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溫寧久而未聽見過聲音的嚴輝。
“大嫂？”
溫寧細眉緊擰，“元寶呢？你知道剛才他和我說什么嗎？”
嚴輝嘆口長氣。
“大嫂，元寶從小身體不好，吃藥吃得腦子都有點問題了，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你們家電話，打來嚇你們，糊弄你們的，你別把他說的話當一回事。”
可元寶語氣不像是假的，而且他接連打好幾個電話，說明他覺得事情很緊急。
但嚴輝不以為意，或者，不想讓她知道。
呵。
真以為她會多管閑事？
“掛了。”溫寧甩出兩字便掛斷電話，一點不帶啰嗦的。
扭頭面對賈亦真疑惑的眼神，她笑了下。
“走吧，院里摘點青菜，剝點蒜，等你哥和裴安買菜回來。”
“好。”
“不好！”
遙遠的鵬城，嚴輝要將兒子從電話亭帶回家，元寶卻死活不干。
他上躥下跳，四處跑著，大喊。
“爸爸，你怎么就是不信我，賤妹真的很可怕，我半夜三更撞見她握著把刀，看著鏡子笑！
李阿姨家的樂樂可能也是她害的，因為樂樂是去給她買糖死的！”
李阿姨，大名叫李萍，是個苦命人。
三年前，她跟她男人來工地打工，男人意外被鋼筋貫穿身體去世。
老板賠的錢被她婆家拿走，她帶著十歲的女兒來工地打工，老板又不收。
她就支個小攤子，帶著閨女樂樂在門口賣盒飯。
意外和嚴輝結識，女的想找靠山，男的想找保姆，就此合住在一起。
李萍是個性子溫和，骨子里卻倔強的婦女。
她幫嚴輝把家打理得有條有理，對元寶、賤妹、樂樂一視同仁。
她發現元寶太孤僻，太霸道，就給他講道理，讓他善待妹妹。
她看見嚴輝對賤妹態度極差，沒有試圖改變嚴輝，而是私底下一邊默默對賤妹好，一邊安慰她不是每個小孩生下來就會擁有父愛。
她太好了，好到和嚴輝父子三人住一起三年，除了被教育的元寶，賤妹和嚴輝都沒和她有過紛爭。
兩大三小過得不是大富大貴，卻也算和諧。
但上個月，李萍親閨女樂樂出去買糖的路上，被一輛大貨車碾壓，當場斃命。
李萍足足躺了半個月，天天以淚洗面，最近才恢復過來。
嚴輝對兒子的說法很是不相信。
“嚴元寶！你老實點！李阿姨剛緩過來，你提這些話，不是讓她傷心？她傷心了你去哪里找人給你做飯，給你調理身體？！”
對，嚴元寶極為糟糕的身體，都被李萍調得差不多，藥浴、草藥、鍛煉輪番上。
李萍還帶他去附近的籃球場交朋友打籃球，強身健體。
功夫不負有心人，嚴元寶這兩年竟被教得懂事不少。
聽見李阿姨會傷心，他表情怔忪，下一秒就被嚴輝提住后頸。
“爸！”
他爸嚴輝語重心長。
“樂樂是慌張跑出去被大貨車壓死的，那個大貨車司機喝酒開車都被判了，你怎么能怪到賤妹頭上？！
一來賤妹不到六歲，二來她和樂樂感情最好，哭得也厲害。”
“可是……”
嚴元寶咬牙。
樂樂出事那天，他在床上睡午覺，親耳聽見賤妹對樂樂說的話。
她說，“姐姐，我們現在就去買酒吧，爸爸回家就能喝上現成的，就不會和你生氣了，走。”
是賤妹讓樂樂姐去買東西的！
可事后她卻絕口不提！
嚴元寶覺得奇怪，偏偏某一天晚上起夜，還看見賤妹陰惻惻的笑，這不就懷疑上了嗎？
可是爸爸不相信他，李阿姨那又不能說，他就翻出奶奶和大伯家的電話，想打電話叫厲害的奶奶過來，收了賤妹這條妖孽。
誰知道，哎。
“輝哥，元寶，吃飯了。”
遠處傳來女人喊聲，父子倆望去，看見李萍。
“就來。”
嚴輝應著聲，拖著嚴元寶回家，警告。
“你要是再胡言亂語，老子就把你吊起來打，還有，不準再給你大伯家打電話，他們全家都看不起我們！”
嚴元寶遲疑，“你不是奶的親兒子嗎？她怎么會看不起你。”
嚴輝冷笑，“有權有勢有錢的叫親兒子，不順著她意思的就叫白眼狼，你奶死活不來咱這帶你們，不就說明一切？”
“可是，”嚴元寶挺直接的。
“要是奶來，你和李阿姨就不會在一起，因為你和我媽還沒離婚，爸，要是我媽出獄了，李阿姨怎么辦？”
怎么辦？
自然是滾蛋。
劉金蘭那人前陣子剛給他打電話，警告他，暫時找女人可以，但以后必須趕走。
不然，換孩子的事就保不住。
嚴輝恨大哥大嫂，他還沒出氣呢，怎么可能現在揭穿孩子的事，把孩子換回來。
所以只能犧牲一個毫不重要的李萍。
嚴輝沒接這話題，“你操心那么多做什么，總之，閉上你的臭嘴，不該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許說。”
“哦。”
父子倆回到工地附近租的小院房，飯桌上已經擺好兩葷一素一湯。
辣椒炒肉、涼拌豬耳朵、炒白菜和西紅柿番茄湯。
李萍面孔秀氣，做事利索，她給大家盛飯，放面前。
卻聽元寶小聲嘀咕。
“樂樂姐最喜歡吃涼拌豬耳朵了。”
李萍手中的碗落桌上，飯粒掉下來，她連忙收拾。
“不小心，我吃這碗。”
賤妹幫她從桌上撿起飯。
嚴輝瞪元寶，“再管不住你的嘴，我就用針縫上。”
元寶捂著嘴，“對不起，李阿姨，我錯了。”
李萍苦笑，坐下，“沒事，樂樂確實喜歡吃這個，元寶能記住，也是有心了，吃飯吧。”
大家一起動筷，李萍味同嚼蠟，淚水不自覺砸到碗里。
而旁邊坐著的賤妹捧著碗，慢慢吃。
她的一碗飯看似少，底下卻臥了個煎蛋。
以前，李阿姨給她和樂樂一人半個，樂樂沒了，她就擁有完整的一個。
賤妹感受著嘴里焦香美味的滋味，看著自己親爹，勾了勾唇角。
要不是那天，她聽見樂樂姐偷偷對李阿姨說話，她還不會想著動手。
樂樂姐說。
“媽，我洗澡的時候好像有人看我，反正你和嚴叔叔也沒領證，要不，咱走吧。”
樂樂姐已經十三歲，是個大姑娘了。
她有危機感，想離開，但賤妹很喜歡李阿姨，她舍不得李阿姨走。
既如此……
好在事情結局很不錯。
賤妹伸出筷子給李萍夾一塊豬瘦肉，四目相對，她露出甜甜的笑。
“阿姨，吃肉。”
李萍擠出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