬方舟還在感慨:“現在這年頭還能看到這么老舊的學校,真是不容易,怪不得楊書記總訴苦,說你們這里難,真難啊。”
義務教育的風早就吹到這里了,可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外出打工,生下孩子后,有些人不得不讓孩子做留守兒童,也有一部分人為了孩子的將來,將他們帶在身邊,或者去縣里買房接受更好的教育。
鄉村沒有工作機會,只有看不到出路的貧窮,學生少了,一個班里可能就幾個孩子,一個學校六個年級湊不出來五十個孩子,學校就沒必要開辦了。
只能合校。
學生少,老師也少。
鄉村老師工資不高,在這里教書的大多都是離得近的老師,就算有編制,拿著那點微薄的薪水也不算好的出路。
就像是一個死循環,鄉村逐漸走上滅亡的開端。
窗外一片漆黑,大山沉睡了,夏蕪放空思緒,從學校想到村里,最后魂飛天外。
車子停靠在白樓外面,白樓燈火通明,Anna出來迎接。
季云舟讓夏至二人下車,“你們先回去休息,我送小蕪回去。”
夏至沒說什么,下車后伸手擋住后車窗玻璃,對夏蕪道:“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及時跟我聯系。”
夏蕪:“?”
她能遇到什么事啊?
沒好氣地白夏至一眼,“沒什么可說的就不要說。”
夏至笑笑,不經意間看一眼季云舟。
“沒什么事最好。”
“好了好了,沒事趕緊回去睡覺,不要神經兮兮的。”
車子發動,夏至一直目送車子開走,馬方舟推他一下:“真沒看出來你這家伙還是個妹控,回屋去吧?”
夏至沒有說話,轉身回去。
他也只能做個好哥哥了。
車上,夏蕪身子向前傾,雙手抱住副駕駛的椅背,蒙住季云舟的雙眼:“你困了嗎?”
“還沒,”季云舟輕輕拉下她的手,又很快松開,“你困了嗎?”
“不瞞你說,我一點都不困,我腦子里冒出好多好多的想法,”夏蕪收回一只手,另一只手還搭在季云舟肩膀上,手腕上纏著他的佛珠。
原本的木質香淡了很多,沾染上夏蕪身上清冽的冷香,似乎把他倆的味道融合到一起來。
香味縈繞在鼻尖,讓人有些上頭。
季云舟放緩呼吸節奏,慢慢地深嗅一口,“什么想法?”
“我想掙大錢,掙很多錢,捐一所學校!”
這可真是個宏大的想法。
如果是以前的夏蕪,可能少買個包,少買點珠寶,就能做到。
可對現在的她來說,需要時間。
“可以,我來吧。”
“……”夏蕪無語,“這是我的目標,你可不要插手,不然就沒意思了。”
她想做的是壓榨山頭的賺錢潛力,前幾天有點憊懶,她干活都沒什么動力了,跟以前不一樣,她不想買奢侈品,物欲降低后,總感覺錢夠花就好。
別看夏蕪現在每天支出不少,可山上賣蔬菜賣水果,掙得錢也足夠抵消,甚至還有的剩。
現在,夏蕪又覺得不夠了。
錢果然還是好東西。
“那我能幫你做什么?”季云舟問。
“你就這樣陪著我就好啦,我只是想找個人說一說。”
夏蕪拍拍季云舟的肩頭,前方到站家門口,她看見爸爸和哥哥站在門口翹首以盼,對她揮手,停車后立馬打開車門跳下車,“好了,我到家了,你們回去吧,明天見,季云舟!”
車門被關上,夏蕪進門之前還不忘對他揮手。
季云舟揮手回應她。
“走吧。”
老板發話,司機才調轉車頭。
車上變得安靜,讓人昏昏欲睡。
季云舟不知道在想什么,沒一會兒拿出手機,給他爺爺發去消息:
“我答應你了。”
夏蕪到家先去洗漱,洗完澡吹干頭發,跑到哥哥房間。
燈被打開,楊弘文緊閉的雙眼慢慢睜開,“怎么了?”他如樹懶一般問道。
“哥,今天拍的素材呢?”
“相機里。”
“內存給我,我決定連夜把視頻給剪出來,多掙點錢!”
楊弘文不能理解妹妹突如其來的雞血,他轉過去身,用被子蒙住頭。
感覺萌萌的。
夏蕪拿走相機,把視頻導入電腦,開始加班干活。
第二天大早,夏蕪起來吃早飯時哈欠連天的,劉桂珍一臉心疼:“夜里沒睡好?要不今天休息休息,讓你爸干。”
夏蕪搖頭,“今天還有事呢,一會兒把貨交給徐黎,收一下尾款,對了,我想給我哥買臺無人機拍攝視頻。”
“無人機?你哥要那玩意干啥?”
