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胎轉世固然好，這也是很多游魂野鬼夢寐以求的結局。
我何其幸運，得當鋪里里外外所有人的幫扶。
我本該就此投胎轉世去的，不再給任何人添麻煩。
可是我著實有些貪心，我總覺得我還有很多事情還沒來得及做。
我還有恩沒有報。
好像……好像還在等什么人……
總之，我選擇留下。
而我，也如愿以償了。
小九掌柜請竇家幫我做了一方牌位。
那會兒，我的魂魄已經能夠稍稍凝實了，有時候夜半三更，我也會從引魂燈里出來，站在廊下四處張望。
還有那么一兩天，我與那個騎戰馬的男人久久對視。
他真的好奇怪啊，只要我看向他，他的眼神就開始躲閃。
他明明每天夜里來看我，可我真正顯形了，他又躲閃，這是什么意思？
不過他長得挺好看的，身上自帶軍人颯爽英姿，很吸引我。
幾天后，我的牌位做好了，我直接被引渡進了牌位，被供奉在正院西屋的佛龕上，正式受香火供奉。
當天夜里，就在大家都準備休息的時候，當鋪的大門被啪啪拍響。
是那個騎戰馬的男人來拍門的，他在找我。
我聽到了。
我還聽到灰五爺沖他說：“傅婉被收編了！人家姑娘年輕有貌美，現在還有了編制，將來就是咱們當鋪的清風了，趙將軍，想要再續前緣，你還得努力啊！”
男人愣了好一會兒才離開。
也就是從那天開始，我的腦海中似乎閃過了一些零星的記憶碎片。
從他們的口中，我也逐漸對這個男人有了一些了解。
他叫趙子尋，曾經是一位常勝將軍，現在……現在算是一具行尸？還是鬼將？
總之他很厲害。
我與他之間，曾經還有一段很深的糾葛。
只是正如玄貓所說，我與他之間的事情，得我們倆自己解決，其他任何人都不宜參與進我們的因果中來。
有功德的滋養，有香火的供奉，我的鬼修越來越順利，魂體的狀態也越來越凝實。
小九掌柜他們太忙了，東奔西走，時常只能留下青纓姐一個人守當鋪。
每每這種時候，我和玄貓都會自覺地提高警惕，將一切危機扼殺在萌芽狀態。
趙子尋也十分關注當鋪，需要他出手相幫的時候，他從來都是義無反顧。
小營口那一仗，他帶著赤旗童子和玄貓千里奔襲，幫了大忙。
黎青纓開始攛掇我，讓我去給趙子尋做思想工作，她一直想把趙子尋收編進來。
我有幾次也試著靠近趙子尋，可還沒等我說上話，他就翻身上馬跑掉了。
這男人……真是一言難盡。
我是什么洪水猛獸嗎？我就這么嚇人嗎？
有一天，茶館前臨近珠盤江的廣場上，搭起了一個鬼戲臺。
我十分喜歡聽戲，那邊戲一開場，我就從牌位里出來，跑過去聽。
每到這個時候，我就會感覺到一道炙熱的視線遠遠地盯著我。
我都不用回頭看就知道是誰。
當然，我也偷偷回頭看了。
果然就是趙子尋。
我跟小九掌柜還聊過這事兒，不知道為什么，小九掌柜的眼眶里頓時升騰起一股水汽，滿眼都是心疼。
她好像要跟我說些什么，卻又難以啟齒。
她問我：“婉婉，以前的記憶，你到底恢復了多少？”
我如實相告。
她又追問：“那你還記得趙子尋嗎？”
我搖頭：“不記得了，我們之前真的認識嗎？”
小九掌柜拉著我的手，心疼道：“婉婉，趙將軍是個好人，以前不得已做了一些錯事，但那不是他自愿的，他被人算計了，而你也在那個時候落了難，如果有一天你能恢復全部記憶，我希望你們之間能好好的。”
我聽得云里霧里，卻舍不得小九掌柜為我的事情落淚，便一個勁兒地點頭：“我明白的，我識得誰好誰壞。”
小九掌柜欣慰地笑了。
我真傻啊。
小九掌柜都這般暗示、引導我了，我都還沒有想起來那段慘痛又恥辱的記憶。
可能是因為這段記憶傷我太深太深了，所以我選擇性地將它們藏起來了。
藏得連我自己都找不到了。
直到陳平的血尸出現在當鋪的那一刻，我的整個魂體像是被一擊重拳狠狠地擊中。
一切的一切，全都想起來了。
當一切塵埃落定之時，我卻做起了縮頭烏龜。
我開始躲著趙子尋，我不敢面對他。
我不敢讓他知道，我曾經遭遇了什么。
我……我害怕他嫌棄我……臟……
最先發現我不對勁的，是黎青纓。
她十分欣賞趙子尋，始終沒有放棄想通過我來收編趙子尋的念頭。
特別當九焰區那邊開始基建的時候，她跟我說，到時候那邊會單獨設立清風堂，我和趙子尋都可以被收編其中，受香火供奉。
我發現自己喜歡上趙子尋的那段時間，很樂意跟黎青纓說趙子尋。
可這段時間，我總躲著這個話題。
黎青纓立刻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她轉頭就去跟小九掌柜說了。
小九掌柜將我單獨喊到她的房間，說想給我看一些東西。
那一天，我看到了趙子尋在遇害之前，想盡辦法給我留下來的血信、郵票……
當我看到血信上那句：婉婉，收到這封信之后，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再遇到我，一定記得快跑！躲得遠遠的！那，必定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
兩行血淚順著我的臉頰汩汩往下流。
作為鬼魂，我已經感覺不到心痛了。
可此刻，我的靈魂在震顫，整個魂體都變得不穩起來。
我記起我們最后一次遇見。
在那個昏暗的小巷子里，他的背影一閃而過。
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死了啊！
一根棺釘從他的眉心之間狠狠地釘下去，從此他便不再是他了。
他的一切行為，也不再受他自己控制了。
我也被棺釘控制過，所以我能對他感同身受。
他被棺釘控制后做出的那些事情，是他作為一個正直的軍人，意識清明的時候，怎么也不可能做的。
他無法直視那段作為傀儡的時光。
無法直視他曾經造下的罪孽。
怪不得他那么矛盾，既放不下我，又不敢靠近我。
那一天，我做了一個決定。
這一次，讓我先堅定地走向他。
去愛他。
去救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