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結(jié)束了。

    菲利普站在位于前進基地地下的一處秘密掩體房間中，目光久久地落在房間中央的平臺上——那平臺的中心凹陷下去，其邊緣銘刻著諸多復雜精密的符文，此刻符文陣列正在逐漸熄滅，大量根須藤蔓一樣的神經(jīng)索則正在從平臺上緩緩退去，重新回到房間邊緣的一個個洞口中，而在平臺中心的凹陷區(qū)域內(nèi)，則只剩下一團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形態(tài)的生物質(zhì)殘骸，以及些許稀薄的液體。

    在過去的數(shù)個小時內(nèi)，那些生物質(zhì)殘骸一直在不斷進行著極為激烈的異化和蛻變，呈現(xiàn)出種種駭人的形態(tài)，哪怕是菲利普這樣在戰(zhàn)場上拼殺出來的人，回憶起之前所看到的景象時仍然會忍不住頭皮發(fā)麻——但無論如何，這可怕的過程此刻終于終止了，不論這團血肉中曾經(jīng)困著的是怎樣一個靈魂，他與這個世界的瓜葛都已經(jīng)一筆勾銷。

    植物根須蠕動的沙沙聲突然從不遠處傳來，菲利普循聲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他看到一團帶有鮮綠色澤的藤蔓從房間角落的一處洞口中鉆了進來，并在蠕動過程中迅速變化為人類一般的輪廓，最終成為了貝爾提拉的化身，這化身向菲利普微微點頭，接著便將目光放在了平臺中央。

    “都結(jié)束了，”略顯沙啞的女性聲音在這處地下房間中響起，“伯特萊姆和他的追隨者們都已經(jīng)離開這個世界，我從他們的記憶中挖掘出了很多有用的情報。”

    “那就好——在情報方面，我們長期處于劣勢，現(xiàn)在終于有了進展，”菲利普微微點頭，緊接著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接著開口，“你似乎很有心事，貝爾提拉女士。”

    “……只是想起了太多過去的事情，”貝爾提拉沉默片刻，帶著一絲感慨說道，“伯特萊姆也曾經(jīng)是個令人尊敬的學者，還有他的追隨者們……那些如今被我們稱作‘黑暗神官’的人，有一半曾是高文兄長當年的親密戰(zhàn)友，是北方開拓軍中的神官和精神領袖們，在沖入廢土之前，我們所有人都立下過莊嚴的誓言……那是個很特殊的年代，很特殊的時期，我們似乎都曾心存壯志，慷慨昂揚……”

    “我聽陛下提起過這方面的事情，”菲利普微微點頭說道，“不只是萬物終亡會，還有永眠者教團和風暴之子——這些在七百年前墮入黑暗的教團都曾有過輝煌的歷史，但不論歷史如何輝煌，他們最終墮入黑暗都是不爭的事實，一腔熱血不一定能換來榮耀，在錯誤的道路上走得越遠，只能越發(fā)偏離正義。”

    “……路線錯了，我明白，”貝爾提拉似乎苦笑了一下，只不過化身僵硬的面容讓她的表情變化幾乎難以察覺，“就像高文兄長說的那樣，沒有一個正確的理念指導和一套科學合理的方法工具，僅憑熱血和英雄主義行事便很難真正實現(xiàn)初衷，甚至往往會讓事情的走向與最初的目標背道而馳……很長一段時間里，其實我對他這些話都只是一知半解，但看到伯特萊姆如今的模樣，我想我已經(jīng)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可惜，我們所有人都沒有第二次選擇的機會。”

    “但至少我們還能糾正這個錯誤，”菲利普表情嚴肅地說道，“像伯特萊姆這樣的黑暗神官還有很多，我們要在他們釀成大禍之前阻止他們。”

    “是的……我們必須得阻止他們，”貝爾提拉輕聲重復著菲利普的話語，“否則那可真的是一場大禍……無人能夠幸免的大禍……”

    ……

    神經(jīng)網(wǎng)絡深層加密空間，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片朦朧的光輝，隨后無邊無際的白色小花在微光中迅速鋪滿了整片大地，隨著微光逐漸變化為燦爛的天光，這片前幾秒還只有虛無的空間中出現(xiàn)了一片白色花海，而在隨風搖曳的白花和細草中心，帶有淡紫色紋飾的圓桌和高背椅逐一出現(xiàn)，一個又一個身影也隨之出現(xiàn)在圓桌周圍。

    這其中包括高文、維羅妮卡與赫蒂，也包括制造出這片空間的貝爾提拉，還有遠在“門”計劃現(xiàn)場的卡邁爾、正在廢土邊境進行實驗的彌爾米娜、前不久才從南方返回的阿莫恩，甚至還有最近很少出現(xiàn)在精神網(wǎng)絡中的恩雅——凡人使用了自己真實的面貌，眾神則使用了和人類近似的“網(wǎng)絡形象”，這些身影聚集在圓桌旁，一次至關(guān)重要的會議即將展開。

