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白銀堡被徹底修整，灌木和花壇經(jīng)歷了妥帖的修剪，擁有數(shù)百年歷史的古典立柱和拱廊被裝飾上了鮮艷的花環(huán)，繪有帝國徽記的布幔從城堡二樓一直垂墜至地面，而在主堡前的大型庭院中，為晚間宴會準(zhǔn)備的場地已經(jīng)就緒——

    加冕儀式之后的晚宴將分為內(nèi)外兩個部分，城堡主廳為舉行內(nèi)部宴會的場所，有著更華美的裝飾和更嚴(yán)格的禮儀規(guī)范，城堡正面的庭院則是外部宴會，將邀請所有的王都貴族、商人代表、教會和市民代表們參加。

    顯然，瑞貝卡更喜歡庭院這里熱熱鬧鬧的氛圍。

    這姑娘被強制換上了用于出席正規(guī)場合的宮廷長裙，但雍容華貴的裙子也無法阻擋她那顆跳躍的心，她在白銀堡前的花壇和噴泉之間跑來跑去，對這里的一切都顯得好奇萬分——上一次來的時候，她的身份還是南境的落魄小貴族，又有老祖宗全程壓陣，在白銀堡里根本不敢到處亂跑，甚至四處多看一眼都要小心翼翼，但今天……可沒人能管得了她了。

    至少除了兩位長輩之外，這城堡里可沒人敢管她了。

    “北方的灌木真跟南方不一樣哎，這東西在我們那邊可少見了——特別難養(yǎng)活，”瑞貝卡蹲在花壇前，一邊揪著花壇周圍的灌木枝葉一邊跟旁邊的女仆balabala個不停，“最近學(xué)院那邊的德魯伊們就在研究南北植物的移植問題，他們想折騰出更加抗寒的農(nóng)作物……農(nóng)學(xué)小組你知道么？”

    跟在瑞貝卡身旁的女仆是個二十多歲的金發(fā)姑娘，后者此刻一臉無奈，又帶著一絲緊張看了看周圍，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提醒著：“殿下……請不要離這些草木太近，您的裙子……”

    “嗨，沒事，反正就穿今天一天，”瑞貝卡擺著手，“比起這個，你會用葉子做哨么？”

    金發(fā)女仆愣了一下，露出為難的模樣：“……殿下，非常抱歉，我不會。”

    “你這就不行了，還不如貝蒂呢……說起來，貝蒂呢？”瑞貝卡終于想起了跟著自己一起過來的小女仆，她好奇地抬頭四下尋找著，一邊找一邊隨口詢問，“哎，你看見貝蒂了么？”

    女仆使勁跟著公主殿下的思路，反應(yīng)了一下才意識到對方說的是那個看起來有點呆的小女仆：“貝蒂的話……我剛才看到她在噴泉旁發(fā)呆。”

    一邊回答，女仆心里還忍不住泛起嘀咕，她完全不能理解那個看起來腦子不好使的小女仆是怎么能被選為內(nèi)廷女仆長的，職位甚至比自己還高一頭——那個呆呆的小姑娘在宮廷禮儀方面根本就一竅不通，而且反應(yīng)慢的讓人擔(dān)憂，她甚至好像是第一次來到這么多人的場合，根本不知道該站在什么地方，沒人招呼的時候就在花壇或噴泉之類的地方發(fā)呆……

    但就是這么個反應(yīng)遲鈍的小姑娘，竟然會深受新皇室的喜愛，這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她這里剛困惑到一半，就看到瑞貝卡伸著脖子朝噴泉的方向看了一眼，公主殿下的下一個舉動讓這位女仆差點驚跳起來——瑞貝卡抬手一揮，就是個明亮奪目的火球飛上天空……

    “殿下！您這……”

    在金發(fā)女仆的驚呼聲中，明亮的火球已經(jīng)在庭院上空炸裂，魔法光焰在半空形成了一串清晰工整的字母：貝蒂過來一下。

    沒過一會，在女仆目瞪口呆的注視中，那個叫貝蒂的小女仆飛快地從不遠處跑了過來，并在瑞貝卡面前使勁一鞠躬：“小姐您叫我？”

    金發(fā)女仆想要提醒這位新任的女仆長，現(xiàn)在對瑞貝卡的稱呼應(yīng)該是殿下而非“小姐”，但眼前的兩個姑娘已經(jīng)不再搭理她了——瑞貝卡和貝蒂一塊蹲在地上，倆人從灌木上揪了好幾片葉子，折成了葉子哨，你一下我一下地吹著，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

