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江和章謹(jǐn)記自己酒后在蘇顏面前出的糗，不論孫知縣怎么勸，都只肯以茶代酒。
茶過三巡，孫知縣和孫姑娘、小翠等相繼跟江和章道過歉后，孫知縣揮退女兒和丫鬟們，拉著江和章的手開始說掏心窩子的話。
那些話，江和章都聽過。
無非是蘇顏曾經(jīng)和當(dāng)今陛下有過一段，勸江和章對這門親事三思。
“天子和蘇家的恩怨，當(dāng)年鬧得沸沸揚揚，所有人都以為憑天子的殺神之名，定會想法子誅殺蘇家全族！”
“小老弟，我也是看你為人耿直，才與你說這些肺腑之言。我身有官職，本不該議論陛下之事的。”孫知縣小聲議論，說這話的時候還看了看沒人的左右。
江和章面無表情道：“既如此，大人便不該議論。”
“哎，我還不是看不得你這種年輕人誤入歧途？你可曾想過，陛下最后為何放了蘇家？”
江和章脫口而出：“自是因為陛下仁慈。”
他見過皇帝，金相玉質(zhì)、學(xué)富五車、文韜武略，怪盜他一個外姓之人能坐上龍椅。如今天下武將心悅誠服，學(xué)子們又未嘗不是連連稱頌陛下以前的詩文，甚至他親自擬寫頒布的國策，他們都會對其遣詞造句仔細研讀、贊不絕口。
孫知縣拿“你還是太年輕”的眼神看著江和章，搖搖頭：“非也非也，我看陛下是念著舊情。”
江和章心里“咯噔”了下。
陛下念著和蘇顏的舊情？這是他從未考慮過的方面。
孫知縣看他臉色微變，小聲道：“陛下和蘇家隔著舊仇，如此便能理解他當(dāng)初為何會把蘇家姑娘送回去了。可你不知陛下的性子，若非他愿意，誰能逼迫他納妾？”
他愿意？
江和章的臉色開始泛白。
“蘇家害死陛下祖父、兄長三條命，陛下卻只要了蘇家一人之性命，俗話說斬草不除根，必有后患。可你瞧瞧陛下，他竟然還讓蘇家姑娘進了軍營，明明是趙大將軍立下大功，當(dāng)初卻讓蘇家姑娘押送外敵回京受賞……陛下也是男子，若非舊情，何至于對蘇家仁慈至此？”
孫知縣確實是這么琢磨的，他也切切實實地想讓江和章別往死胡同鉆。
睜大眼睛看看吧，他、他女兒，才是江和章最光明之將來！
江和章被這番話驚得腦子里一陣轟隆隆。
他想起當(dāng)初在刑部大牢外面碰見的人，雖記不清其模樣，言談舉止卻絕非尋常老百姓。
他一直都猜想是皇帝背后指引著他敲的登聞鼓。
一個皇帝，真的不忌憚蘇家這種存在嗎？
蘇家一旦有反心，日后防不勝防。
陛下當(dāng)真仁慈到能放過蘇家所有人？難道他真的是因為對蘇顏還有舊情？
江和章又想起在蘇顏跟前提起皇帝時，蘇顏甚是敬重的模樣。
“你道陛下為何要讓蘇家姑娘在軍中歷練？他日她立下大軍功，陛下重新將她迎進后宮，才是最穩(wěn)妥之道。你若膽敢娶這種手握兵權(quán)的女將軍，日后必遭陛下提防、乃至痛恨，即便明年科舉大放異彩，也撈不到好差事……”
孫知縣掏心掏肺，索性把自己琢磨的一切都和盤托出。
江和章這會兒臉色慘白慘白的。
離開孫家時，頭頂?shù)娜疹^正當(dāng)空，街道上的百姓熙熙攘攘，唯獨江和章心里涼了一大截。
他從未想過當(dāng)今陛下可能還喜歡著蘇顏這個可能，若喜歡，當(dāng)初便不會把人送回去。
今日孫知縣的這番分析，句句在理，不無可能。
江和章失魂落魄地回到訟行后院，坐在窗邊的桌案邊愣神。
