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白棉顧不得觀看角斗士的出場，控制著扭頭的速度，狀似不經意地回望了之前發生沖突的地方：

    出入口處，安保人員們正陸續返回原本的位置，周圍的觀眾時不時往那邊看上一眼。

    這一切都在說明，剛才有人奪路狂奔應該是真實存在的，除非暗中那位影響了那片區域幾千號人。

    如果不是身處貴族包廂，蔣白棉很想去檢查一下那片地面有沒有彈孔、那根棕黃色的繩子還在不在。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些多半是有的。

    隱約間，她似乎把握到了點什么，有了一定的猜測。

    再回過腦袋時，她聽見那位貴族的同伴們正在嘲笑他：

    “哈哈，你差點成為上流社會第一個喝水嗆死自己的人。”

    “比你剛才丟臉的只有那位了。”

    “怎么樣？說下剛才的感受。”

    那位貴族陰沉著一張臉道：

    “這是對我的暗殺！

    “我都不知道得罪了誰！”

    他頓了一下，吐了口氣道：

    “先看角斗吧，回去再說。”

    直到此時，蔣白棉才真正去注意這位貴族的模樣：

    他大概二十七八歲，也是阿克森人，黑色頭發綁成了一條小辮，藍色的眼睛還算清澈，沒有沉迷酒色的感覺。

    他似乎做過基因優化，五官輪廓單看雖然不算出彩，但組合起來相當有氣質，給人一種藝術家的感覺。

    至于身高，因為對方坐著，蔣白棉無法準確判斷，只能憑經驗認為不比龍悅紅矮。

    “迪諾，不要用暗殺當借口。”那貴族的同伴們嘻嘻哈哈地回了一句。

    他們都看見了迪諾喝水嗆到，差點死去……而根據正常反應，迪諾當時肯定拿不住水杯，會讓它摔到地上……迪諾堅持認為自己是遭遇了暗殺，卻沒有否認被水嗆到……水杯完好無損地放在桌上，剩余的水也沒有灑出來……蔣白棉提取出一個個細節，試圖推測可能的真相。

    而比迪諾更“丟人”的那位，她有聽說過：

    某位貴族在郊外突然腹瀉，忙找了一個農夫家，借用了他們的旱廁，結果不小心摔了進去，英年早逝。

    這個時候，蔣白棉看見奧雷的外孫馬庫斯又一次露出那種略帶譏諷的笑意。

    接著，他將目光投向了角斗場。

    下一秒，蔣白棉聽到商見曜小聲笑道：

    “虛擬機啊……”

    虛擬機……蔣白棉過去研究的方向不在電子、計算機領域，但她從小就有接觸這方面的事物，于生物義肢內加裝輔助芯片后，更是做了一番較深入的了解，自然明白什么叫虛擬機。

    虛擬機就是通過相應技術模擬出來的一個計算機操作系統，它的功能和原版一樣，使用它和使用原版的感受沒有區別。

    而在虛擬機內發生的一切都不會影響到原版，畢竟只是一個鏡像，可以用來做一些比較有風險的操作。

    商見曜用虛擬機來比喻剛才發生的事情，意思是大家進入貴族包廂和周圍一定區域后，其實同步到了一個虛擬的世界，或者說大型幻境，大家的數據、反應都被復制了過去，在里面發生交流，交流的結果又會通過制造這個幻境的強大覺醒者篩選，反饋到現實中的自己身上。

    也就是說，“舊調小組”現在看到的人、聽到的話，都經過了三重轉化：某個人于現實里開口——相應的話語、表情、動作被同步到虛擬世界內——虛擬世界中的蔣白棉等人影像聽到了那些話語，看見了對方的表情和動作——影像接收到的數據信息被同步到現實中的他們身上。

    于是，這看起來正常而普通的交流私底下機制異常復雜。

    而復雜的目的是保障安全。

    簡單來說就是，這片區域所有人與人、人與物之間的交流都被放到虛擬世界內預先過濾了一遍。

    這讓蔣白棉聯想到了舊世界的網絡游戲：自己等人正操縱一個屬于自己的賬號，與別的玩家、道具共同構建出一個虛擬世界，自身看到的、聽到的都來自里面，但本人的情緒變化真真切切。