    高文在看到一團火球炸開成一串字母的時候就猜到了這是誰的杰作，他帶著琥珀循著火球飛起的方位找去，果然找到了正和貝蒂一起蹲在地上吹葉子的瑞貝卡，在她們旁邊則還站著一個滿臉無措、身穿侍女服飾的金發(fā)姑娘。

    “陛下，”正處于茫然狀態(tài)的女仆看到高文出現(xiàn)，頓時更加無措且緊張起來，“殿下她……”

    她話音未落，瑞貝卡已經(jīng)驚呼著跳起來：“哇！祖先大人來了！”

    貝蒂則慢了半拍，也跟著站了起來：“老爺……啊，陛下。”

    這個總是反應(yīng)遲鈍的姑娘竟然及時想起了正確的稱呼——雖然她第一次還是叫錯了。

    “沒關(guān)系，今天好好放松一下吧。”高文看到眼前換上了宮廷長裙，氣質(zhì)卻絲毫不受服飾束縛的瑞貝卡就忍不住心情良好起來，他擺了擺手，“只不過盡量別扔火球了，入夜之后會有法師在城堡上空漂浮巡視，除了特定區(qū)域的魔力焰火之外，你這樣突然扔出來的火球容易把人炸下來。”

    “哦，知道了……”

    高文笑著點了點頭，又看向旁邊那個手足無措，茫然呆滯的金發(fā)姑娘：“你是白銀堡里原本的女仆吧？”

    金發(fā)姑娘趕緊低下頭：“是的，陛下。”

    “放松點，適應(yīng)一下吧，如果你愿意繼續(xù)為新皇室效力的話，應(yīng)該習(xí)慣這種規(guī)矩比較少的生活。”

    “……是，陛下。”

    高文嗯了一聲就準(zhǔn)備離開這里，但他剛要邁步就被瑞貝卡叫住：“對了對了，祖先大人，聽說維多利亞女公爵身邊那個黑發(fā)女仆的本體是一頭黑龍，是真的么？”

    “你是聽誰說的？”高文停下腳步，有點意外地看著瑞貝卡，“這個消息雖然沒保密……但應(yīng)該也沒公開吧？”

    “我聽菲利普說的，還有好些士兵在談?wù)撃亍！?br />
    “……也是，當(dāng)天的目擊者很多，”高文點點頭，“沒錯，她叫瑪姬，是黑龍，但她本人并無意四處傳揚。你怎么突然對這個感興趣了？”

    “啊，我就是有點好奇，竟然有龍跟人類生活在一起哎……”瑞貝卡眨巴著眼睛，滿臉好奇探究的神采，“聽說龍族的魔法很強大，您說瑪姬也會龍語魔法么？”

    “這個不好說，或許會，但似乎比正常的巨龍要弱一些，”高文隨口說著，緊接著提醒道，“背后談?wù)撨@些不好，你可以當(dāng)面去問問她，但要注意禮貌，她的巨龍血統(tǒng)似乎有些‘問題’，如果她不愿意說，你不要過于冒犯。”

    瑞貝卡使勁點著頭，滿臉認真：“您放心您放心，我可禮貌了！”

    說實話，高文還真有點懷疑這姑娘口中的“可禮貌了”到底有幾分可信度，畢竟據(jù)赫蒂所說，當(dāng)年瑞貝卡最差的兩門功課就是禮儀和歷史，當(dāng)時這姑娘的教育經(jīng)費里有將近三分之一都花在了這兩課老師的醫(yī)藥費上，但轉(zhuǎn)念一想，瑞貝卡只是禮儀課不達標(biāo)，“禮貌”應(yīng)該還是沒問題的……

    畢竟時至今日貴族眼中的“禮”和大眾的“禮貌”在某種程度上已經(jīng)呈現(xiàn)分裂狀態(tài)，瑞貝卡是個見到比自己年長的平民都會低頭打招呼的姑娘，可她這份平易和謙遜在正統(tǒng)的禮儀規(guī)范里就是“無禮愚鈍”的表現(xiàn)……

    上層社會的“禮儀規(guī)范”和下層大眾的生活秩序出現(xiàn)嚴(yán)重割裂，這在某種程度上其實就是社會結(jié)構(gòu)出現(xiàn)失衡，社會各層產(chǎn)生矛盾的先兆和特征，從這一點看，瑞貝卡的“禮儀”課不及格倒是一件好事，這讓她無需適應(yīng)便接受了高文灌輸?shù)暮芏嗥降壤砟睢?br />
    或許高文應(yīng)該慶幸，慶幸瑞貝卡小時候家族財政困難，以至于當(dāng)年的塞西爾子爵和赫蒂沒能給這姑娘請個文武雙全的禮儀老師，否則他現(xiàn)在對瑞貝卡的教育就要有另外一層的頭疼了。

