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堂里，有一半的區(qū)域都在笑。
本就是一件極好笑的事情，再加上樞機主教大人帶頭笑了，各大區(qū)首席主教們也附和笑了，旁觀席上的秩序神官們自然毫無心理壓力地跟著進一步起哄。
卡倫在笑，萊昂在笑，坐在卡倫身側的孟菲斯看見卡倫在笑，也跟著扯動了幾下嘴角強行笑了笑。
這時，推著小吃車的侍者正好經過，萊昂伸手從車上拿下一包炒熟的葵花籽放在茶幾上，卡倫伸手抓了一把，孟菲斯也抓了一把。
三個人嗑著葵花籽，繼續(xù)欣賞著這場談判。
終于，笑聲漸漸停歇，中途，輪回神教那邊并未作出任何的抗議。
談判，本就是漫天要價坐地還錢的模式，大家各自亮出需求，然后在底線之前，互相砍唄。
在這一點上，神教的談判方式和市場賣棉毛褲的大嬸，沒什么區(qū)別。
見對面笑完了，輪回神教那邊英俊的男性發(fā)言人繼續(xù)開口道：“我覺得，這是雙方彼此互信的基礎，也是對和平旳一種基本尊重。”
這時，萊昂的爺爺沃福倫主教起身開口道：“說完了？”
“這是我們的第一項談判要求，我方認為，唯有先滿足這條要求，接下來的談判進程才能順利地進行下去。”
“好的。”
沃福倫主教看向樞機主教克雷德，克雷德微微點頭。
坐在后面的卡倫心道：看來，沃福倫主教就是秩序這一方的發(fā)言人了。
很有趣的感覺，約克城大區(qū)名義上的第一人，參加這種層次的談判大會，只能作為發(fā)言人。
沃福倫主教清了清嗓子；
這時，所有中央區(qū)域的秩序神教談判代表們都紛紛開始整理自己的神袍，每個人身邊的書記官都走上前，開始收拾放在談判桌上的資料。
這一幕，讓輪回那邊的人無法再繼續(xù)平靜，臉上紛紛露出了驚愕之色。
旁邊剛剛入場沒多久的其他各大教會的使者們，也有些好奇地看向這里。
沃福倫主教開口道：“現在我宣布，談判終止，戰(zhàn)爭繼續(xù)。”
這個話講出來，整個會場頓時一靜。
誰都沒有預料到，秩序神教這邊的態(tài)度，會這般的剛硬且直接。
此時，旁觀席上的秩序神官們也開始整理自己的神袍，紛紛站起身，準備集體離場。
局勢，正在向崩盤的方向急速駛去。
輪回神教守門人羅米爾在此時開口道：“貴方應該清楚，這是談判。”
言外之意，既然是談判，那就什么都可以談，大家坐下來，慢慢談嘛。
沃福倫開口道：“貴方應該清楚，誰是戰(zhàn)敗方。”
樞機主教克雷德在此時站起身，他的聲音不大，但在說話時卻能保證每個音節(jié)都清晰地落入在場所有人耳中：
“前些日子，那些個沒撈得著上戰(zhàn)場的騎士團團長們給我發(fā)出的黑烏鴉都夠將我的房子染成黑色了。
這下好了，前線騎士團可以換防下來休整，下一批騎士團負責開啟下一輪的戰(zhàn)事。”
那名輪回神教英俊發(fā)言人馬上開口道：“您這是挑釁，是戰(zhàn)爭挑釁，是對和平的踐踏，秩序就不害怕引起整個教會圈的抵制么！”
沃福倫主教開口道：“我們有充分的證據證明，是誰的人妄圖打破囚籠空間向我方騎士團率先出手的。”
說著，
沃福倫主教環(huán)視四周，道：“率先挑釁的一方，沒有資格扯起和平的旗幟。”
隨即，談判桌后所有主教大人們紛紛后退幾步，等待樞機主教的先行離開，退場的順序自然是按照入場的順序來。
在場的人都清楚，這很可能是來自秩序神教的極限施壓。
輪回神教的談判方式并不算有什么問題，他們也知道自己戰(zhàn)敗了，也清楚自己會割舍利益進貢上去，但他們希望盡可能地減少損失維護臉面。
秩序神教這方面，卻沒有興趣玩這一場游戲，作為勝利者，他們擁有更高的自由度，他們要的，僅僅是利益，利益，以及更多的利益。
但讓輪回神教沒辦法的是，他們不能去賭秩序神教此舉到底是不是談判的手段之一，即使人家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就是在用這種方式拿捏你，你卻依舊不敢讓對方就這么離開。