以前別人提及蘇顏和陛下的過往，他都不太放進心里，覺得過去便過去了，陛下不會那么小氣，蘇顏也確實不再惦記那份情。
可今日孫知縣這番肺腑之言，深入剖析，讓江和章第一次感受到了這門親事可能會帶來的后果。
一邊是寒窗苦讀至今所追求的功名利祿，一邊是一輩子籍籍無名、只能守在屋里翹首以盼蘇顏歸來的家室。
倘若這兩樣，只能選其一，他真的還能義無反顧地跟蘇顏成親嗎？
江和章越想，心越寒。
他腦子里很亂，接下來兩日足不出門，睜眼便坐在桌邊讀書，讀不進便寫字，寫累了便繼續(xù)讀，一行字反復(fù)讀三遍才能入腦，他便不厭其煩地每一頁都讀三遍。
兩日后，他又收到了一封信，是蘇顏寄來的。
這一次，蘇顏的信中只有一句話，說是巡邊時發(fā)現(xiàn)一株已經(jīng)干枯的紅豆，便都摘了，以慰相思。
信封里有一把紅豆，大大小小，是從遙遠的北關(guān)而來。
江和章握著那把紅豆，蒼涼冷寂的心被這些赤紅的小豆子一點點溫暖開，他眼前又浮現(xiàn)出蘇顏明媚張揚的笑容。
“江兄，你這是怎么了？一副如喪考妣之模樣……”李訟師過來找江和章，說到這里才想起江和章確實沒了父母，訕訕捂住嘴巴。
江和章緩緩扭頭看他：“你說人活一世，是為何？”
“咱們自是為了考取功名，為國效力，造福百姓了！”李訟師脫口而出。
他們最早進入訟行的幾人，都是抱著這樣的目的，才會堅持至今。
事實上他們也確實為別人討了不少次正義，李訟師對此甚是自豪。
“這是你的想法，你爹娘呢？”
李訟師撓撓頭，憨笑一聲：“我爹娘啊，只想我出人頭地，娶個媳婦兒，傳宗接代，嘿嘿。”
說到娶媳婦兒，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他考功名，其實也是想掙錢娶媳婦兒，不過不好意思跟其他訟師說。
江和章眨了眨眼，猛地站起身：“我要回鄉(xiāng)一趟。”
李訟師看他說風(fēng)就是雨，竟然真的開始收拾東西，便皺著眉頭勸道：“秋闈也沒多久了，不是說要好好準(zhǔn)備的嗎？你這會兒回鄉(xiāng)做什么？你家里又沒人了。”
“祭祖，想我爹娘了。”江和章撂下這幾個字，急匆匆地離開了訟行。
他就在剛剛那一刻，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得回鄉(xiāng)跟爹娘說一聲。
江和章前腳剛走，孫姑娘主仆便出現(xiàn)在訟行門口。
小翠催促著孫姑娘下了馬車，孫姑娘不情不愿地往訟行走去，嘴里不滿地嘀咕道：“江秀才對他的親事甚是滿意，我不懂，為何爹爹偏要我來送糕點。”
她臉皮薄，實在做不來這種熱臉貼冷屁股的事情。
“老爺說了，訟行里這些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明年科舉指不定要有好幾個登榜呢，姑娘代老爺來慰問，也是為了提前交好，順便看看有沒有合眼緣之人。”小翠耐心哄著，實際上孫知縣是想讓她們來看看江和章的態(tài)度，看看他有沒有改變心意。
倆人剛進門，送完江和章剛回來的李訟師也進了門。
“你們有何冤情？”李訟師一本正經(jīng)地走過去。
孫姑娘回頭一看，外面一抹陽光恰好照在她臉上，驚艷得李訟師一時忘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