“拍視頻啊,昨天拍的視頻挺好,但我總感覺少了點宏觀鏡頭,不夠完美。”
夏蕪有點完美主義,她夜里已經查了無人機的價格,還算能接受,然后已經下單了。
現在算是先斬后奏。
楊國俊和劉桂珍不懂這些,“你要買就買吧,不知道你哥能不能弄明白。”
“放心吧,我哥聰明著呢。”
夏蕪三五口吃完早飯,出門找徐黎去了。
徐黎起的也很早,昨天夜里在村書記家里睡的,環境比他想的要好,他昨天聯系好運輸水果蔬菜的冷庫車,一會兒就該到了,不過他早起是為了盯緊杏子的采摘和裝盒。
他是個完美主義者,不喜歡被人糊弄。
兩個完美主義者一拍即合,夏蕪叫上員工,拿上采摘籃,開車拉著人上山準備摘杏子。
馬學慶沒跟著一起來,老頭在村里蹭早飯吃呢。
汪汪隊立大功,金豆和黑豆顧不得趕雞,就被薅來找果子,幾個人都比不上小狗們找大果子厲害。
摘好的杏子不能見水,由徐黎一個個確定大小和外觀后,直接放入竹盒子中,再由他的人放到車上固定。
一上午夏蕪都在忙活這事,摘完杏子摘枇杷,還要摘新鮮的蔬菜。
幾百斤菜去掉黃葉蟲葉,讓挑剔的徐黎看以后才能過秤。
馬學慶這老頭也摸上山,把徐黎叫到一邊,交代道:“一會兒去村里,把我買的菜也拉上。”
徐黎:“?”
“師叔,你在哪買的菜?”
“就在村里啊,”馬學慶不以為然。
徐黎看看夏蕪,離得遠,聽不見,“您怎么不在她這兒買?”
“嘿,在她這里買,菜好是好,可貴啊,而且這丫頭賣菜看心情,叫人給包圓了她自己都不樂意,不像村里,”姜還是老的辣,都以為馬學慶早起是去村里蹭飯呢,實則不然,這老頭專門去逛村里人菜園子,找了幾個種菜種的好的,跟人家談要買菜,以后跟著徐黎的運輸車來,能拉多少就拉多少。
馬學慶的菜館子不像徐黎那樣走的高端精致路線,一盤菜份量不大,菜吃一半浪費一半。
他做的平價菜,量大,有多少菜都行,買的多,夏蕪不賣給他,但村里人賣啊。
他剛已經看過了,村里人種的菜也好著呢,長得好,味道也好,夠他飯館用了。
就徐黎叫來的那輛冷庫車,能拉幾千斤東西,徐黎買的這點東西占不了多少空間,倒是讓馬學慶撿便宜了。
徐黎這時候才琢磨出來點不對勁來,等會,會不會這才是師叔帶他來的目的呢?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啊。
生意歸生意,人情歸人情,夏蕪再好,徐黎也怕將來生出什么事端,兩個人簽了合同。
馬學慶不用簽合同,他找了好幾戶村民,談好了以后誰菜好就多買誰的,讓徐黎的買菜小哥挑,沒人會跟錢過不去。
這兩人吃完中午飯才走的,來一天一夜,給村里人創造上萬元的GDP,村里人就差鼓手歡慶送他倆離開了。
楊國峰咂巴嘴道:“真好啊,你說要是咱村里多來些這樣的人,日子怎么可能不好呢?”
農村都愛種菜,在農村種過菜的都知道,吃不完,根本吃不完,一家就那么幾個人,現在不比以前,苦力活多,飯量也大。
吃不完的菜吧,只能送人,可誰家不種菜呢?扔了吧,浪費,拿到街上賣吧,價格十分便宜,老頭老太太還不方便。
現在好了,一個張大廚頭,一個馬學慶,這倆老頭快把半個村的菜園子都給包走了。
村里人高興啊,一高興,又開始開荒了。
出去打工的那些村民,家里地都荒了,舍不得也沒辦法,其他人家里的地都種不完,誰會閑著沒事種他們的地啊。
結果呢,最近幾天接二連三接到來自村里的電話。
電話一響起,就是問家里的地愿不愿意租出去,一年三五百塊錢,不多,好歹不讓地荒著。
問起租地要干啥,都說種,種菜,種糧食,種什么都好,總而言之,不能讓地閑著。
被問到的人沒有不答應的。
農村人即使遠離了生養他們的土地,依舊眷戀著,對土地有著常人難以理解的感情。
“種吧,種吧,不給錢都行,只要不讓地荒著。”
于是乎,被掙錢的動力刺激著,楊溝村更加活躍,田間地頭,隨處可見扛著鋤頭下地干活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