一旦雙方再無緩和的余地，秩序神教很可能會為了自己的面子，再次開戰(zhàn)。
而輪回神教在“首日戰(zhàn)爭”
中的慘敗，不僅損失的是多處圣地，還有很多有生力量，余下的力量只能盡可能地夯實輪回谷的防御，根本就無力進行戰(zhàn)略反攻。
最重要的是，克雷德在秩序神教，專門負責對外戰(zhàn)爭。
讓他來擔當這次談判團的團長，意思本就很明顯了，談不了，可以直接繼續(xù)開戰(zhàn)。
守門人羅米爾站起身，向克雷德鞠躬：
“我希望聆聽來自秩序的要求。”
“唉。”
克雷德發(fā)出一聲嘆息，似乎對輪回的服軟很是失望。
似乎，他寧愿繼續(xù)戰(zhàn)爭，也不想再去面對那些個騎士團團長的反復敲門。
克雷德開口道：“沒有下一次了。”
守門人羅米爾點了點頭：“不會有下一次了。”
克雷德坐了回來，主教們也都坐了回去，旁觀席上所有秩序神官再次落座。
沃福倫主教拿出一張清單，開口道：
“輪回應滿足我方以下18項要求……”
沃福倫開始念誦秩序這邊的要求，卡倫聽得很認真。
要求中除了一些細枝末節(jié)以及榮譽上面的東西外，主要分為五個點。
一，秩序神教將永久保留輪回神教的一處圣地，而這處圣地的位置，正好就在暗月島所在的這片海域。
二，輪回神教將向秩序神教賠償兩億秩序券戰(zhàn)爭賠款，第一筆一億在條約生效后的十日內結清，余下的在三年內分批次結清。
三，每三年輪回神教將派出百人的年輕神官進入秩序神教深造學習，加深兩教的交流互信，人選由秩序神教這邊單方面決定，輪回神教不得干預和阻攔。
四，每十年一次的輪回之門開啟日，秩序神教將擁有十二名進入輪回之門試練的資格。
五，雙方修改各自神話敘述，輪回之神曾在秩序之神的帶領下一同進行神戰(zhàn)。
主要是這五個點，其余的都是外交和面子上的要求，不屬于實質性落實條款。
這五個點，第一點所說的這片海域的圣地，并不是“首日戰(zhàn)爭”
中秩序神教攻打下來的，從這里就可以看出，在戰(zhàn)爭開啟前，秩序神教就已經想好了戰(zhàn)爭結束后的談判內容。
既然這里可以通過戰(zhàn)后談判獲得，就沒必要提前攻打了。
有了那座圣地，秩序神教就能將自己的影響力擴散到這片海域，同時剪除了己方盟友暗月島的威脅，也能更好地迫使暗月島繼續(xù)一心一意地跟隨秩序的腳步。
至于其他已攻占的圣地，自然會撤軍歸還給輪回神教，因為已攻占圣地內的資源和積累，早就已經被掠奪，但因為路途太過遙遠，也不可能都奢侈到用傳送法陣運貨，所以海量的戰(zhàn)利品還是會走海運輸送到各地的秩序神教分部。
該拿的都拿了，該毀的也毀了，繼續(xù)占著地面，并沒有其他什么重要價值，反而還要繼續(xù)防備地方上輪回信徒的自殺式襲擊，目前這種情況已經出現很多起了。
第二點是戰(zhàn)爭賠款，數目不算很離譜，以輪回神教的底蘊完全支撐得起。
第三點選送年輕人進入秩序神教學習深造，本就是秩序神教一直對帕米雷思教所行之事的翻版，在這里算是陽謀，彼此雙方都清楚，這里面到底意味著什么，但因為人選是秩序神教這邊選定，所以大可選擇那些年輕優(yōu)秀的以及家世顯赫的，你敢都雪藏么？
第四點，輪回之門每十年會開啟一次，當代青年才俊可以進入其中進行試練，每次名額是30人。以往輪回神教也不是沒有拿過這里的名額去給其他神教做人情。
輪回谷之于輪回神教相當于秩序神教的秩序神殿，不能說所有進入輪回之門試練的人日后都能進入輪回谷成為長老，但輪回谷內每個長老年輕時都進入輪回之門完成過試練。
第五點神話敘述的修改是法理上的更迭，卡倫再次意識到，神教的強大和發(fā)展對于神本身而言的重要性，因為你的信徒們如果爭氣，那么神完全可以躺著去當其他神祇的大哥，甚至是父親。
換句話來說，如果你的信徒們不爭氣，那么哪怕你這個神在那個時期多么威風不可一世，日后可能都要給你打敗過的對手跪下來喊哥哥或者父親。
18項要求提出完畢。