    唯一不同的是，在場絕大部分人都沒有在“玩游戲”的自覺，認為一切都是真實的、正常的。

    而在游戲里無論受到多大的傷害，只要自身情緒波動不超過一定限度，本人都不會有事。

    如今的情況是，這個游戲還加裝了“和諧機制”，什么血腥的，危險的，暴力的都會被過濾掉，務求玩家身心健康，情緒穩定。

    之前蔣白棉一直在疑惑一點，那就是“最初城”要怎么保護好奧雷的兩位后裔，讓他們不被某個組織派人殺害。

    要知道，覺醒者的能力多種多樣，又隱蔽詭異，想暗殺一個人，幾乎沒有征兆，就連層次高過他們的同類強者，也未必發現得了。

    就像剛才，那位貴族簡簡單單喝了一口水，就差點嗆死。

    按照蔣白棉的想法，預防覺醒者暗殺最有效的辦法只有劃出安全區，不讓陌生人靠近，如果需要出行，提前清場，過濾來往人員。

    可是，在對馬庫斯和阿維婭的觀察中，她發現這兩位經常外出，或參加聚會，或觀看角斗，從不與他人刻意保持距離。

    這讓蔣白棉滿心疑惑，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解釋。

    如今，她大概明白原因了：

    大家看到和接觸到的馬庫斯、阿維婭其實是處在虛擬機中的！

    這樣一來，誰要想做出不好的事情，經過三重轉化時，肯定會被虛擬世界的主人發現，及時阻止。

    “這個能力真有意思啊……

    “虛擬世界內，那名貴族最終喝水嗆到，說明將現實數據同步過來的第一重轉化是無意識的、純本能的復制，所以沒能直接過濾掉危險的信息……這也能說明我為什么能感應到生物電信號，商見曜也可以捕捉到人類意識，這就是一種完全照搬，臨摹每一個細節的呆板機制……

    “之后，喝水嗆到這件事情沒反饋回現實，所以那名貴族沒事，他的水杯也沒事……

    “在這里，虛擬世界的主人發現了不對，也就是說，數據過濾其實是在這一層……”

    “他把這件事情同步反饋給了我們，是想看看大家的反應？嗯……后續那名貴族嗆到快死的表現是純粹虛擬出來的，不再有現實基礎……這說明，虛擬世界的主人對這片幻境的掌控力很強……

    “而通過對危險信息的追蹤，他輕松就鎖定了使用能力的覺醒者，找出了他的位置……這能解釋剛才發生的絕大部分事情……”蔣白棉腦海內閃過了一個個念頭，把所有的細節串連了起來。

    龍悅紅也知道什么是虛擬機，略作思索就大概明白了商見曜的意思。

    這讓他眼睛不由自主睜大少許，愈發覺得覺醒者又可怕又詭異。

    蔣白棉隨即看了商見曜一眼，沒去說自己的猜測，沒和他進行交流。

    她很清楚商見曜剛才為什么要用“虛擬機”這個比較專業的名詞來代指當前的情況，這是因為他們現在的一言一行都會進入虛擬世界，接受監聽和過濾。

    而虛擬世界的主人如果沒受過科班教育，不明白“虛擬機”的含義很正常。

    “這應該算是一種幻覺能力，大概率屬于‘碎鏡’領域……之前阿維婭身邊，也有‘碎鏡’領域的覺醒者……可‘蜃龍教’主要在灰土人聚集的區域流行……公司給的情報里，‘最初城’也沒有‘蜃龍教’活動的痕跡……

    “單獨一個可以是特例，出現兩個就不一定是巧合了，難道他們來自崇拜‘碎鏡’的某個紅河人教派，這個教派和‘最初城’有非常密切的合作？”蔣白棉知道此時只有腦海內的念頭是安全的，所以，一邊將目光投向了角斗場，觀看起比賽，一邊做著種種揣測。

    其實，他們剛才也有說一些不該說的話，但整體還好，可以解釋成兩人對覺醒者有一定的了解，和福卡斯將軍比較熟悉，認識杜卡斯和卡西爾兩位城防軍少校，與馬庫斯沒見過面，只聽過他一點傳聞，認為他過得很壓抑。

    這樣的條件放到“最初城”上流社會里，可以篩選出一堆來，不算特異。

    而有了剛才的發現，蔣白棉覺得今天的行動收獲滿滿，沒有白費。

    整齊激烈的拍擊聲里，那名高大的角斗士穿著皮甲，舉著盾牌，提著長矛，走了出來，黑色的雙頭虎更是一躍而出，用暴虐嗜血的眼睛望向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