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星眸可以睡，但唐禹可沒機會。
他甚至無法回官署，就在郡府大堂便忙起了正事。
“降了！羅恒也降了！”
田俊是最先回來的，他神色興奮，激動道：“這些可都是兵??！李壽的一萬大軍，來回和我們拉扯，剩了足足七千?！?br/>“加上李始潰逃的那些兵馬，只要我們全部找回來，加起來上萬是肯定了?！?br/>“再加上六個大營及新兵，我們現在已經有了足足兩萬多大軍?！?br/>“底子厚了，不怕什么了。”
唐禹笑了笑，道：“那么你說說，接下來該怎么做?！?br/>田俊道：“進駐成都！開朝立國！”
唐禹擺手道：“那是大事，但卻不是難事。現在我要聽的是難事?！?br/>田俊不禁苦笑。
他低頭嘆了口氣，道：“如今的難事，在于三點?！?br/>“其一，對待世家的政策，該朝哪個方向傾斜，該怎么處理參與這次戰爭的世家。”
“其二，蜀地很大，李氏王朝還有一些邊將，帶著少許兵馬，坐鎮邊境。該如何處置他們。”
“其三，李氏王朝的宗室及舊官吏，該如何處置。”
“這些是歷史遺留問題，卻也是禍亂的隱患，處理不好，就容易傷筋動骨。”
唐禹笑道：“分析的好啊，所以，田將軍認為，我該怎么處理呢。”
田俊搖了搖頭，道：“怎么處理都行，完全要看唐公的態度，這不是我該建議的啊，尤其是涉及到世家的敏感話題，難。”
唐禹面色變得嚴肅，聲音變得冷峻：“范賁，我不能動?！?br/>“是我主動招攬和許諾的，他也完成了他的任務，涪陵郡可以給他?！?br/>“我們現在追求的不是疆域大小，而是…穩定與發展?！?br/>“基于這個點，當天參與戰爭的其他世家，就不把他們當成敵軍全部滅了，讓他們交出全部存糧及一半土地，算是將功折罪?！?br/>田俊苦笑道：“那也相當于要他們命啊。”
唐禹道：“這就是大同軍的立場，非但是這樣對他們，只要是蜀地的世家，都是一個標準，交出全部屯糧和一半的土地。”
“這樣，我們就有糧食賑濟災民，一直延續到明年秋收。”
“否則，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br/>田俊道：“好！第一個問題解決，那么…舊朝邊將呢？”
唐禹正色道：“官同原職，權同新政，讓他們繼續守邊，等翻了年，我會有專門的辦法去安排他們。”
“至于第三點…”
唐禹想了想，才道：“殺人不是我想做的事，那些宗室，全部抄家，貶為庶民，按照規矩給他們劃分土地，能不能活下去，看他們自己本事?！?br/>“至于官員，要充分審核他們的能力，重新安排合適的職位?！?br/>“依舊用他們！但要物盡其用！才盡其用！”
“其中濫竽充數、魚目混珠之輩，該淘汰就淘汰?！?br/>他看向田俊，神情認真：“新朝新氣象，我們是需要包容，但我們包容的是才華和學識，包容的是能力，是能做貢獻的人?！?br/>“治國不比打天下輕松，但對于我來說，哈哈，都知道我是搞治理起家的嘛?！?br/>田俊重重點頭道：“廣漢郡就是例子，希望蜀地也會盡快恢復生機。”
“唐公，國號及年號想好了嗎？”
唐禹這下沉默了。
隨即他擺了擺手，道：“其實，都想好了，到時候我會統一說的?！?br/>很快，史忠、康節等一眾核心人物也系數到場，說著戰果與收獲，并表示要趁著這一股氣勢，一舉拿下成都。
唐禹卻是搖頭道：“急什么，不差這一天兩天的了，現在全部給我抓逃兵，把廣漢郡的事先處理干凈、漂亮?！?br/>“至于成都，讓解思明和羅恒去?！?br/>“勸降董皎，讓成都守城的新兵們都明白，他們的家人還活著，是我唐禹在照顧?！?br/>“到時候，一切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康節皺眉道：“如此一來，解思明有大功了?！?br/>唐禹點了點頭，道：“留著他有好處，他是一個很關鍵的政治人物，在很多時候可以代表我們的立場。”
“我們不是要趕盡殺絕，我們只是要清除污穢?！?br/>一場會議，開到天亮。
所有人該忙的去忙，該休息的休息。
這是嶄新的一天，蜀地也將迎來嶄新的面貌。
但這也是梵星眸即將離開的一天。
她想家了，她也希望自己的國家能變好。
所以她等不及唐禹登基，她想立刻就走。
“你那么忙沒必要送啊，我又不是小孩子?！?br/>梵星眸大大咧咧說著，但嘴角的笑容壓不住。