接下來，輪回神教派出另外一名發(fā)言人，開始很安靜地根據秩序神教提供的要求綱目，進行一條一條的斟酌和修訂。
總之，談判進行得格外順利。
在傍晚暫時閉會前，基本確定了草綱。
第一點割出一座圣地，輪回神教認了，但要求遷出當地的輪回信徒，秩序神教不得阻攔。
第二點賠償款輪回神教愿意多出五千萬，來換取第三點每三年選派人員名額從一百降為五十。
第四點，每十年一次的輪回之門開啟試練名額，雙方討論的極為激烈。
輪回神教的意思是，秩序神教要的這12個名額實在是太多了。
秩序神教則堅持，“12”
這個數字，是自己的幸運數字。
最終達成的初步意向是，下一次輪回之門開啟日，是12個名額，再之后，逐年減一，最后到6個名額為最低限。
第五條，輪回神教同意加上這一神話敘述，但要求再加一句，輪回之神和秩序之神是親密無間的戰(zhàn)友。
好的，
歷史上幾乎沒有什么交集的兩位主神，經過他們后代信徒們的不懈努力，終于成為了親密無間的戰(zhàn)友。
嚴格意義上來說，秩序神教提出的所有要求，嚴格苛刻，卻不過分，基本都屬于輪回神教這邊可以接受的范疇。
從這里也能看出，秩序神教是真的想通過戰(zhàn)后談判獲得利益的，他們也不想再繼續(xù)打下去。
從外交成本和戰(zhàn)爭成本出發(fā)，繼續(xù)打下去，秩序神教肯定會持續(xù)虧損。
但問題是，輪回神教自身并沒有繼續(xù)戰(zhàn)爭的本錢，它不可能用自己的滅亡來換取秩序神教的虧損。
輪回的滅亡固然能激起整個教會圈對秩序神教同仇敵愾的情緒，但這是建立在輪回滅亡的基礎上，可輪回不愿意讓自己承擔這一“歷史使命”
。
這一天的旁觀，讓卡倫收獲很大，同時也感觸很深。
一個街道，一個城鎮(zhèn)，一個城市，一個國家的內部，人與人之間或許可以用法律和道德來進行行為的審判和約束；
但上升到教會和教會之間的關系時，再繼續(xù)用人與人之間相處的模版去套用，強提什么“正義性”
“和平性”
“道德性”
，那就真的不是蠢就是壞了。
因為教會圈層之間，沒有一個絕對強力的存在，去進行至高的約束和審判。
唯有自身的強大，才是真正的根本。
走出會議堂，卡倫和孟菲斯入列，沃福倫帶著萊昂和勞雷坐進馬車，隊伍開始回院子。
進入院子后，大家就此解散，今天的工作就算結束。
沃福倫主教不是一個事很多的大人，他給予下面人極大的自由度，平時自己也就留在房間里看書，不會折騰什么事，也懶得出去走動。
卡倫跟著隊長回到了房間，隊長躺在了床上，摘下面具，發(fā)出一聲長嘆，像是累壞了。
見到這一幕的卡倫，心里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要用這種目光看著我，這讓我覺得自己是被你抓捕回來的犯人。”
“隊長，你今天……”
“今天會議開得怎么樣？我看沃福倫主教的表情，進展得應該很順利。”
“是很順利，但您這話題轉移得太明顯了。”
“哦，是么？”
尼奧笑了笑，“沒你話題轉移用的自然，我又不會經常拒絕其他的女人。”
“隊長，請告訴我今天白天您去了哪里，以及發(fā)生了什么。”
“不要這么嚴肅，我白天去了一家海鮮餐廳，不過我沒點海鮮。”
“然后呢？”
“然后就逛街，散步，走進一家咖啡館的地下室，碰巧發(fā)現一群光明余孽正在開會。”
“接下來呢？”
“嘿，你知道么，坐我旁邊的那個光明余孽雖然戴著面具，但我覺得他和你很像。”
“和我很像？”
“是的，一開始我真懷疑過是不是你小子偷偷從會議堂里跑出來跟蹤我到了這里。”
“怎么可能。”
“是的，你的跟蹤技術還是我教你的，怎么可能跟蹤我而不被我發(fā)現呢？”
“隊長，這不是重點。”
“好好好，重點是這批光明余孽聚會的目的是招募志愿者，我相信他們肯定有一支固定的力量，但這次需要再募集一些力量。
他們原本打算偷襲古澤水潭，里面沉睡著一頭百年前菲利亞斯收服的大海龜多隆斯，其實它算是一種海獸，很兇猛會使用術法的海獸。