    高文抬頭環(huán)視了一圈坐在圓桌周圍的身影，目光最后落在貝爾提拉身上并輕輕點了點頭，隨后他才輕咳兩聲打破沉默：“咳，很好，人齊了，首先感謝大家的到來。

    “如你們所見，這里是神經(jīng)網(wǎng)絡中一處新的安全空間，它由貝爾提拉利用索林巨樹的節(jié)點構(gòu)筑而成，外圍則由娜瑞提爾和杜瓦爾特編織的三層安全協(xié)議進行主網(wǎng)隔離，同時在現(xiàn)實世界中，我們還為索林巨樹的所有連接端點設置了反神性屏障，它的防護級別超過之前的起源實驗室，我們可以在這里討論具備最高安全權(quán)限和危害級別的問題，在場的神明也可以暢所欲言。”

    “哦！你們終于把這東西弄出來了，”金色長發(fā)如瀑布般垂下、身穿白色長裙的恩雅露出一絲笑意，她看了看在場的人，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看樣子能在這里討論的都不是一般的事情……高文，你把我們都召集起來是要談些什么？”

    “貝爾提拉與彌爾米娜聯(lián)手捕獲了一整支在北線戰(zhàn)場上活動的黑暗神官團，其中包括一名教長級別的高階神官，”高文開門見山地說道，“現(xiàn)在我們得到了一批關(guān)鍵情報，直接指向哨兵與黑暗大教長博爾肯的最終陰謀，其中還有部分情報指向魔潮與神災——我覺得你們都應該聽一聽。”

    他這話一落下，現(xiàn)場所有人頓時都露出了關(guān)注與鄭重的模樣，甚至就連經(jīng)歷過一百八十萬年歲月、曾經(jīng)身為龍族眾神之神的恩雅都瞬間表情嚴肅起來，目光落在彌爾米娜和貝爾提拉身上：“具體是怎么個情況？哨兵的計劃竟然還和神災與魔潮有關(guān)？”

    “我來說吧，”貝爾提拉站了起來，其實她心中此刻也有些許緊張，這畢竟是她第一次與這些“神權(quán)理事會特殊顧問”齊聚一堂地講話，那怕身為昔日的黑暗教長和如今的“索林主宰”，心理壓力也 理壓力也是難以避免的，但幸好植物人的神經(jīng)堅韌，她臉上的表情仍然十分鎮(zhèn)定，“我從伯特萊姆和他的追隨者們的記憶中挖掘出了情報，首先是關(guān)于那些符文石的作用……”

    貝爾提拉的聲音在這片廣闊的“花園”中響起，她將自己所知的情報娓娓道來，不遺漏一點細節(jié)，而在場的凡人與眾神皆側(cè)耳傾聽，同樣不遺漏一字半句。

    直到她的話音落下，現(xiàn)場仍維持著一片寂靜，或許是這情報中的信息量過于巨大，也可能是情報背后有太多的問題需要思考，一時間現(xiàn)場竟沒一個人開口，每個人都保持著若有所思的表情，最終還是提前了解過情報的高文第一個從思索中抬起頭來，他以指尖輕敲桌面，開口打破沉默：“在討論那些符文石之前，我想先關(guān)注一下……情報中提到的關(guān)于‘魔潮’的知識。”

    他的目光轉(zhuǎn)向現(xiàn)場對魔法和魔力領域最為權(quán)威的彌爾米娜：“伯特萊姆提到了一個全新的、與魔潮機制有關(guān)的知識，他提到了一個在宇宙空間中不斷回蕩、不定期掃過所有星辰的‘魔力震蕩’，并將其稱作‘世間萬物最初的形態(tài)’與魔力的‘基準波段’，而這個震蕩在掃過天體的時候會與之發(fā)生交互，令‘虛天體’發(fā)生光學變化，令‘實天體’的物質(zhì)和非物質(zhì)界限模糊，并影響天體上智慧生物的認知，進而誘發(fā)‘觀察者效應在宏觀世界的錯位’……

    “這后半段的描述與我們?nèi)缃駥δС钡难芯亢屠斫獯嬖谝欢ǖ南嗷ビ∽C，尤其是關(guān)于‘觀察者視角偏移’的解釋，而且……”

    “而且與‘統(tǒng)一波動猜想’存在隱約的聯(lián)系，”彌爾米娜不等高文說完便主動開口說道，“他所提到的‘震蕩’是一個我們從未注意過的東西，但他提到的‘物質(zhì)和非物質(zhì)間的界限模糊’是我們最近正在研究的領域，從統(tǒng)一波動模型來分析，我認為這份情報的可靠性是極高的——至少我不認為一個困在廢土里的黑暗神官可以把一套理論編的這么‘恰到好處’。”