    帶著一絲微笑，高文帶著琥珀越過了庭院里的花壇，在走向空地的路上，他聽到一聲響亮的哨聲從身旁傳來。

    他微微側(cè)過頭，看到琥珀正捏著一枚折起來的葉片，后者把葉片湊近嘴唇，又使勁吹了一下，哨聲響亮。

    “你也會？”

    “又不難。”

    “誰教你的？”

    “我養(yǎng)父。”

    琥珀一邊說著，一邊捏了捏手里的葉子哨，扁扁嘴唇，隨手扔掉。

    “小孩子才喜歡玩這個……”她嘀咕著，“只不過突然看到瑞貝卡和貝蒂在玩，想起了自己也會，就隨手折了一個。”

    高文默默看了琥珀一眼，什么也沒說，而是轉(zhuǎn)過頭，看向前方噴泉廣場的方向。

    一群穿著華麗服飾的貴族男士和夫人小姐聚集在那小廣場上，人群的焦點卻是一個身穿灰色長袍，頭發(fā)胡子亂糟糟一片，彎腰駝背一臉嬉皮笑臉的小老頭，后者正在人群中滿面紅光地高談闊論，引得周圍的貴族男士頻頻點頭，貴婦人和小姐們時不時露出笑容。

    高文猜皮特曼肯定又是在推銷他的騙人玩意兒——要么是吃不死人的假藥，要么是沒一點用的護身符，他那些唬騙人的東西沒幾個人會當(dāng)真，但他頂著帝國首席德魯伊和大師級研究員的名頭，在這里總是少不了有人捧場的。

    高文轉(zhuǎn)頭看向琥珀：“你還沒跟皮特曼談過吧？”

    “……還沒有，”琥珀停頓了一下，似乎帶著一絲緊張和猶豫，“我……之前忙著安排安保，沒有時間……”

    “現(xiàn)在我們都有時間了，皮特曼看上去也很有時間，”高文說道，“去談?wù)劙伞！?br />
    琥珀抬起頭：“你跟我一起去？”

    高文笑了笑，沒有回答，帶著琥珀徑直向前走去。

    噴泉附近的人群注意到了高文的身影，紛紛鞠躬致敬，向兩旁退去，只留下皮特曼站在那里，這個老德魯伊抬起頭，拍了拍巴掌，對著高文攤開手露出笑容：“您這一來，我的生意都沒了。”

    “隨后再說你的生意吧，”高文說著，把琥珀微微向前推了半步，“你不是有東西要交給她么？”

    “交給我？”琥珀愣了一下，睜大眼睛扭頭看向高文。

    “幾天前陛下就跟我通了一次信，談到了你的養(yǎng)父和你的出身，”皮特曼看著琥珀，皺紋縱橫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他跟我說，有些秘密最好不要帶進棺材里，我便告訴他，我有一些東西要轉(zhuǎn)交給你……”

    琥珀的視線在高文和皮特曼之間移動著，最后落在了皮特曼身上：“是……什么？”

    皮特曼輕輕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抽動了一下，他似乎還想維持自己那維持了幾十年的嬉笑面容，可這幅表情最后卻變得有些滑稽，隨后他伸出手，在長袍內(nèi)側(cè)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了一本已經(jīng)相當(dāng)破舊的筆記。

    “這是薩里·倫道夫那家伙留給你的，他說如果有朝一日，不必再擔(dān)心王室的殺手和追捕人員，就可以把這個交給你，”皮特曼慢慢說道，“但我曾一度猶豫過是否該這么做，因為這上面的內(nèi)容對你而言可能不太好接受。我曾想要把它帶進棺材里去……可是陛下告訴我，你有權(quán)知道自己的身世。”

    琥珀在接過那本筆記的時候表情帶著一絲遲疑，似乎是這隱瞞了幾十年的秘密突然就這么呈現(xiàn)在自己眼前，讓這位半精靈有了那么片刻的大腦空白，她忘了詢問，忘了質(zhì)疑，只是下意識地接過皮特曼遞過來的東西，而在她將其翻開之前，皮特曼的聲音再度傳來。

    “在看完之后，我再跟你講講當(dāng)年我是怎么認識你養(yǎng)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