他們想喚醒多隆斯，來報復當年暗月一族對光明的背叛，然后借助多隆斯的力量在外海島嶼上重新建立傳教所。
最近因為主辦這場會議的關系，古澤水潭那里的防衛(wèi)力量是近百年來最低，這讓他們看到了機會。”
“然后呢？”
“然后我就告訴他們，你們是一群白癡，喚醒沉睡的多隆斯不是去古澤水潭，而是拿到一枚契約海螺，然后在三十公里范圍內吹響它，多隆斯就能被召喚蘇醒了。
我還告訴他們，契約海螺是貝爾納的陪葬品。”
“契約海螺？”
“是的。”
“這個東西，是本就有且真實有用，還是您現編的？”
“本就有，怎么可能是編的。”
“那你怎么知道契約海螺在貝爾納手中，還是他的陪葬品？”
“所以啊，卡倫，你的觀察力還需要加強，我們住的是哪家酒店？”
“貝爾納酒店。”
“對啊，你都不看酒店里到處都是的雕塑么？酒店門口就有一尊很大的紀念貝爾納的雕塑，他的腰間，不是系著一枚海螺？”
“有……么？”
“那你看看這個。”
隊長從床上起來，伸手敲了敲掛在房間墻壁上的油畫，上面畫著一個人，穿著暗月島貴族衣服，衣服領口處有滿月標記，“看看他腰上。”
卡倫仔細看過去，發(fā)現腰上真有一個海螺系在那里。
“這……”
卡倫還真沒預料到，答案竟然一直就在身邊，甚至就在自己眼前。
“基本每處畫像和雕像腰間，都有一枚海螺，貝爾納這么喜歡它，你說等他死后他的后人會怎么處理它？如果是其他寶物，可能不舍得就此封存，但這個海螺吹起來只會召喚出對暗月一族仇恨的海獸，自然是封存在先祖墓室里讓死去的先祖繼續(xù)保管它才最為保險了。”
“隊長，然后呢？”
“然后啊，我就親自為他們制定了一個進攻貝爾納陵墓的計劃！”
“隊長，你答應過我，只是去參加會議，不會給他們提意見的。”
“是的，我答應過你，我錯了。”
隊長忽然一反常態(tài)地認錯、反省。
這反而讓卡倫有些不會了。
隊長又道：“所以我決定馬上想辦法把這一則消息匯報給暗月那邊，讓他們做好準備，提前挫敗這一場來自光明余孽的陰謀，你覺得怎么樣？”
“那個……”
“就這么決定了！”
隊長站起身，走到門口，這一幕，像極了白天的樞機主教克雷德。
“隊長。”
“嗯，你還有什么事？或者，你去偷偷告訴奧菲莉婭殿下，告訴她有人準備挖她家的祖墳？”
“隊長，我覺得在這件事上，光明余孽的報復，可以理解。”
“噗……哈哈哈哈！”
隊長沒繃住，大笑了起來。
他手指著卡倫，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道：“你看，我就知道你裝不下去了。”
隊長又走回床邊，坐了下來，繼續(xù)道：
“你和我說，頗爾小姐和你是共生關系，好吧，我也不打算細問這種超越年代的共生關系到底是怎么締結的，就和我永遠無法理解你爺爺的苦惱和去炸秩序神殿的選擇一樣，反正它是已經發(fā)生的事情。
但我可以肯定一點，
當暗月島上的美好愛情故事傳入艾倫莊園，傳入那位頗爾小姐，也就是你的那位共生者耳朵里后。
你這次來，她肯定拜托你過一件事。
那就是：
把貝爾納的墓揚了。”
隊長猜對了。
尼奧的神情忽然一陣落寞，道：
“知道我是怎么認識貝爾納的么？”
“隊長，不要隨便開這種玩笑。”
你這“我”
的口吻到底是誰啊？
尼奧繼續(xù)道：“是詹弗妮中間聯(lián)系，讓我和貝爾納認識的。”
“隊長……”
“詹弗妮曾和頗爾小姐一起游歷，后面一直跟著一個對頗爾小姐哪怕被無數次拒絕依舊癡心不改的貝爾納，詹弗妮也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貝爾納，并且和他成為了類似于探險伙伴的關系。
后來貝爾納回歸暗月島當上了族長，頗爾小姐失蹤，詹弗妮開始一個人搜尋頗爾小姐的下落，在這一過程中，她認識了我，且與我相愛。
貝爾納通過她，才與我認識，一同向我描繪了在未來，光明和暗月在這座島上熠熠生輝的美好前景，呵呵。”
“隊長，你再這樣，我就要拿劍刺你了？”
“我的詹弗妮曾無數次地對我說過，
她說啊，
頗爾小姐，是她這輩子，最要好的朋友。”