    “情報的真實性應該不用懷疑，貝爾提拉獲取情報的……‘方式’是值得信賴的，”高文微微點頭，“這份關(guān)于魔潮的知識并非那些黑暗神官自己的研究成果，而應該是來源于他們的特殊‘顧問’，也就是……哨兵。”

    “哨兵的知識，就是起航者的知識，”赫蒂突然開口說道，“考慮到文明層級之間的巨大差異，他們對魔潮的了解必然比我們更接近‘真實’。”

    “一個會不定期掃過所有星辰的‘震蕩’么……”彌爾米娜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其實說到這個，我倒是想到了我這邊最近關(guān)于‘統(tǒng)一波動模型’的一些猜想……或者說假設。”

    “關(guān)于統(tǒng)一波動模型的假設？”高文心中一動，他心中其實也有些隱隱約約的想法在浮動，卻一時間無法形成完整的概念，這時候意識到眼前這位“萬法主宰”可能有著和自己相近的思路，他立刻豎起耳朵，“說來聽聽。”

    “統(tǒng)一波動模型……我們嘗試以‘萬物皆波’的形式來描述我們所處的這個宇宙，不管是實體的天體萬物，還是非實體的魔力、思潮、靈體，我們都認為其是各種不同頻率、波長的波在獨立存在以及交互震蕩過程中所形成的‘現(xiàn)象’，正是因為萬物底層皆有‘波’的性質(zhì)，才導致了宇宙間虛實界限的模糊以及相互轉(zhuǎn)化的可能性，導致了思潮可以產(chǎn)生實體的神明，魔力可以干涉虛實兩界，這是我們這套理論的基礎，那么將其延伸下去，就會有一個顯而易見的結(jié)論：

    “我們所處的這個宇宙，整體上也應該是某個規(guī)模更大、結(jié)構(gòu)更復雜、變換方式更混沌的‘波的疊加體’，或者說，一個規(guī)模驚人的、不斷震蕩的‘場’。

    “這個場中容納了所有作為‘世間萬物’的‘波動’，其自身所呈現(xiàn)出的混沌疊加狀態(tài)維持在一個恰到好處的平衡階段，這個平衡階段允許了我們這樣有智慧的個體在其中繁衍生息。當然，由于觀察和認知水平所限，我們無法觀察整個宇宙‘場’的模樣，也無法計算它是否會永遠如此平衡下去，就如只能生存一個白晝的小蟲想象不到夜幕降臨會是什么模樣——這并不是我們現(xiàn)在可以關(guān)注的事情，我想說的是，這個場中最初的那次‘震蕩’……在什么地方。”

    “最初的……震蕩？”坐在彌爾米娜旁邊、以精靈老者形象參與會議的阿莫恩皺起眉來，一邊努力跟上這個話題的節(jié)奏一邊下意識開口，“你指的是……？”

    “宇宙誕生之初的第一道漣漪，在這個‘萬物皆波’的場世界中所誕生的第一個波動，考慮到魔力在我們這個宇宙的特殊性質(zhì)和作用方式，那也極有可能是我們這個世界最初的‘魔力輝光’，”彌爾米娜帶著沉靜而認真的表情說道，“如果我們將這個宇宙視作一片池塘，那么這片池塘有一個時間節(jié)點，在時間節(jié)點之前，它只有平靜的水面，沒有任何波動，也沒有世間萬物，自然也沒有我們?nèi)缃袼J知的一切真理與知識，關(guān)于這個位于時間節(jié)點之前的階段，我將其稱作‘不可認知紀元’。

    “而在某個時間節(jié)點到來的時候……我不知道這個節(jié)點發(fā)生了什么，但平靜的水面泛起了漣漪，最初的波動出現(xiàn)了，物質(zhì)與魔力從原本混沌而均勻的‘場’中誕生出來，具備了各自的形態(tài)和屬性，也就有了我們?nèi)缃袼J知的這個世界，這之后的階段，或許可以稱作‘可認知紀元’。

    “我所提到的‘最初的震蕩’，就是當那個時間點到來的時候，在我們這個宇宙中所產(chǎn)生的第一道波動……以及它所帶來的層層漣漪。”

    彌爾米娜說到這里，暫時停了下來，她給了在場的每個人一些思考的時間，隨后目光才放在高文身上。

    “在完善統(tǒng)一波動模型的這些日子里，我越來越意識到這個模型需要一個‘根基’，這個根基如果不補上，它就仿佛成了個漏洞，讓我們的模型無法解釋‘從哪來’的問題——所以我這段時間便一直在想這件事。

    “如果我們的宇宙存在一個‘起點’，那么它就一定會有‘第一道漣漪’，也就是存在一個最初的……‘震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