她把東西收拾好，僅僅幾套衣服，一個小包袱背在身上，就笑道：“喜兒才喜歡膩歪，我不喜歡，我來就來，走就走，灑灑脫脫的?！?br/>“不過你非要送，那就當你有孝心吧，我勉為其難接受?！?br/>唐禹一遍笑著，一邊跟著師父往外走。
一路送到了雒縣城門外，恰好遇到難民拍著長隊，正有序地領粥。
看到這一幕，梵星眸心中說不出的溫暖，莫名的，眼眶都有些濕潤了。
她沒讓唐禹看到，用力眨了眨眼，才回頭笑道：“行了，意思意思得了，難道還要送出廣漢郡才夠啊?！?br/>“你回去忙你的吧，小徒弟，下次見你，我恐怕也要喊陛下了?！?br/>唐禹笑道：“哪里的話，師父永遠是師父。”
“哎對！”
梵星眸不禁大笑道：“師父永遠是師父，你能明白這句話，師父很欣慰?！?br/>上當了。
唐禹看向她，突然道：“這一次分別，再見又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有些話必須要說出來，正好你趁著這段時間沒見面，就可以消化?！?br/>梵星眸連忙捂住耳朵，喊道：“不聽不聽，王八念經，反正不聽?！?br/>唐禹笑了笑，道：“你說我不明白你為什么不喜歡男人，其實我明白?！?br/>梵星眸笑都笑不出來了。
唐禹道：“從小不聰明，一直挨罵，一直被否定，甚至一直被欺負?！?br/>“對你這么做的，其實大多都是男人吧，你的父親，你的兄長。”
“這給你留下了很大的陰影?！?br/>梵星眸看著唐禹，咬牙道：“你一定要說？”
唐禹根本不理，繼續道：“終于你長大了一些了，十五六歲了，是不是又面臨被嫁出去的危機了？”
“我猜測你反抗了，所以你沒被嫁出去，但你更討厭男人了?！?br/>“這是第二個理由?！?br/>梵星眸咧嘴道：“我其實不懂反抗，我之所以沒嫁出去，是因為我的笨已經傳遍部族，大家都不想要我?！?br/>唐禹道：“在十十七八歲，你情竇初開，有了真正的感情，遇到了一個男人?！?br/>“像是看到了希望，卻被狠狠騙了，差點丟了命。”
“從此以后，你就恨男人入骨了?！?br/>梵星眸搖頭道：“錯了，我是想要恨男人入骨，但我極端不起來，壞不起來，因此…只恨那些欺負過我的，同時…我也認為我不會再找男人了。”
唐禹嘆道：“你離家出走后，學武有了成就，南下游歷，遇到了祝月曦?！?br/>“你和她有了孽緣，享受到了愛與被愛、需要與被需要的滋味，開始覺得女人也不錯了?！?br/>“同時，《大乘渡魔功》的陽氣，也讓你覺得女人不錯?！?br/>“久而久之，你習慣了喜歡女人，就更不喜歡男人了?！?br/>梵星眸瞥了他一眼，道：“說說看，這是幾個理由?！?br/>唐禹道：“童年、被說親、感情被騙、祝月曦、功法，足足五個理由?！?br/>梵星眸嘆息道：“五個理由，卻是涵蓋了我整整一生，整整四十年。”
“小徒弟，你是不錯，但你覺得一個不錯的男人，會改變一個女人半輩子形成的思想嗎？”
唐禹搖頭道：“不會，任何人都做不到?！?br/>梵星眸翻了個白眼，道：“所以你瞎鬧什么，別搞得我也尷尬，我本來很灑脫的人?！?br/>唐禹輕輕問道：“可那五個理由，加起來只能總結為兩個字?！?br/>“什么？”
“被迫?！?br/>梵星眸一下子愣住了。
唐禹道：“你是一步一步被逼到現在的，都是被迫的，都不是真正的你?！?br/>“一個人，可以渾渾噩噩大大咧咧一輩子，但如果有機會，我相信她還是愿意做回真正的自己?！?br/>“因為那樣，才會真正快樂?！?br/>梵星眸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道：“真想撕爛你的嘴，凈說些讓人不爽的話?！?br/>唐禹道：“其實你和師叔，的的確確是一對苦命鴛鴦?！?br/>“你從來沒有找到真我?！?br/>“而她，其實也沒有。”
“只是你們不同在于，你們反了?！?br/>他看著梵星眸，緩緩道：“你是自以為喜歡女人，其實未必?！?br/>“而她，以為自己被疾病害成了這個樣子，卻沒想過…她原本就是這個模樣。”
梵星眸沒有回答。
她罕見沒有頂嘴，沒有發脾氣。
她只是站在原地，低著頭，想了很久很久。
最終，她慢慢轉身，朝北而去。
風凄凄，晨霧彌漫。
她的背影漸行漸遠，卻傳來一句溫柔的話語：“找到病因不難，有本事…就…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